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火燒盡一切, 卻會為春天的萬物帶來新的生機(jī)。..cop>如今的魏國各地雖然仍然戰(zhàn)火不休，但洛陽的穩(wěn)定卻像是深深扎入地下的根基，即便火勢燎原，卻只能燒盡一切枯朽，未來等待著春天的必然是蓬勃的生機(jī)和茁壯的成長。
相反, 處處繁花似錦的梁國，卻因為根基的腐朽，注定了這一場空虛的熱鬧，只要一場風(fēng)暴, 便會人間無數(shù)雨打去。
可惜身在建康的“有識之士”們, 或是毫無察覺, 或是有所察覺卻無能為力, 還沉浸在“天下太平”的歌舞升平中, 幸災(zāi)樂禍著魏國不幸的動蕩，慶幸著梁國將會因此而重新崛起。
歌功頌德的對象, 從原本兢兢業(yè)業(yè)的老皇帝蕭衍, 變成了新晉的“掌權(quán)者”皇子蕭綱。
和他的父親不同的是, 這位皇子從未有過單獨(dú)治國的經(jīng)驗, 籠罩在其父和其兄頭頂?shù)墓猸h(huán)常常使他在政治上被人忽視，他的詩賦和才學(xué)一直被人所稱贊，然而像這樣被恭維成“在世堯舜”的情況, 幾乎從未有過。
這樣的稱贊也讓他越發(fā)確定了自己的決定和選擇是正確的, 至少即使父親和兄長還在位的時候, 他們也沒有獲得過如此之多、如此之深厚的感激和稱贊, 佛門甚至將他奉為“護(hù)法持國天”，在各地的寺廟中供奉。
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皇子，徹底的沉浸在了甜言蜜語之中，漸漸迷失了方向，刻意遺忘了還在同泰寺出家的老父親，還有在各地鎮(zhèn)守藩鎮(zhèn)的兄弟們。
傅歧攻入同泰寺后，東宮和蕭綱對同泰寺加強(qiáng)了防御，不但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甚至為了不給人可趁之機(jī)，連同泰寺周邊區(qū)域都不準(zhǔn)人進(jìn)出了。
蕭衍積威太重，無人敢冒犯他。蕭綱再怎么忤逆，對這個父親依然充滿敬畏，依然派了可靠的小沙彌去伺候他，而他的吃穿用度比照著當(dāng)時在同泰寺出家的蕭統(tǒng)再加一等。
在蕭綱心中，他的父親不是被他“軟禁”了，而是在佛門“清修”，享受著皇家寺廟主持的供奉。
他甚至多次在宮人面前發(fā)愿，要將這個“傳統(tǒng)”繼承下去，待他年老后，也將前往寺廟出家，將這個國家交給精力更旺盛的年輕人。
這樣“虔誠”的言行更是引起了東宮上下的交口稱贊。
沒有多久，傅歧北逃魏國的消息傳來，讓東宮上下徹底松了口氣。
傅家上下是皇帝的心腹，傅歧又武藝高強(qiáng)、交游廣闊，傅翙死在建康，傅歧能招募死士游俠攻入同泰寺，可見他的智勇之過人，不僅僅是蕭綱，整個東宮都將他視作大敵，擔(dān)心養(yǎng)出一個“伍子胥”式的人來。
當(dāng)日傅歧在同泰寺里逗留的時間太短，皇帝并未被擄走，可這件事卻傳入了京中不少人家耳中，建康上下也暗潮涌動，即便蕭綱刻意控制、拉攏了京中的高門，還是有不少人擔(dān)心傅歧會外出尋人“勤王”。
再加上傅歧身邊有死士，這段時間蕭綱和東宮官員外出的頻率都少了許多，既怕遭遇刺殺，又怕傅歧真撕破臉不管不顧，在人前被責(zé)難。
東宮一直都有自己的耳目和眼線，追殺傅歧的人派去了一波又一波，卻都無功而返，那傅歧滑溜的像是條鯰魚，又狡猾似狐貍，一路上還有人幫忙，好幾次明明已經(jīng)圍住了，硬是給突圍了。
現(xiàn)在聽聞他帶著人去了北方，而不是突圍去了梁蕭宗室最多的荊襄，自然覺得少了個大患。
南北因為政治迫害互相逃亡的例子很多，極少有能重新回國的，外國人到了異國很難獲得信任。
