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帶我去見什么人?”十一見封三娘背著自己拐過一道又一道的巷口,身側(cè)庭院幽幽,矮墻森森,江南多雨,墻壁上間隙中長了一行青苔,偶爾有人家有閑情逸致便栽種了一些爬山虎,夏季在布滿蔓藤的花架下納涼,也是一大賞心悅事。
封三娘腳步輕盈,即使背了十一也絲毫不費力氣,呼吸平順。
“我和紫湛在天一閣遇見了一只女鬼,這個女鬼我們都認(rèn)識,她就是范少杰的妹妹,范府失蹤六年的小姐范云紓。”
“。 笔徊唤p呼出聲,“范云紓真的已經(jīng)死了,而且她還一直在天一閣之中?”十一轉(zhuǎn)念道,“范少杰經(jīng)常出入天一閣,她既然在那兒又為何不去見范少杰?即便只告知他當(dāng)年的惡徒是何人也好,也不至讓范少杰如此憔悴,我看他身上的病大多也是因為當(dāng)年的事情心中郁結(jié)所致!
封三娘冷哼道:“他會在乎?他若在乎的話當(dāng)年就不會撇下范云紓一人逃跑了,他若在乎也不會回到府中對著父母只字不提。若他早點告知府中人真相,范云紓也不至于被人謀害!
“你說什么?!”十一手上漸漸用力,緊緊抓著封三娘肩膀。
封三娘回頭望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腳步停滯淡淡道:“范家父母有意將產(chǎn)業(yè)交給范云紓,而不是范少杰這個撿來的孩子,是范少杰間接害死了范云紓。”
十一內(nèi)心震動不已,接下來一路二人沉默無言。
十一心中有事,封三娘又不是多言的人,兩個人縱然舉止親密,但一個不開口,另外一個也不會點破。
想那范少杰思妹情切,見到一個與自己妹妹有幾分相似的十一便格外殷勤,縱然當(dāng)時在酒樓時十一與他并不相識,但他還是出手相助。再到后來入了范府,他更是真心相待。十一感激他親自入地窖替她取藥,感激他的照顧,心想這一切都出于他過于思念她的妹妹范云紓,才將自己誤認(rèn)為是她,或者是嘗試將自己當(dāng)成了她,以彌補當(dāng)年之遺憾。
但如今想來,范少杰之所以這般,全都是因為他難以釋懷當(dāng)年他拋棄妹妹獨自逃生,事后又只字不提瞞天過海的愧疚。
這種情景何其熟悉!
范少杰與當(dāng)初父親在海中拋棄自己母女有何不同?
十一因為過于用力手指的骨節(jié)泛白。
將心比心,自己也會恨父親,范云紓也有恨范少杰的道理。但是,畢竟有血緣之親,再怎樣還是會記掛親人,想著往日種種,有多少的愛,便有多少的恨;同樣的,有多少的恨,便會有多少的愛。
封三娘進(jìn)了一家獨門小戶,里面的東西很簡單,但好在干凈齊整。
只有兩間小房子,封三娘放下十一領(lǐng)著她朝其中一間走去。她叩門三下,里面便有人打開門來,來人妝容精致,如姣花照水,似弱柳扶風(fēng),身段婀娜,舉止風(fēng)流,淺色抹胸,外罩紫色紗衣,眸中帶紫,靈動多姿。
紫湛一掃二人道:“總算來了,”她的額頭有一層細(xì)汗,她卻不在意,側(cè)身讓出一條道,“我們等了你們很久!
十一跟著封三娘入屋,經(jīng)過紫湛身邊的時候總覺得她一直在盯著自己瞧,如針芒在刺。十一不敢回頭去看她,于是硬著頭皮入內(nèi),環(huán)顧四周,并未見到三娘口中說的那位“范云紓”,于是微蹙眉頭問:“人呢?”抬手蹭蹭鼻子又覺不妥,她既已亡故便不該稱其為“人”,便改口道,“范云紓呢?”
封三娘目視一方道:“就在你面前,但你肉眼凡胎,是看不見她的!
十一被三娘唬住,揉了揉眼睛依舊一無所見,“我看不見她倒也罷了,你們看得見就好!彼峙ゎ^沖著封三娘所望的方向看去,假裝自己在對著范云紓說話,“你心里有什么困惑和冤屈,有什么話要說的就盡管對我說,我雖然是個外人,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牽扯到你們的事情當(dāng)中去了。若是心中有苦悶的,都說給我聽,我能幫的便會幫你!
十一說完便一直盯著封三娘的動靜,但封三娘只是聽著,不說話。
倒是紫湛稍后道:“范云紓說她想借你的身體一用。”
十一訝然,“?!”
封三娘立即插口道:“不行,鬼魂附體必有損傷!彼币曌险,眼里是不容許的堅決。
紫湛見她如此反應(yīng),眸色幾變,放緩了語調(diào)道:“三娘,我們說了不算,若是玲瓏心不肯我也不會強求!彼峙ゎ^對十一勸解道,“一,范云紓附身剛好解決你目前的困境,顏正聲不就想證明你不是范云紓么,有她附身你便是范云紓,又何來假冒之說,正好可以唬一唬顏正聲,也正好讓范云紓自己親手復(fù)仇懲戒她想懲戒的人。其二,我們之所以要幫范云紓是因為......”
