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阿寶怔忪了下，垂下眼微笑著搖搖頭，“那些是以訛傳訛罷了?！?br/>
睚毗平靜的注視著她，“我真的不曾傾慕過你，我們一起創(chuàng)建浮塵界？”
阿寶繼續(xù)搖頭，自然地道，“雖然浮塵界是我們一起創(chuàng)建，但那時我們只是君子之交，并無其他?！?br/>
睚毗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陣，在心中仔細地描繪下她的容顏，但不論他再如何回憶，關于她的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
“阿寶，阿寶——”
從長廊前方傳來金酷的大聲呼喚，阿寶朝睚毗抱歉的點了點頭，稍稍加大聲，“等等，我就來。”
睚毗站在原地，遠望著少女提起裙裾背對著他漸行漸遠。
一個年約十四五歲容貌稍嫌艷麗的少年疾走幾步想去扶她，少女只退開一步拒絕了，而后轉過頭朝他揮揮手，揚笑道別。
那少年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他，也熱情地向他揮手，仿佛兩人曾熟稔無比一般。
看著他們的背景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心中竟生出莫名悵然之感，睚毗拇指輕輕摩挲著暗紅的扳指，垂眸，不語。
金酷感慨地道，“看見了睚毗就覺得年華似水，時間嘩啦啦不等人，當年那個囂張小鬼如今已經(jīng)長得這么大了啊。阿寶，我們是不是老了？”
“當年的你比他還小呢。”阿寶提醒道，更何況那時候她收養(yǎng)的其實是幼年睚毗的生魂。
“只是感慨一下?！苯鹂嵫鲱^大大地吁了口氣，“你這次穿越又是十年，十年又十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91年了，若你再晚個幾十年回來，到時我估計都成一個糟老頭了。”
阿寶“唔”了一聲，安撫道，“你從小在妖界汲取妖氣長大，這些年又苦修術法，沒那么容易變老?！敝辽?，也延緩了將近一倍的成長速度。
“那有沒有什么法術可以改變樣貌？”
“哎？”
金酷磨磨蹭蹭地抬手一比自己那張過度艷麗的小臉，“我這張臉能有辦法變得男人一點嗎，我的要求不高，不需要像施瓦辛格，只要像李奧納多就好?！?br/>
“那是誰？”阿寶一頭霧水。
“嘖，差點忘了這時候的李奧納多連毛都還沒長齊?！苯鹂嵝÷暪緡伭艘宦暎牡?，“那就換李小龍吧?！?br/>
阿寶摸摸鼻子，歉然地道，“改變形貌是屬于高級術法，你并非妖體，最多只能修煉到中級而已。”
金酷霎時挫敗的蹲地畫圈圈，“這張臉越大越娘娘腔，難道我真要頂著這張臉到死？”
“那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等你老了之后絕對會是雞皮鶴首。
金酷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道，“阿寶，你以后要留在浮塵界嗎？”
阿寶思忖幾秒，“我還沒有具體打算?！?br/>
“那要不要先去現(xiàn)世游歷幾年？”金酷起了興致，“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現(xiàn)在的倫敦比十年前繁華更甚，而中國也已經(jīng)改革開放了，你的小妹金姍就在中國喲，已經(jīng)嫁做人婦，現(xiàn)在她女兒都已經(jīng)會打醬油了?！?br/>
阿寶的眼瞬間亮起來，“你知道她在哪里？”她離開那年小妹方5歲，尤記得那時小妹整日抱著木質菜刀繞著她跟前跟后，而今卻已經(jīng)遠渡重洋嫁人生子
流年歲月轉瞬即逝，若那時的她還沒死，如今也應該嫁做人婦生兒育女了吧。