少了心腹大患，蕭綱又敢出門了，東宮官員們又繼續(xù)歌舞升平了，梁國朝堂上下充滿著又矛盾又和諧的詭異氣氛，沒有過多久，蕭綱便在東宮官員的“再三相勸”下，以“國不能一日無君”的名義臨朝為儲了。
他到底還保持著最后一點(diǎn)清醒，沒敢一步到位直接登基。
可即便是如此，從梁國宗室到各地鎮(zhèn)守的郡守，齊齊嘩變了。
梁國不似前面幾朝，朝政更迭極快，太子經(jīng)常換人，昭明太子在時，東宮自有一套官職和流程，各地?zé)o論是供奉還是覲見、傳書都有了成例。
現(xiàn)今皇帝剛下令裁撤東宮不久，蕭綱一無詔書二無國令便自立為儲君，各地沒有見到印著皇帝之寶的正式通文，便不肯認(rèn)這個太子，認(rèn)為違背了蕭衍立下的梁國立儲流程。
東宮官員們和蕭綱心中都懼怕蕭衍，一直不敢去同泰寺和他當(dāng)面對質(zhì)、索要印璽，沒有皇帝之寶很多事情都無法進(jìn)行下去，所以他們才另辟蹊徑，想要以太子之位攝政監(jiān)國，等局勢穩(wěn)定、朝中上下內(nèi)外都信服了，再順理成章的登基。
梁山伯一直在等著這個時機(jī)。
蕭綱一稱太子，他便將皇帝臨危送出的勤王詔書抄做了幾十份，命人傳遞天下，而皇帝加蓋著皇帝之寶的手諭，則由陳霸先、楊白華等人親率騎兵送往荊襄，送至蕭衍的幾個兒子手中。
蕭衍的幾個皇子，蕭綱因為兄長是太子的原因，一直得以留在京中作為輔臣，和他們一母同胞的五子蕭續(xù)鎮(zhèn)守江州，四子體弱多病留在建康，其余幾個年幼的皇子，都在太子出家那年被封往了藩地。
其中六皇子蕭綸接替了臨川王任了揚(yáng)州刺史，但行事風(fēng)格和能力都和臨川王差不了多少，沒人敢讓他治理揚(yáng)州，只是擔(dān)著刺史之名而已。
七皇子蕭繹年幼時因病致一眼失明，在眾人眼中失去了登位的可能，蕭衍心疼這個兒子因病殘疾，便將荊州、湘州都交給了他，又派了已故魏國名將王神念之子王辯僧輔佐。
荊襄沃地千里，七皇子手底下人才濟(jì)濟(jì)，故而蕭衍有一封詔書是專門頒給蕭繹，命他調(diào)動荊邊四州的兵馬來勤王的。
如果說揚(yáng)州和江州的皇子可能還處于各種考慮觀望一陣，那和蕭綱并非一母同胞的七皇子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的。
事實也是如此，收到陳霸先趕赴江陵送來的詔書后，七皇子蕭繹立刻便召集了湘東王府所有的屬臣、將領(lǐng)，將詔書示眾，又下令各軍將領(lǐng)整軍，準(zhǔn)備前往建康帶兵勤王 。
王辯僧年紀(jì)雖輕，但自幼跟隨父親作戰(zhàn)，又一手訓(xùn)練的兩州人馬，立刻便動員了十幾萬大軍，要發(fā)兵前往建康。
七皇子欣賞陳霸先的機(jī)警，在他送完信后招攬了他作為水軍校尉，獨(dú)領(lǐng)一軍，受王辯僧管轄。
而其余諸州，雖一樣口誅筆伐，卻并未如蕭繹一般整軍待發(fā)，而是靜觀其變，準(zhǔn)備伺機(jī)而動。
至此，建康城中的歌舞升平終于被打破。
***
建康。
“不是說當(dāng)日闖寺的只有一個傅歧嗎？那這個裴山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蕭綱怒不可遏，將禁衛(wèi)首領(lǐng)王林罵得狗血淋頭。
“還有老七，其他人都沒動，就他又是發(fā)檄文又是調(diào)兵的，他是要造反嗎？！”
蕭綱又驚又怒，恨不得也下一個詔書，調(diào)兵將他滅了才好。
禁衛(wèi)首領(lǐng)哪里敢說傅歧當(dāng)日見過了皇帝，只能胡亂找著借口：“確實只有傅歧一人闖寺！那裴山在陛下出家之前就被皇帝派出去辦差了，一直都不在京中，怎么能末將看管不利扯上關(guān)系呢？！”
