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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有財嗤笑了一聲, 也沒有反駁, 只是悠悠地走回自個兒的屋子里, 準備收拾收拾去做活兒了。雖然才出了正月,可嫁樹、種麻、修農(nóng)具, 哪個不是要忙活的。既然家里有人上趕著管,那他也不必操這個心,免得人家還覺得他不知好歹。
陳有財走得干脆, 王氏眨了眨眼睛, 看向大嫂:“爹這意思是同意了?”
“或許吧?!?br/>
沒有將人趕出去,那就是同意了留在家里住著, 雖然只是留幾天而已。李氏和王氏看明白了這點, 也都長舒了一口氣。
李氏是心虛加愧疚, 王氏,則是欣喜了。
她和李氏不同,李氏是個笨的,一輩子不知道為自個兒打算。王氏不同,她本是秀才之女, 只因家道中落才嫁進了農(nóng)家,可她心里還是不愿意自己兒子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 當(dāng)一輩子的農(nóng)夫, 亦不愿意自個兒女兒如她這般,一輩子都沒個指望。
如今二房里躺著的那個人, 便是他們一家的指望了。
“方才周大夫說了, 讓咱們熬姜湯, 我這就去了?!蓖跏险f著,正要去廚房,才踏出一步,冷不丁又停了下來,不經(jīng)意道,“大嫂,我剛才好像聽到娘在那兒嘆氣呢,你要不過去看看?!?br/>
李氏正了正神色,忙往婆婆的屋子里趕去。
王氏嘴角一勾,帶著些得意的味道進了小廚房。家里還有不少曬過的生姜,王氏撿了幾個最大了,切了之后便撂進鍋里。
外頭,慧娘帶著文哥兒過來。文哥兒一見到母親,立馬上去抱著王氏的腿,軟乎乎地叫了一聲娘。
“乖?!蓖跏吓牧伺乃哪X袋,轉(zhuǎn)向女兒,道:“你帶著弟弟,去二叔屋子里坐一會兒?!?br/>
慧娘鼻子一皺:“我才不去他們家呢?!?br/>
“聽話,今兒不一樣。那位公子醒過來了,你帶著弟弟去看看,陪他說些話?!蓖跏厦嗣畠旱哪X袋,說得意味深長,“看那位公子的年紀,似乎不比咱們慧娘大多少呢。你們倆,應(yīng)該也是有話能說的?!?br/>
“可是我又不認識他?!?br/>
“多見見,不就認識了嗎,情分都是處出來的?!蓖跏喜恢老氲搅耸裁?,又交代道,“待會在二叔屋子里見到阿年的時候,待她好一些,別沖她大呼小叫的,被人看到了不好?!?br/>
慧娘隨便應(yīng)下,又道:“那我叫蕓娘一起?”
王氏笑了笑:“不用。蕓香有自己的活兒要做呢,別去打擾人家,免得人家活兒做不完?!?br/>
“哦,那我去了?”
“去吧?!?br/>
慧娘見狀,知道今兒是非去不可了,撅了撅嘴,仍舊帶著弟弟出去了。
三家都在一個院子里,從廚房到二房,也不過就是幾步路的功夫。只是這么一句路,愣是被蕓娘和文哥兒走出了半炷香的時間。等到了二房門口,遠遠地便看到阿年蹲在那兒,也不進門,就那么呆著。
文哥兒往姐姐那兒靠了靠。
他娘說過,挨傻子近會得上傻病的,二伯家的阿年姐是個傻子,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兒。要是離得近了,不說到底會不會變傻,被小伙伴看到了,以后也肯定不帶他玩兒了。
文哥兒吸了吸鼻子,等著他姐姐發(fā)話。
慧娘走到跟前,抬了抬下巴:“讓讓,我們要進去?!?br/>
阿年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后知后覺地挪了個地兒。她本來還在想事情,忽然就被人擋住了太陽,想的事兒就這么中斷了,她心里其實也不大高興。但是慧娘和文哥兒都比她小,阿年也不好意思生氣。
等等……她剛才在想什么來著?
阿年歪著腦袋,使勁兒想了一會兒,最后,什么也沒能想起來。
算了,不想了??粗勰锖臀母鐑毫镞M了屋子,阿年怕他們亂動她爹的東西,也趕緊趕著一道過去。
里頭的屋子,蕭繹正在假寐。忽得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正疑心是誰,下一刻便看到三個小孩兒站在自己床邊。兩個小姑娘,一個跟桌子差不多高的小孩兒。
文哥兒盯著床上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這就是家里救回來的公子?他咽了咽口水,看向自己姐姐。
姐姐沒理他。
文哥兒有些委屈:“姐,姐?”
“怎……怎么了?”慧娘被搖地回神,看到文哥兒委屈的小臉,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看人看得呆住了,當(dāng)即羞得不知道怎么辦好,聲音如蚊子一般,“文哥兒要說什么?”