金酷搓搓下巴鼓動道，“金姍在F市，等你休養(yǎng)好了，要不要一道去F市？”
阿寶只稍稍遲疑了下，點頭，“好。”
接下來的日子阿寶越發(fā)積極配合治療，黛和曼陀羅見她的身體日漸大好，心中稍安。
只是聽聞阿寶提出想外出游歷的要求時他們雖然應允，但堅持要等阿寶的身體休養(yǎng)得滿足他們的安全標準之后方才放人。
憐柳道，“就這樣貿貿然讓阿寶和一個術法半吊子的金酷游歷也未免太草率?！?br/>
“你覺得我會沒有準備？”黛頭也不抬地在電腦上方模擬演算。
雖然人類很脆弱，但無疑在創(chuàng)造上充滿天賦。對于黛而言，人類最偉大的發(fā)明就是創(chuàng)造了電腦
黛在電腦中編入模擬方案，而后根據(jù)電腦給出的數(shù)據(jù)，在虛空中用術法模擬出干細胞和DNA，操控各種外力或模擬各種環(huán)境刺激它們，從而紀錄活性和狀態(tài)。
金酷第一次看見這種將科技與術法融為一體的模擬實驗時不由感嘆，“這年頭，連妖怪也講求與時俱進?！?br/>
曼陀羅雙手環(huán)胸看著這堆漂浮在半空的數(shù)據(jù)，對憐柳道，“我們已經(jīng)安排好了，到那時誅羽和墨言會在現(xiàn)世接應他們。”
有他們的保證憐柳安心許多，思及十年前睚毗曾與阿寶的生魂見過一面，不過時間太過久遠，加之那時睚毗也只是短短驚鴻一瞥，并未留心，怕是早拋諸腦后。
如今睚毗再次重逢阿寶，只希望能像之前那樣平順地過去吧。
可惜——
句芒山，此刻睚毗和阿寶狹路相逢。值得安慰的是金酷也在。
阿寶直覺感到從見到他那刻起，那道冷漠疏淡的視線就一直未離開她的臉上，隱隱有些探究。
她朝他輕點一下頭打個招呼，金酷也配合地打了聲招呼。
今天天氣不錯，“一絲不掛”的藍天下，非常適合睡覺。
原本只是同阿寶來句芒山修煉的金酷正闔眼小憩，誰知不到片刻便遇上了睚毗。
睚毗垂眸看著她，“你休養(yǎng)后要離開浮塵界？”
阿寶“唔”了一聲，展顏一笑，“大人的消息真靈通，我正打算休養(yǎng)后去現(xiàn)世游歷一番再回來?！?br/>
“看來是同路人?！贝浇枪雌饦O淡的弧度，聲音依舊清冷，他平靜地道，“當年我們在浮塵界時，我曾和你一道下現(xiàn)世游歷嗎？”
他的問話仿佛是一個簡單的疑惑，但在她耳中，是一種以退為進的試探。阿寶回避般只回答前半句，“你的意思是你也要下現(xiàn)世？”
睚毗只微微頷首，不再多說。
在倫敦小道一隅，一家色彩明麗的花店靜靜停駐在角落。
若是推門進去便會發(fā)現(xiàn)這家花店雖然門面不大，但店中的花品種繁多，許多甚至都叫不上名字，在無風的環(huán)境下，朵朵飽滿而搖曳，仿佛如活物一般在私語呢喃。
花店的主人是一個華裔少女，店員也清一色是華裔少年，但奇異的是，花店經(jīng)常在傍晚時分消失，過幾日又在同一個地方出現(xiàn)。
此刻遠在太平洋一端，中國F市角落一隅，消失在倫敦街頭的花店正在此地靜靜佇立。
“阿寶，把這些花花草草從浮塵界帶出來會不會有問題？”
阿寶低頭對著依戀地偎依在花瓶中的嬌花們道，“有問題嗎？”
嬌花們蜷起兩片葉子捂住通紅的花瓣不住扭動細梗，害羞地三三兩兩抱成一團瞄向金酷艷麗的小臉，嬌怯地道，“如果如果這是金酷大人的要求，我們沒有問題?！?br/>
“金酷，看來你的魅力老少，人獸，動植物通殺?！弊腊干习驼拼蟮聂~缸中一條赤色小魚枕著綠油油的水草翹著魚尾道。
金酷對上嬌花們偷瞄他的視線，額上不由爆出黑線轉頭瞪向赤驥。
“看什么，沒見過這么如花似玉的魚嗎？”
“沒見過”沒見過這么厚顏無恥的魚。
半個月前終于等到阿寶休養(yǎng)完后金酷便不停催促著她早日下現(xiàn)世，兩人在倫敦街頭兜轉了一天，決定開一家花店作為今后的暫駐之所。
此刻現(xiàn)世爆發(fā)了海灣戰(zhàn)爭，英國國內戰(zhàn)爭氣氛漸濃，原本打算在英國多停留幾天的金酷決定還是盡快到F市去。