王林是守衛(wèi)建康的倚仗，也是他們目前最需要的勢力，太子詹事王筠怕蕭綱得罪了王林，連忙打起圓場：
“也許那些詔書并不是后來寫的，而是陛下早就寫好的……”
“你的意思是？”
蕭綱一驚。
“父皇在入寺出家之前就預(yù)料到可能有變，提前做好了準(zhǔn)備，所以才將裴山送了出去？”
“否則無法解釋傅歧去了魏國，那詔書卻在梁國傳遞啊?！?br/>
王筠順著蕭綱的猜測勸說。
被王筠和蕭綱這么一猜測，蕭綱一脈的官員們都露出了驚懼之色。
其實算起來，從傅翙死到皇帝被軟禁，他們一路得手的也太容易了點(diǎn)。
就算最初皇帝是沒有料到兒子和百官徹底放棄了他，可之后被軟禁在同泰寺里時，皇帝根本就沒有過多的掙扎，就好像認(rèn)命了似的能吃能睡，也不要求離開后院。
之前他們慶幸著皇帝如此“識相”，現(xiàn)在想想，倒像是勝券在握所以毫不擔(dān)心一般。
“殿下，湘軍和荊州兵都是跟隨王神念征戰(zhàn)多年的能征善戰(zhàn)之輩，如果真的發(fā)兵建康，恐難抵擋啊……”
王林出身軍中，自然知道荊楚兵的厲害，越發(fā)擔(dān)憂：“殿下可否也下令調(diào)集各州兵馬，防御京畿？”
建康之中的王公從來都不擔(dān)心魏國人能打到建康，因為建康在長江以南，若無水軍則難以南下，何況南人擅水戰(zhàn)，舟楫眾多，魏國實非對手。
但梁國自己的軍隊就不一樣了，荊州和湘州擁有梁國最先進(jìn)的戰(zhàn)船，若路上沒有阻攔，用不了多久就能從水路到達(dá)建康。
“我向各地發(fā)了公文，可各地并無動作。”
說起這個，蕭綱就恨得牙癢癢。
“我的那些好堂叔伯和兄弟們都等著看熱鬧，好分一杯羹呢！”
東宮控制了驛站，梁山伯便將蕭衍的詔書以御史臺的通路發(fā)往各州，事發(fā)之后，三吳與江州、揚(yáng)州各地的勢力都蠢蠢欲動，然而畢竟沒有和七皇子一樣的膽量先冒出頭得罪如今的蕭綱朝廷。
除此之外，蕭衍多年來善待宗室，宗室即使犯下重罪也不會有事，不少宗室被養(yǎng)的蠢笨如豬，出了這樣的大事也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封地做個安樂的王爺，哪里有什么雄心壯志去救皇帝？
就算有野心的，也都打著坐收漁翁之利的想法，絕不會先動。
于是就造成了蕭綱下令各地調(diào)兵回京防衛(wèi)，結(jié)果卻無人理睬、也無兵可用的棘手情景。
唯有他一母同胞的五弟接到求救書后準(zhǔn)備北上，可他鎮(zhèn)守的是江州，在梁國的東南方，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即使立刻北上，恐怕也沒有蕭繹的人馬快。
“之前發(fā)往豫州的兵馬呢？下令調(diào)他們回京？！”
又有人出著主意。
“聽說豫州也出現(xiàn)了大批魏國兵馬，現(xiàn)在戰(zhàn)事正陷入膠著，恐怕不好回調(diào)?！?br/>
負(fù)責(zé)東宮軍事參贊的臣僚反對道：“如果現(xiàn)在下令回防，很有可能被魏兵趁機(jī)擊潰，到時候損兵折將得不償失，就算能趕回國，皆是些殘兵敗將、又有什么用呢？”
“你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倒是有個像樣的辦法！”
到了此刻，蕭綱無謀的缺點(diǎn)終于被暴露無遺。
“不讓我調(diào)豫州兵馬，我難道去借天兵天將不成？”
就在東宮諸官一籌莫展之時，忽然有一人興高采烈地沖入殿中，高喊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魏國有兵馬來投了！”
