第十七章

    云照愣了愣神，額上凝結(jié)的汗珠像瞬間沒了溫度，從額頭悄然滾落，滴入地上鋪就的石板路上，叩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身后是滿滿殺氣，像是只要她一回頭，就會(huì)被那化作利刃的殺氣給斬殺在這拐角處。

    這里行人不少，但是她相信那人不忌憚在這鬧市殺她。

    回頭只有死路一條。

    云照驀地松開腳踝，起身往那人潮中跑去，瞬間淹沒在人群中。腳上痛感真切，但是云照沒有停，停下來就沒命了。

    她忍痛往前跑，想跑去自家店鋪，想看看有沒有認(rèn)識(shí)的人。可這條街道并沒有看到她想看到的店鋪和人，反倒因?yàn)橄铝搜?，地面濕滑，好幾次差點(diǎn)滑倒。腳下又得用力壓著地面避免摔倒，將腳踝壓得更疼，跑到后面她都覺得自己像個(gè)瘸子了。

    快到另一條街，她想起這里有一條小徑，如果從那穿過去，可以直接到衙門。但是危險(xiǎn)的是，她不知道那人到底跟上來沒有。

    賭一把？

    贏了，她就能得救；輸了，她就可能會(huì)死在這僻靜無人的巷子里。

    但如果一直這么跑下去，那人只怕會(huì)在鬧市中殺了他。高手動(dòng)手，能殺人于無形。

    云照邊跑邊往后面看去，并不見有人在跟蹤她。她的心尖都在發(fā)抖，唇齒哆嗦，狠下心來，轉(zhuǎn)身跑進(jìn)巷子里。

    這條巷子平日里她走過，并不長(zhǎng)?？山袢諈s覺得像是無底洞，怎么都跑不到盡頭。

    寒風(fēng)夾著雪滾滾飄落，撲在她的臉上，剎那就化作冰水。云照無暇擦拭，臉就像在落淚，更顯得她可憐。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響亮鳥鳴，穿過飛雪，劃破天穹。

    急于逃命的云照根本聽不見那異響，只是埋頭奔跑。又跑了許久般，她總算是看見那巷子出口了。她的心都似被推到了嗓子眼，一步躍出，人已置身在風(fēng)雪之中。

    而那衙門威嚴(yán)的大門口近在眼前，她心中大喜，剛踏出一步，突然旁邊有人閃到她的背后，不待她回頭，就有冷風(fēng)撲在她的背上。她的心一沉，不等她回頭，鼻子先聞到一股淡淡蘭花香，隨后一柄利刃從她背部刺入，直接透過心臟。

    云照愕然，巨大的疼痛讓她幾近昏厥，但她知道不能暈。她想回頭看那人，到底是誰(shuí)，這人身上有蘭花香氣，不是方才那個(gè)殺手。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心思，伸手一推，將她推倒在地，片刻就沒了腳步聲。

    云照的視線已然模糊，什么都好似看不見。她心口的血猩紅，在雪地上蔓延散開，在大地上染出一朵刺眼紅花。

    “吱呀?！?br/>
    衙門大門此時(shí)打開了，云照聽見里面有人出來，卻無力動(dòng)彈。她怎么好像聽見陸無聲的聲音了，他不是去當(dāng)差了嗎？

    對(duì)……在刑部任職的他，大概是又來衙門辦事了。

    真是個(gè)大忙人。

    似乎那些人看見了她，說話的聲音瞬間停止，下一刻已聽見陸無聲疾步過來“云云！”，聲音愕然沉痛，甚至還在發(fā)抖。

    “云家大小姐？”

    萬曉生此時(shí)也看見了她，隨陸無聲一起快步過去，當(dāng)即拔刀出來，警惕周圍，怕再有歹人襲擊。

    陸無聲要扶云照，卻見她的杏色衣服被血染紅，那背后插著一柄匕首，他立刻怔?。骸霸圃啤?br/>
    “陸無聲……”

    他想扶起她，可剛碰她，就見她的唇色消失，臉色如宣紙慘白。

    陸無聲探手捂住她心口位置，不顧那利刃割手，割得鮮血直流，也要替她捂住傷口，不想讓血繼續(xù)噴涌：“萬捕快，快去叫大夫，快，帶上金瘡藥，快！”

    萬曉生看著云照，有些晃神：“她活不了了。”

    陸無聲雙目赤紅，厲聲：“快去喊大夫！”

    萬曉生嘆了一口氣，收回刀跑去找大夫了，只是以他的經(jīng)驗(yàn)來判定，可能在他找來大夫之前，云照就已經(jīng)死了。

    那陸無聲是武將家的公子，又在刑部任職，怎么會(huì)不知道這點(diǎn)。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一刀有多深，就不會(huì)任憑刀插在那，而不□□，只因一旦□□，止不住血，她很快就會(huì)因?yàn)槭а^多而死。

    云照氣若游絲，只是半睜著眼看他，身體漸漸沒了知覺，就連心都好像感覺不到疼了。

    “云云，你別睡，大夫很快就來了?！?br/>
    陸無聲將衣服披在她的下身上，半點(diǎn)都不敢碰那刀子。他的雙眼通紅，為她披衣的手都在顫抖。云照的眼簾已經(jīng)快要拉下，剛一開口，血就溢滿了嘴。心臟壓迫得太緊，血已經(jīng)收不住了。