臨走之前，阿寶和金酷再次回到唐人街，睚毗也隱了身，同他們一道走進唐人街深處
“阿爸，三碗餛飩和4個茶葉蛋！”
這家中餐廳是十多年的老字號，生意分外紅火，老板的兒子已經(jīng)快大學畢業(yè)了，正值花季的小女兒經(jīng)常會來店中幫忙。
金寶利索地將客人們吃完的碗筷收拾干凈，她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正午了，再忙一會她就該去赴朋友的約了。
“阿寶”
隱約中好像聽見一個少年叫道。
金寶皺了皺眉，她一直覺得這寶字太俗氣了，據(jù)說阿爸為她取這個名是為了紀念失蹤了二十幾年的姑姑，因此雖然還有些不滿，但她此后也不再要求改名。
中餐館后面被棄置的弄堂一隅是姑姑的房間，從小到大阿爸都不準她和哥哥進去。
爺爺奶奶還在時，他們和阿爸經(jīng)常坐在姑姑的房里，一待就待了一整夜。幾年前，爺爺和奶奶先后去了，這房間便徹底空置了下來。
聽哥哥說，奶奶去的那一晚曾經(jīng)見到一個陌生的漂亮少年在靈堂出現(xiàn)，只眨了眨眼睛，便不見了。
她忖思著，會不會是黑無常來帶走奶奶？
一陣微風拂過，她眼尾突然看見一道黑影閃入餐館后面。
有賊？
不對，就算要偷的話也不該去那，他們家多年前就搬入新樓，后院的街坊鄰居們也早已棄置舊屋遷入了新房。
現(xiàn)在中餐館后面的弄堂是一片棄屋，除了姑姑的房間還稍微周正些，其余都門戶大開荒廢在一邊，除了些無家可歸的乞兒，平日都無人進入。
再過幾月翻**街時便要拆遷了弄堂建新樓，收到拆遷消息的那晚阿爸一夜未眠，第二天阿爸便兩眼通紅的帶著全家人在姑姑房前燒香祭拜，拜完后落了鎖，此后再也未進弄堂一步。
倒是她從那之后便常常跑來弄堂，等弄堂被拆遷之后世上便再也沒有留下姑姑的痕跡了吧。聽說姑姑失蹤時比她還小，應該是怕寂寞的年紀，她想著多陪陪姑姑，讓她不那么寂寞。
小心繞過地上雜亂的垃圾，她走到姑姑房前時突然發(fā)現(xiàn)房門上原本的鎖頭不見了，她躊躇了下，小心推開門——
“咿呀”一聲，久未開啟的房門發(fā)出刺耳的呻吟。
待她看清房內的來者時怔了下，柔聲道，“小妹妹，這里不是你玩得地方喲?！?br/>
眼前是一個看上去年約十三歲的小女娃，雖然年幼但已然顯露出驚人的美貌。此刻她正坐在床沿摩挲著發(fā)黃的墻壁，聽見她的聲音后轉頭望向她。
明明是棄置多年的房間，但此刻房內毫無一絲灰塵，桌案上的書本和茶杯一塵不染擺得整整齊齊，靠在床頭的嬰兒床上小小的枕頭和被子也被整齊的疊好，甚至連屋內的桌椅板凳都統(tǒng)一利落的擺放在一起，擦得光可鑒人。
“我不小啦?！蹦莻€陌生的女孩朝她釋出善意的微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我只是孩子臉，看上去比較小?！?br/>
她不自覺也回了她一個笑容，疑惑道，“外面的門原本是鎖著的，你是怎么進來的？”
女孩摸摸鼻子，“我進來時沒有看見門鎖?！?br/>
“這樣”金寶驚訝地道，如果是賊的話沒道理還會專門開鎖進來整理房間難道是乞丐？不對，屋內的空氣流通不太順暢，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更何況上周她來這里時房門還是緊鎖著。
她百思不得其解，遂將這個問題先擱置一旁，回頭再和哥哥來探探。
“你是外面中餐館店主的小女兒吧?！蹦桥⒅鲃拥馈?br/>
她點了點頭，“嗯，你也在店里吃過飯？”奇怪，像她這般容貌出眾的小女孩她怎么沒有印象。
女孩只是含著笑，輕聲道，“你阿爸的餛飩做得很好吃?！?br/>
“那是，這一帶的餛飩屬我阿爸做的最地道了?！苯饘毜溃瑢@個陌生的女孩生出幾分奇異的親近之感，“午飯吃了嗎？等店里的高峰過了，我讓阿爸專門給你上一碗三鮮餛飩?！?br/>
“唔。”那女孩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那真是麻煩了?！?br/>