他們正在頭疼何處可用兵，突然聽聞有人來投，頓時又驚又喜，連忙追問：“魏國有人來投？是何方人士？”
蕭綱想的更多，驚懼道：“不會是陳慶之領(lǐng)著白袍軍回來了吧？”
以陳慶之對父皇的忠心，要南下一定是來勤王的！
“不是不是，來投效的人是朔州的羯人侯景，原本是爾朱榮麾下的大將，當(dāng)初第一個帶兵攻入洛陽的就是他的部隊。此人英勇彪悍又足智多謀，在洛陽外率部殺死了魏主元冠受和一干魏國將領(lǐng)，大破南岸大營十幾萬大軍，只是回程時聽聞爾朱榮在洛陽城外被生擒，不得不率部南下，投奔梁國……”
那官員知道蕭綱在擔(dān)心什么，直擊要害，“所以此人不但不是白袍軍的附庸，反而和白袍軍有過節(jié)。這樣的勇士和之前投奔的元法僧之流絕不相同，若不是他擔(dān)心魏國在擒獲爾朱榮后會受到牽連，是絕不會南下的?！?br/>
聽說此人曾是第一個帶兵入城的猛將，又殺了白袍軍擁戴的元冠受，白袍軍留在魏國的結(jié)局可想而知，蕭綱忍不住心懷快慰，大笑了起來。
“好，果然是勇士，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我正愁著去何處招募精兵強(qiáng)將，老天就給我們送來如此悍勇的將士！”
他心中高興，滿懷著期待問：“那他帶了多少人入梁？”
既是爾朱榮的前鋒將軍，又大破十幾萬大軍，怎么也有個幾萬人馬吧？
那官員笑容頓了頓，聲音漸小了些。
“他帶來了五千人馬。”
“五千人馬？五千人馬能頂什么用？”
蕭綱大失所望。
“我梁國兵強(qiáng)馬壯，哪里找不出五千人馬？就算各州不肯回軍，我在建康城里臨時募集青壯也能募來五千人！”
這官員是被派去邊境調(diào)兵的，恰逢侯景在邊關(guān)投了降表，此人也是聰明非常，知道太子蕭綱現(xiàn)在是用人之際，于是便私下見了侯景，兩人一拍即合，一個愿意投效蕭綱作為在梁國的晉升門路，一個收了侯景重金賄賂，要替他在蕭綱面前說好話，以得到重用。
侯景賄賂他的都是魏國國主和貴族官員所帶的奇珍異寶，他下了血本，這人自然也肯為他美言，于是各種夸獎傾瀉而出。
“殿下有所不知，爾朱榮用兵之能天下聞名，其中又以羯人親兵最為武勇，各個都有以一敵十之能。而這侯景，便是爾朱榮最為重用的親衛(wèi)軍，本身就是一員猛將，麾下更是勝過猛虎。否則也不會讓他領(lǐng)了去追殺魏帝的任務(wù)……”
那東宮屬臣將侯景的勇悍說得天花亂墜。“殿下并不缺人馬，正如您所言，哪怕是建康城中都隨時能征召數(shù)萬人馬，但是缺的是可用的將才。這侯景恰巧便是這樣的將才！”
他又提醒道：“殿下想想護(hù)送北海王入洛的白袍軍，那陳慶之也就只有七千人馬，不也將魏國人殺得丟盔棄甲，一路大勝么？”
正是他這一句話說動了蕭綱，最終決定同意侯景的請降，召他及其部下入京覲見。
那侯景在邊境等候了好多天，終于等到了太子蕭綱同意見他，與麾下諸將歡歡喜喜地一路南下入建康。
從徐州到建康快馬加鞭不過三日路程，侯景聽說蕭綱剛剛當(dāng)上太子，各地的宗室都不服，正是要用兵的時候，自然是大喜過望，加之帶來的都是騎兵，一路快馬加鞭就急著奔赴建康。
他們之前跟隨爾朱榮在并州起兵，而后一路攻克中原，打下的都是河北、河?xùn)|這些保守戰(zhàn)火摧殘之地，即便不是殘垣斷壁也都是一片焦土，如今雖然只是匆匆南下，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鶯歌燕舞的繁華景象，驛站城池里來往的都是吳儂軟語的嬌軟女子，真是心旌蕩漾，只恨沒早一點(diǎn)來南方。
那侯景做出如此決定，自己也洋洋得意，一路都在激勵部將們。