“姐,你剛才不理我?!蔽母鐑嚎卦V。
這要怎么答,慧娘羞答答地看了蕭繹一眼。
蕭繹也尷尬得很,仍誰被這樣盯著看,只怕都會尷尬。尤其是哪個小的,鼻涕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蕭繹既擔(dān)心他擔(dān)心他真的會兜不住口水,又擔(dān)心他兜不住鼻涕,到時候涕淚橫流,還不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慧娘訥訥地呆了半晌,為了不顯太失禮,終于開了口:“我娘叫我們來看望公子?!?br/>
她將弟弟推出來:“這是我家弟弟文哥兒,大名陳文。我叫慧娘,還有個姐姐叫蕓娘,只是她還在做活,沒有過來?!?br/>
文哥兒被他看得害羞,又躲到姐姐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巴巴地瞧著蕭繹。
蕭繹松了一口氣,總算不用正對著了。
“還有這個——”慧娘猶豫了一下,她看著阿年的臉,又想著自己的臉,忽然不大想介紹給這個公子了。
“阿年?!笔捓[接道,“我知道?!?br/>
蕭繹話里帶了些親近,笑容里也真心了幾分。
慧娘又狠狠地害羞了一下,心里埋怨阿年,當(dāng)初去河邊怎么就沒叫她一道兒呢。這位公子親近阿年,肯定也是因為阿年救了她。這小傻子,還挺有運道。自個兒被二叔救了,回頭又救了這么一位公子。
這公子可真是好看,比村口的陳英俊還好看!
阿年恍然想起來,被慧娘和文哥兒打斷的念頭究竟是什么了。哦,她在想,這人生得這么丑,腦子也不太靈光,是不是不該把他撿回來?
這兒看他在那兒笑,阿年更嫌棄了。真的好丑啊,眼睛都疼了。
“對了,公子知道阿年的名字?”慧娘問道。
“先前與阿年說過話?!?br/>
“這樣啊?!被勰锵肓讼?,不能叫阿年專美于前,遂又道,“我娘在廚房那兒熬姜湯,大夫說了,姜湯對公子身子好,得多喝?!?br/>
話音才落,王氏便恰如其時地從外頭走過來,手里還捧著一碗熬好的姜湯。
“公子可感覺好些了?”
蕭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這處兒還是很痛,也不知道是撞到哪兒了。
孰不知,王氏心里也納悶?zāi)?,明明頭一回見到他的時候,額頭上還沒傷啊,這是在哪兒給碰到了。走到床邊,王氏便笑著將盞子交給蕭繹:“有些燙,公子慢些喝?!?br/>
蕭繹接過,只喝了一口,便感覺鼻腔里都是一股姜味兒。味道很重,也有些陌生,但是不討人厭。
王氏見他不嫌棄,越發(fā)歡喜地厲害:“家里也沒有糖,公子將就著喝些吧?!?br/>
“多謝夫人?!?br/>
“喲?!蓖跏线€是頭一次聽人這樣叫她,不好意思道,“我這一農(nóng)家婦人,哪里擔(dān)得上公子您一句夫人,若公子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嬸子吧。咱們這兒,都這么叫?!?br/>
蕭繹從喉嚨里憋出一句嬸子。
王氏聽得身心舒暢,總覺得這一句,一下子就將他們的關(guān)系拉近了不少:“這就對了,公子既然住進咱們家,就別外道了。這兒是我那故去的二哥家,我家的屋子就在對面,公子以后若是有什么要辦的,只消吩咐一聲就是了。我家這兩個孩子,平日里也多是閑著,給公子跑跑腿,也足夠了?!?br/>
蕭繹又道了一句多謝,至于那句嬸子,卻再沒有提。蕭繹覺得這稱謂別扭得很,他以前,好像也沒有管誰叫過嬸子。
慧娘從一邊探過頭來,忍著羞意問道:“我還不知公子叫什么名字呢?!?br/>
“問那么多干什么?”王氏斥責(zé)了一聲。
“問問名字也不可以嗎?”
蕭繹只淡淡地笑著,并不說話。
“公子頭上受了傷,不記得之前的事兒?!?br/>
“連名字,都,不記得?”這話說得磕磕絆絆,一聽就知道是誰問的。王氏驚訝地看著阿年,詫異于這個小侄女竟然還肯說這么長的話。
“真,不記得?”幾句話,阿年已經(jīng)問地臉紅脖子粗了,憋的。只是她盯著王氏和蕭繹,分外執(zhí)著。
“公子拿這兒騙你作甚,忘了就是忘了?!?br/>
阿年忽然垂著頭,形容沮喪,眉頭耷拉著。
什么都不記得了?一點都不記得?原來——這人真的撞傻了啊。
蕭繹皺了皺眉頭,不解她這究竟是怎么了。只是他不好問,王氏同慧娘幾個,壓根沒有心思管阿年到底在想什么。
小傻子還能想什么,要是她們能猜到,那不也成了傻子了么?
阿年心里憋著氣,面上也不大痛快,好在她低著頭,旁人也看不見。
王氏也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率先在蕭繹跟前露了臉,又讓一對兒女在他跟前排了號,這便足夠了。待蕭繹喝完姜湯,王氏只殷切地讓他好生休息,有事千萬吩咐一聲,便帶著慧娘和文哥兒出去了。
他們走后,蕭繹才好生打量起阿年來了。
只他有心想看,人家卻并不愿意叫他看。
“阿年……”
阿年覺得膩歪,她跟他又不熟,叫什么叫。翹了翹嘴巴,復(fù)又瞪了蕭繹一眼,轉(zhuǎn)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