她爽朗地道，“沒關系，一碗餛飩也不費什么功夫”
“阿寶，阿寶”弄堂口隱隱傳來哥哥的呼喚聲。
女孩怔忪了下，“你家人平日都是這么喚你的？”
“嗯。”她無奈的聳聳肩，“那是姑姑的小名，我阿爸說姑姑去得早，希望我能連同姑姑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br/>
“真好你姑姑真幸福”她眨了眨眼，眼中水光瀲滟，嘴角緩緩勾起暖暖的笑容。
她有幾分奇怪，弄堂外哥哥的呼喚聲卻是越發(fā)急了?！澳阆鹊鹊?，我出去應下我哥哥?！?br/>
女孩乖巧的點點頭。待她走出門外，身后的女孩闔上眼將臉輕輕地貼在發(fā)黃的墻壁上，久久，沒有抬頭
“阿寶，怎么這么久都沒有回應?！鼻嗄険牡牡馈?br/>
“我剛才在姑姑的房里呢，待會介紹你認識一個小妹，嘖，是個美人胚子喲?！?br/>
青年不解道，“那房門不是都鎖了很久，你是怎么進去的?！?br/>
“那門鎖好像是這幾天被撬開的，房間被人整理的非常干凈呢。”她領著兄長往回走，“剛才我還和那個小妹在房里聊了一會，若不是你”
話說到一半時驀地停住，在瞧見眼前銹跡斑斑的鐵鎖時金寶不敢置信地疾走幾步，幾分鐘前她才剛從房內出來，怎么會
青年蹙眉疑惑道，“你確定你之前來得是這里？”只見房門上蛛網(wǎng)遍布，鎖頭因為從未開啟，久歷日曬雨淋，銹跡已經(jīng)將房門和鎖身牢牢嵌在一起，其上落滿密密的灰塵
“但是我剛才確實是進去了?！彼@疑不定的拉著兄長的手趨前試探得再用力推了推緊閉的房門，隨著她的動作，嗆人的灰塵紛揚而起。
青年忙掩住口鼻拉著她退開幾步，“不用試了，這門早就鎖牢了?！?br/>
“可是”
金寶被兄長攬著肩硬帶出弄堂，突然靈光一閃，她猛地記起阿爸曾說過，失蹤多年的姑姑笑起來嘴角有一對小小的梨渦
她回頭再望了眼矗立在陽光下蒙著厚厚煙塵的小屋，是你嗎？和我有著同一個小名的姑姑
穿堂風溫柔的拂過她的發(fā)，她在陽光下釋出笑容，遠遠地，朝著小屋揮揮手
再見了。
她想她會記得，記得這場短暫而美麗的見面。她想她會告訴阿爸，他的餛飩真的做的很好吃喲，以后清明祭拜姑姑時可以考慮帶上一碗
金酷捧著魚缸朝下努努嘴，“不多和你的侄女聊聊？”
阿寶搖搖頭。
睚毗道，“這是你現(xiàn)世的家人？”旱魃早已在千年前成名，又如何會有現(xiàn)世的家人。思及旱魃在浮塵界建成不久便失蹤了，也有可能是她的軀體早已毀滅，這千年來皆是用移魂，或者是其他秘法將凡人的身體占為己用
金酷小心瞄了睚毗一眼，吞吞吐吐了大半天之后對睚毗道，“那個既然大人已經(jīng)和我們一道下現(xiàn)世了，那么”你那時只說和我們下現(xiàn)世，沒說要一路跟著我們去游歷吧。
睚毗冷淡地睇了金酷一眼，立刻讓他訕訕的閉嘴。他低頭對阿寶道，“接下來我要去長安和洛陽，和你們不同路”
金酷臉上立刻泛出喜色。
睚毗悠悠接續(xù)道，“等你們在F市安頓好之后，我會前去拜訪?！?br/>
金酷：“”
阿寶瞧見金酷扁扁嘴垂著頭的模樣忍不住摸摸他的頭，“好可愛~”
睚毗嘴角也不自覺微微上翹，待他察覺時心中驀地一凜，越接近她胸中越來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異樣感覺令他蹙眉
千年前據(jù)聞他常常從句芒山到長安和洛陽他能感覺在那里，他會找到線索拼湊出塵封已久的答案。
傍晚，位于倫敦僻靜小道上甫開不久的花店微微閃了閃，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路邊的野狗夾著尾巴低低嗷嗚一聲，三三兩兩地湊上前不住在原地猛嗅。
睡在對街墻角的流浪漢揉了揉眼睛，模糊不清地咕噥著撿起身邊的廢棄報紙蓋在臉上，繼續(xù)沉入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