“南方田地多莊園多，美女更多！這蕭綱小兒正是要用我們打仗的時候，一樣是打仗，這南方可比我們魏國好多了！”
侯景感受著風(fēng)中傳來的陣陣花香，陶醉地說道：“等我到了建康，一定為兄弟們要錢糧要地盤，當(dāng)然，諸位跟隨我拋家棄業(yè)，女人更不能少了！”
一干部將紛紛大聲叫好。
等他們一路到建康，早有約好的東宮官員來接風(fēng)洗塵，臺城不準(zhǔn)外來兵將進(jìn)入，侯景也不惱怒，在城外留下自己的人馬，只領(lǐng)著十幾個親信的將領(lǐng)進(jìn)了建康，稍微打理了下自己的儀容，便入了臺城。
一路上，出于武將的天性，侯景下意識的將建康和洛陽想必，思量著誰更容易防御外敵。
建康和建立在平原上的洛陽不同，城中水系發(fā)達(dá)，外城和郭城分隔并不明顯，只以秦淮河和玄武湖的水系相隔，而內(nèi)部修建了一座臺城，由百官議政的尚書朝堂區(qū)、皇帝朝宴的太極殿區(qū)以及后宮內(nèi)殿區(qū)、宮后莊園等組成，城門高闊、砌磚為墻，十分堅固。
看完以后，侯景得出結(jié)論——建康易得，臺城難下，無法強(qiáng)攻。
那接應(yīng)侯景的正是受了賄賂的屬官，見他一路過來不住打量，還以為他是被南方的繁華所迷，笑嘻嘻地也不催促，反倒一一向他講解各處的關(guān)防、景致，以及進(jìn)出城門的時間。
那侯景帶著部將們?nèi)肓伺_城、進(jìn)了東宮，眼見著東宮主位的太子蕭綱是個文弱的年輕人，那手臂細(xì)的恐怕連劍都舉不起，心中大為輕視。
與其相反的，當(dāng)蕭綱看著這“北魏猛將”侯景領(lǐng)著部將們進(jìn)來時，卻是大喜過望，十分滿意。
爾朱榮是羯人，世代放牧秀榮川，侯景和他的部將們在北地長大，以牛羊為食，生的高大粗壯，又因為膂力過人，肩膀?qū)掗?，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一看便是武力過人之輩。
就是……
“將軍的左足，略有點(diǎn)跛？”
蕭綱仔細(xì)看了看，好奇地問。
“末將左足有瘤，但末將是騎兵，殺人不靠腳走！”
侯景原本心中就對這毛頭小子有些輕視，又聽見他對自己似有懷疑之意，口氣就不大好。
“將軍誤會了，太子是以為將軍腿上有傷，準(zhǔn)備讓太醫(yī)為你醫(yī)治呢?！?br/>
蕭綱的屬官連忙找補(bǔ)。
侯景的臉色這才好一點(diǎn)。
蕭綱并不擅長和武將打交道，尤其是魏國的武將，所以特意邀請了曾招降過元法僧、元略等魏國宗室的大臣朱異作陪，并領(lǐng)著東宮一干核心人物相見。
大部分時候，都是蕭綱身邊的臣子們問，侯景答，間或問一些有關(guān)他身世和本領(lǐng)的問題。
侯景知道此番來就是要經(jīng)受考驗的，先是把得自元冠受的寶甲和寶刀拿來與眾人把玩，而后又命部將幾人出來演示自己的武藝。
只見侯景好幾個部將都能輕松舉起東宮明德殿前的大鼎，而他自己更是拋接禁衛(wèi)中的壯漢好似無物，眾人都是嘖嘖稱奇，終于相信了他確實是一員能夠在亂陣之中取魏主首級的人物。
見到他是這樣的猛將，蕭綱當(dāng)即大喜過望，當(dāng)即封他為“定北將軍”，又在建康賜了座將軍府，招攬這員猛將。
侯景一聽只是“定北將軍”，心里就有些不喜，即使蕭綱賜了座將軍府，心里也是悶悶不樂。
看出侯景不太滿意這個官職，蕭綱解釋著：
“孤現(xiàn)在只是太子，不是皇帝，沒辦法許給將軍太高的官銜。等將軍來日立下戰(zhàn)功，必有封賞?！?br/>
侯景看了看身后目露期待的部將們，趁著蕭綱愧疚，突然道：“我等拋卻故國、舍棄家小，如今都是孑然一身。我們想在梁國安家立業(yè)，聽聞南方女子美貌溫柔，可否請殿下為我等做媒，尋幾個美貌的良家子？”