“紫湛!”封三娘厲聲阻止。
紫湛瞥了一眼三娘,漫不經(jīng)心踱步到十一面前,伸出手搭在她的肩頭狀似慵懶又似逗弄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又壓低聲音,“事關(guān)三娘,要緊要緊!
封三娘卻疾步上前拉住十一的手,二話不說徑直將她拖向屋外。
暮色日沉,西邊是一道淡紅色的天塹,劃分天與地。
山坡上,紫紅芍藥花開的七零八落,許不是盛開的季節(jié),有些也已經(jīng)凋零。
十一側(cè)首盯著封三娘,她坐著,她站著。
月白色的衣裳總是清新飄逸,越發(fā)襯得她出塵,十一在心里感慨,饒是范蠡西子,子建甄宓,玄宗貴妃都難及其風(fēng)姿。
許久,封三娘望著前方道:“不許你再插手此事!
十一揚眉問:“為何?若僅僅是讓范云紓附身倒也沒有什么,他們兄妹之間此生難見,我成全他們也是好事一樁!
封三娘猛然回頭盯著十一,眼里的冷冽讓十一不禁一抖。
“一副身軀只能有一個魂魄,若強行將她的魂魄納入你的軀體之中,你可知到后果?”封三娘見她依舊怔怔,撫平衣角坐在她的身邊道,“我們必須將你的魂魄催眠放置在你身體的最深處,這樣才可讓她的魂魄占據(jù)你的身體自由行動。”
“那樣子我會如何?”
封三娘輕輕搖頭,“你會毫無知覺。”
“我就當(dāng)在睡覺,”十一輕松笑道,“等他們兄妹見上一面,你們就將她帶出我的身體,讓我蘇醒不就好了么?”
“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封三娘神色凝重,“你和她長的相似,故而魂魄契合度也較高,但你沉睡著,她蘇醒著,若是她心存邪念,便有可能......”三娘一頓,似是不忍心又像是不舍,她對上十一的眼睛,“便有可能永遠(yuǎn)占據(jù)你的身體,讓你永遠(yuǎn)醒不過來!
十一臉色一變,木訥地看著面前的芍藥花,花瓣邊緣因為干涸而微卷,但中間的花蕊卻依舊嬌艷,根莖細(xì)長,在風(fēng)中搖擺,明明柔若無骨,卻又堅韌不屈。
十一沉吟半晌,拖著腮幫側(cè)首微笑道:“你方才阻止紫湛說的話便是因為此事吧,范云紓身上是不是有你所需要的東西?她是不是以此為條件來換取借用我的身體?而那個條件是你所急切需要的?”
封三娘眸色深沉,最后略略頷首。
她總是低估十一的聰慧,沒想到她已經(jīng)將事情看得如此清楚明了。
十一悄悄伸出手,壯著膽子若不經(jīng)心地覆上三娘的手背,一翻手與她十指相扣,在封三娘略微驚詫的目光下,十一又用另外一只手采摘了身邊的芍藥花,遞給封三娘道:“封姐姐,送給你!
封三娘先是瞧著那朵花,再是瞧著那個人,她的眼睛里總是帶著一抹光輝。
芍藥花......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凡間男女在七月時會互贈芍藥,以訴衷情。如今十一舉止意味,三娘心如明鏡。
十一舉著花,微笑著,尷尬著,嘴角的淺笑因三娘遲遲不接花而漸漸隱去,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好似這花一般雖然堅韌,但畢竟已經(jīng)過了花期,終究會是凋零。她遲疑地想要縮回手,但卻又不甘心,她不想為難自己,更不想為難三娘,舉棋不定。
但此刻三娘卻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十一瞬間愣神,回頭望她。
二人視線撞擊,眼波流轉(zhuǎn),光華琉璃,都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十一望著她深邃的眼眸,方才的尷尬一掃而去,余下的只有柔情幾許。封三娘在她的注視下,面雖還僵著,但唇邊隱隱彎起一道弧度,雖然淺淺,但對于十一而言已然是西邊日出,伴隨著東邊的微雨,在這夏季的芍藥山坡上,灑下最燦爛的,燦爛無比的霓虹。
“這朵芍藥花很漂亮,我?guī)湍愦魃!笔贿厙肃橹贿吪e著花兒在她額前比對,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沮喪道:“人家都是人面桃花相映紅,你卻將花兒都比下去了,我無從下手,是這花不如人。”
封三娘卻拉過她的手將那花握在手心,以妖力護(hù)之,使其不敗。視線飄向遠(yuǎn)方,她心中有結(jié),不知是對是錯。
十一手里拈著一片花瓣仰面躺倒在封三娘膝上,從下往上望著封三娘,封三娘低頭瞧她,眼神似躲非躲,一圈又一圈異樣的情緒在二人之間漸漸蔓延開來,猶如水波蕩到了岸邊,又慢慢徜徉回來。
十一笑著合上眼睛。
芍藥為盟,封姐姐,你已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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