    “……夜明……珠，帶我走……走，回……”

    云照之前都是因別人而祈愿回去，如今換作自己，她不知道能不能再次回去一次臘月初八。

    陸無聲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卻見不知哪里出現(xiàn)了刺眼光芒，一瞬驚訝。云照眼里驀地有了笑意和光澤，她用盡氣力抓住陸無聲的手：“對(duì)不起……又讓你……擔(dān)……心了。”

    陸無聲怔了怔：“云云？”

    “嘶——”

    耀眼光芒直入云霄，刺得云照雙眼刺痛。

    “咳！”

    云照渾身一顫，猛地睜眼，夜色入眼，她伸手抓去，握得松軟被子，又捶捶心口，不、疼！

    她驀地笑出聲來，又抖了抖腿，腳也不疼。她頓時(shí)笑得更大聲，笑了一會(huì)她捂住嘴，雙掌合十朝這黑夜伏床大拜：“謝謝老天爺，謝謝老天爺?！?br/>
    “小姐，您醒了嗎？”

    云照忙忍住心中巨大喜悅，回話道：“做了噩夢(mèng)，不用進(jìn)來。對(duì)了，明天讓廚子把杏仁熬爛些。”

    “?。堪　??！?br/>
    云照才不管喜鵲在奇怪什么，她只想好好睡個(gè)覺，然后明天再重復(fù)一遍：喝臘八粥、見陸無聲解開誤會(huì)、拆穿宋有成的陰謀、去衙門那……

    方才一直狂喜的云照頓了頓，去衙門那報(bào)案萬山寺有山賊是行不通的，那些人有備而來，而且都是高手，看來光靠埋伏不行。

    她捂緊被子，擰眉沉思。

    不如明日還是去報(bào)案，但得改變下計(jì)劃，她和陸無聲一起上山去見藺大人？

    她想看看那藺大人，到底真是朋友，還是背后小人，但這么做太冒險(xiǎn)了。

    這次回來，她又多了個(gè)任務(wù)，殺她的那個(gè)人，是誰(shuí)？可以肯定的是，殺她的人和那個(gè)殺手，是一伙的，否則不會(huì)那么巧。

    她沒看見那人的臉，只能從一閃而過的身形肯定是個(gè)男子，她唯一知道的特征是那人身上有蘭花香。

    云照起初還怕老天爺不給她重復(fù)往來的機(jī)會(huì)，但現(xiàn)在回來四次，她也不那樣驚慌了。她甚至想，就算是讓她再挨一次刀子，也要看看那人是誰(shuí)。

    對(duì)，“上一世”她是在臘月初十將近辰時(shí)出門，才碰見那殺手。也就是說，她這次不去跟蹤那個(gè)殺手，而是先去衙門潛伏，看看那日是誰(shuí)在那里。

    云照對(duì)自己能重復(fù)回到十年前的事十分有信心，這更是讓她的膽子大如豹子。

    混蛋，竟然敢捅她一刀子，還捅了她喜歡的人一刀子，這兩把刀子，她一定要還回去！

    不找出幕后兇手，她就不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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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拂照，云家大宅灰色瓦片似鍍金光，云老太太拄拐出來，瞧著外面景致微笑點(diǎn)頭，對(duì)旁邊的老嬤嬤說道：“是個(gè)好日子，這兩日去一趟萬山寺吧?！?br/>
    老嬤嬤還沒答話，后頭就有人說道：“奶奶，萬山寺今天去不得，聽說那兒近日有猛獸出沒，會(huì)吃人的?！?br/>
    云老太太回頭瞧去，只見孫女快步走來，攙了她的胳膊就道：“等過幾天再去吧，云兒陪您一塊去。”

    老太太笑道：“你這丫頭最不愛爬山了，但奶奶聽了也高興?！?br/>
    老嬤嬤笑笑說道：“小姐說山上有猛獸的事，怎么沒聽說過？”

    云照歪了歪腦袋：“我消息靈通呀，所以呀嬤嬤，沒事兒就多出去走走才對(duì)?！?br/>
    老太太見她今日心情不錯(cuò)，倒有些奇怪，低聲問道：“我的云兒不躲房里生悶氣了？是跟小陸和好了么？”

    “我們好著呢?！痹普涨魄谱婺傅墓照?，眼睛微微一轉(zhuǎn)，心里有了主意，“奶奶我還有事，不陪您用早飯了?！?br/>
    老太太笑著應(yīng)聲，等她跑遠(yuǎn)了，才喊道：“云兒，喝一口臘八粥再走——”

    云照提前出門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喝臘八粥，“最近”這幾天她天天都要喝一次味道一模一樣的臘八粥，實(shí)在是太煎熬了，今天的早上還有很多事要做，早些出門才忙得完。

    暖暖朝陽(yáng)普照京師，灑落在陸家門前威儀石獅上，染得獅子鬃毛金亮。

    陸無聲站在門前，小廝已經(jīng)去馬廄催促車夫了，突然前面巷子那有一條胖影子印在地面上，不待他細(xì)看，就見那巷子里跳出個(gè)俊俏姑娘來，杏眼明亮，像含了千萬星光。

    “陸無聲！”

    他瞧著眼前朝思暮想的姑娘，有些發(fā)怔，一會(huì)又聽她大聲道：“我、心、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