聽說是要女人，眾臣齊齊松了口氣。
梁國現(xiàn)在國庫空虛，糧草倒還有點(diǎn)，還要防御各地勤王的兵馬，如果只是要幾個女人，卻是容易。
于是蕭綱大方地應(yīng)承下來。
“這事自然簡單，不知將軍喜好什么樣的女子？”
侯景還不到三十，正是最好美色的時候，見太子應(yīng)允，立刻笑著開口：“我聽聞瑯琊王氏、陳郡謝氏是南方的名門，家中女子高貴美貌，愿聘之為妻！”
此話剛落，殿中鴉雀無聲。
王謝門第之高，已經(jīng)如同一個符號。哪怕現(xiàn)在的王謝已經(jīng)不是晉時那樣的門閥，那也是南朝一等一的高門，王謝能尚公主，家中女郎卻向來只有高嫁或是互相通婚的。
聽聞這一北地草莽粗人要求娶王謝女郎，所有人都驚呆了。
侯景見沒人吱聲，左顧右盼后，猶豫道：“可是王謝門中沒有這么多適齡女子？那就某一人求娶便是，某的部將們可以娶其他人家的女子?！?br/>
竟然還是想娶了王謝女郎！
這下就不是驚呆了，是氣瘋了。
當(dāng)即有好幾個想和王謝做親家而不成的高門官員就嗤笑起來，小聲嘀咕著“癡心妄想”云云。
侯景這才明白他們是瞧不起自己這一伙人。
爾朱榮勢大時，便是洛陽中的公主、宗室女子都由他們予取予求，可到了梁國，他們竟連個高門的女郎都不愿給，侯景心中越發(fā)不滿。
蕭綱也被侯景這般胃口嚇住了，他揣測著這北方來的胡人可能不太明白王謝女代表的是什么意義，于是回復(fù)道：
“王謝門高、齊大非偶，將軍可與朱、張以下訪之?！?br/>
“還要往下找？”
侯景見連朱、張這樣門第家中的女子都不愿給，怒氣沖沖道：“我等在洛陽好歹也是和公主親近的人物，怎么到了梁國連個尋常女郎都不肯應(yīng)允？”
眼見著局面要僵，東宮來迎接侯景的東宮官員們唯恐家中女郎被他們看上，紛紛找借口要走。
蕭綱挽留不成，只好請侯景等人到后殿說話。
侯景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肚子火，隨時都在爆發(fā)的邊緣，偏偏蕭綱還不讓他走，拉著他一個勁問什么“制敵之策”。
蕭綱這也是一肚子愁苦沒地發(fā)泄，自以為已經(jīng)招攬了侯景，便把現(xiàn)在的困境一一道來，希望他能襄助自己打敗隨時可能北上的蕭繹。
誰知侯景聽完之后，大為不解道：“你已經(jīng)是太子了，既然他們不服從你，為何不殺了他們？”
蕭綱一愣，訥訥道：“孤只是太子，孤的父皇還在同泰寺中出家……”
“那就先殺了皇帝，再登基為皇，名正言順地奪了兵權(quán)便是?！?br/>
侯景以為蕭綱是不愿弒父，很干脆地說：“殿下要是不愿手上沾了血腥，那臣可以為您分憂?！?br/>
那意思，只要蕭綱一聲令下，他便可入同泰寺殺了皇帝。
“你，你簡直是膽大包天，竟能說出如此話來？！”
蕭綱駭然地瞪大了眼睛，心神大受沖擊。
留在殿中的幾個東宮心腹聽聞他如此回答，也是大駭。
“殿下要不愿登基，那也好辦?！?br/>
侯景想了想，又獻(xiàn)策道：“殿下只要宣稱皇帝病重，下令各地諸侯、宗室回京奔喪，這些宗室為了帝位，一定急著入京，必然不會帶太多礙事的兵馬隨從……”
他認(rèn)真道：“到時候臣埋伏一支奇兵在京中，等他們一入京，便將他們殺的干干凈凈，殿下再聲稱這些人聚眾謀反，陛下又病亡了，順理成章的登基為帝。等諸地的宗室將領(lǐng)都死絕了，還不是任由殿下的人馬接替掌管各州軍事？”
這侯景三言兩語便是殺這個殺那個，毫無心理障礙，他自己不覺得，其他人卻是聽得膽顫心驚，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直到此時，蕭綱才終于察覺侯景和梁國諸多大臣的不同。
他是魏國來的胡將，是跟隨爾朱榮殺盡了洛陽宗室的煞星，對皇權(quán)和宗室毫無敬畏之情，對南方更是一無所知。
在這些胡人的眼中，怕是不服的人都?xì)⒘?，等都?xì)⑼炅耍环捕挤恕?br/>
“將，將軍慎言！”
蕭綱白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陛下還在京中，這么多大臣又不是死人，怎可隨意妄稱病重！”
“給他餓上十天半個月的，餓到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出來，看著就跟病了沒兩樣，到時候叫大臣們來一看，果然病重，這不就結(jié)了！”
侯景沒聽懂蕭綱害怕什么，還一拍手。
其他臣僚都嚇得不敢出聲，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這侯景簡直是可怕，和一干文弱風(fēng)雅的東宮官員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異域來客，蕭綱被他話語中的殺意和冷血驚得如墜冰窟，一點(diǎn)周旋抱怨的心思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話沖擊的不行，蕭綱隨意找了個理由，尋了個東宮善于玩樂的小吏領(lǐng)著這煞星出去了，先賜住在他在京中的別院里，又安排朱異打點(diǎn)接待侯景一行人在京中的行程，先在建康熟悉一陣子，而后再安排。
待侯景跟著朱異出去了，蕭綱已經(jīng)出了一身大汗，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其，其實，我覺得那侯景的話雖然大膽了點(diǎn)，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好半天，才有一個緩過神來的官員，壯著膽子，小聲嘀咕。
“你在胡言亂語什么！孤豈是那等罔顧人倫、暴虐成性之人！你當(dāng)我是東昏侯嗎？！”
東昏侯曾以類似的手段，殺了他的祖父和伯父。
“但是殿下，您如今是太子而不是君王，名不正言不順，很多事情就會橫生波折。譬如這次您下令各地兵馬回京防衛(wèi)京畿，在外的大臣和將領(lǐng)便以您沒有正式下達(dá)公文而拒絕，不認(rèn)您的太子之寶……”
這位官員是徐勉之侄，徐勉被厭棄貶謫交州后，他對梁帝也有許多怨恨，是堅定的太子黨。
“您又不同意我們搜查陛下的住處、拿回國璽，很多事情便無法繼續(xù)下去?；蚴悄俟麤Q點(diǎn)，逼陛下禪位與您，也沒了今日這一場兵禍……”
“你這是在埋怨孤？”
蕭綱氣笑了。
“埋怨孤沒有對付自己的父皇？”
“臣不是埋怨您，而是在告訴殿下問題的癥結(jié)在哪兒。天家無父子，殿下與陛下到了這等地步，已經(jīng)注定不能共存。若殿下還一直顧念著這些，等七皇子入了京，可會顧念手足之情？未必吧？”
他抬出素來和蕭綱不和的七皇子蕭繹。
“恐怕就連同泰寺里的陛下，也未必會如同殿下這樣顧念骨肉之情?。 ?br/>
這一番話振聾發(fā)聵，震的蕭綱嘴唇翕動，半天說不出話來。
“殿下如果實在顧念陛下，也大可不必完照侯景說的去做，等事成之后，殿下便宣稱陛下病亡，仍將他送到哪里出家，好生照料看管就是了。哪里有您說的這么嚴(yán)重……”
幾個臣子對視一眼，心中實在是懼怕各地的勤王之師，退而求其次地勸諫著蕭綱。
蕭綱微微心動。
說實話，剛才聽著那胡人胡說八道時，雖然被驚嚇到差點(diǎn)昏厥，其實內(nèi)心里，卻隱隱覺得這樣肆意妄為、毫無拘束的行事，其實極為痛快。
只是多年來的禮法和教育讓他學(xué)會了禮義廉恥、孝悌忠信，他的言行舉止都是被條條框框限制死了的，現(xiàn)在乍然讓他放開這些約束大膽行事，也實在是太過荒謬。
見蕭綱并沒有一口拒絕，徐勉之侄壓低了聲音，對他小聲道：“殿下，您可以假裝頂不住各地勤王的壓力，先自請卸任儲位，而后昭告陛下在寺中病重，請各地宗室和皇子入京侍疾聽命……”
以蕭綱的性格，若說不堪重壓選擇退讓，必然能取信于人。誰也不會想到他有這樣的膽子會謀取皇位，否則也不會僅僅是自封太子了。
“等事成之后，您再將罪過推到侯景身上，他就那么點(diǎn)人馬，掀不起太大的風(fēng)浪……”
蕭綱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
“我就怕事情不密，提前泄露了?！?br/>
他掃視著殿中的臣子們。
東宮諸心腹紛紛指天誓日絕不泄露，甚至愿意送出家中子女入宮為質(zhì)，換取蕭綱的信任。
他們是見過蕭綱如何殺了傅翙的，現(xiàn)在禁衛(wèi)軍又掌握在這位“太子”的手里，也許還沒出宮門就被殺了。
至此，蕭綱臉上終于稍霽。
“如果要重用侯景，那便要好生拉攏他和他的部將。我剛剛看他出去時的臉色，不是太好?！?br/>
有人遲疑著說，“他想求娶王謝之女為妻，是不是……”
蕭綱看向東宮詹事王筠。
“我家沒有適齡的女子?！?br/>
王筠趕緊擺手，“不是我推脫，殿下也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族中的女郎不是已經(jīng)嫁了，就是許了人家，無法悔婚。”
為了拉攏朝臣，王筠也犧牲了家中子女，再怎么說也是和高門聯(lián)姻，即便門第不如謝家，也比羯胡好。
“那你去勸說謝舉吧?！?br/>
蕭綱心中不悅，“你去和謝舉說，若他愿意犧牲一個家中的女子與侯景為妻，解了如今建康之危，我便讓禁衛(wèi)離開烏衣巷，還讓他執(zhí)宰……”
他看向王筠。
“如果謝舉不愿意，就只好委屈王卿先悔了一門親事，暫時和那羯胡周旋一陣子。反正只是先定親，等六禮齊備至少要一年半載的，到時再悔婚不遲。”
王筠聽得這苦差事到了自己頭上，心中叫苦不迭，卻不好拒絕，一旦拒絕就只能拿家中聲譽(yù)去填了，只能應(yīng)承下來。
出了東宮，他長吁短嘆，在腹中想好無數(shù)腹稿，卻一絲把握都沒有。
捫心自問，要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出這樣的事情，他肯定要讓家人把那人打出去……
王筠一肚子苦水的到了烏衣巷，出具蕭綱的手諭入了謝宅，沒費(fèi)多少周折便見到了謝舉。
此時天色已黑，一身葛袍的謝舉散著發(fā)在院子里乘涼，見王筠來了，搖了搖蒲扇指了指廊下，示意他和自己一同賞月。
這是王筠來了，哪怕他代表的是蕭綱，謝舉也不會怠慢他，而是和他平起平坐。
大概是謝舉的平和給了王筠一點(diǎn)信心，他傻乎乎地坐在廊下陪著謝舉看了大半天月亮，才狀似無意的將羯胡的求娶之意說了出來。
“……殿下允諾，只要您答應(yīng)，便撤走禁衛(wèi)，回復(fù)您的尚書令之職?！?br/>
王筠聲音越來越小。
“更何況，只是定親，拖延一陣子……”
“這個話題就到此停止吧！”
他看著一臉羞愧的王筠，面無表情道。
謝舉料到了蕭綱此次派人來是為了和解或威逼利誘，卻沒想到他竟是為了這個。
聽著王筠的話，他漸漸坐正了倚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細(xì)長的眼睛在黑夜的掩映中閃著冰冷的眸光。
“請回去告訴‘晉安王殿下’，便是我陳郡謝氏斷子絕孫，我也不會將家中的女郎，許配給一個胡人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