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的碎刀映出了千葉隆造的決意。

    長曾彌虎徹的破碎非但沒有讓他頹然若失，反而增長了他的氣勢。

    他自顧自地說道：“我們的存在，并非沒有意義，正是為了守護孩子們想象中的事物，為了守護從先人手中傳達下來的羈絆，我們才會存在！”

    千葉隆造高舉著雙持的木刀，和個年輕人一樣咆哮。

    他仿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熱身運動。

    “千葉大師！”

    好幾個年紀(jì)稍小的路人為之淚目，奮力吶喊。

    鹿本信崇不是很能理解千葉隆造所說的，在他看來落后時代的事物就應(yīng)該自我淘汰，無論是矗立在新宿區(qū)的電話亭，還是阻滯時代洪流前行的前浪。

    他們的消失只是時間問題，

    無論如何掩蓋如何茍延殘喘地想要活下去，終究會消失。

    可在場的幾位師范代才清楚，

    他們的師父，北辰一刀流的正統(tǒng)傳人千葉大師，已經(jīng)快到油盡燈枯的時刻了。

    他所做的最后努力無異于回光返照。

    鹿本信崇動了，他手中的軍用軍刀與匕首鋒利無比，和他必勝的心一樣，一往無前。

    舊時代的產(chǎn)物，新世界沒有你的位置。

    千葉隆造的耳畔忽然傳來了悲愴的三味線彈奏的聲音。

    “還是......撐不住了是嗎？”

    在眼前少年雄鷹般的身姿之下，他能感受到的，只有風(fēng)聲。

    千葉隆造格擋了軍刀的鋒芒，但鹿本信崇卻更近一步，偏斜格擋后接反轉(zhuǎn)刺擊，突破了他的刀線，刀尖直指他的胸膛。

    整個庭院似乎安靜了下來，吶喊加油的路人則慢動作到定格，千葉隆造生前的一切如同影片快放一樣在他的腦海內(nèi)閃過。

    有年幼時跟在師父身邊學(xué)劍的艱辛，有青年時接觸新鮮事物的驚喜，有被禁止沾染音樂和娛樂的煩惱......

    他靜靜地閉上雙目，靜靜聽著空氣中飛掠的風(fēng)聲。

    “如果有來生，真希望做個演歌歌手啊......”

    兩把交叉格擋的木刀都沒能防住軍用軍刀的反轉(zhuǎn)刺擊，被高高挑上了天空，千葉隆造水月大開，干癟的胸膛即將迎上鋒銳難當(dāng)?shù)牡朵h。

    劍道協(xié)會的人終于看不下去了，

    千葉大師是在自尋死路！

    他敗下陣來茍活，北辰一刀流也跟著死掉了。

    但他若是死在了歐劍流的刀下，北辰一刀流都會隨著現(xiàn)場的所有劍士一直存活下去。

    劍道協(xié)會的引路人也顧不上決斗規(guī)則什么的了，按照現(xiàn)代劍道的規(guī)則，這七場踢館決斗都不算數(shù)。

    可當(dāng)初下的戰(zhàn)書內(nèi)就沒提“劍道”二字，他們提出來的是正統(tǒng)的劍術(shù)對決。

    一向嘲諷現(xiàn)代劍道沒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的古流劍術(shù)被打得道場牌匾都全滅了，劍道協(xié)會的引路人沒有任何幸災(zāi)樂禍的意思。

    千葉大師值得他尊敬，他要把那個踢館少年的刀鋒攔下來。

    這一斬即便不致死，以千葉隆造的年紀(jì)，也活不長了。

    和鹿本信崇交手過的師范代們跪坐在場地外，一動不動。

    鹿本信崇有多大的氣力，軍用軍刀有多鋒銳，他們當(dāng)然知道。

    可他們和千葉隆造之間仿佛有默契，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授業(yè)恩師皮開肉綻。

    ......

    千鈞一發(fā)之時，軍用軍刀脫手而出，飛向遠方，只削掉了千葉隆造的最后一縷頭發(fā)。

    軍用軍刀好巧不巧，正正命中了千葉道場的牌匾，直接把它劃拉下來，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千葉隆造還來不及進一步反應(yīng)，他感受到了冰冷的觸覺。

    等他睜開眼，才發(fā)現(xiàn)，

    鹿本信崇正反持著匕首，抵住了他的腰間。

    輸?shù)袅耍?br/>
    總歸是要切腹的嘛。

    鹿本信崇沒有用鋒刃的那一側(cè)，而是用劍柄那一側(cè)象征性地觸碰了一下千葉隆造的后腰，表示他已經(jīng)被切腹，這場決斗，獲勝者是來踢館的他。

    劍道協(xié)會的人僵在半路上，就差為千葉隆造擋刀了。

    他沒想到來挑戰(zhàn)的神秘少年竟然留余力到如此地步，甚至還有閑情飛刀削下牌匾。

    不過話說回來，

    戰(zhàn)書的目標(biāo)本來就是七家道場的牌匾而已，他從來沒要過各家道場師范代的性命啊。

    千葉隆造怔怔地站在原地，

    久久沒有平靜。

    如果不是場合需要，他早就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了。

    “這就是你們歐劍流所謂的騎士精神嗎？”

    鹿本信崇取回軍用軍刀，細細包好。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本該被時代淘汰的東西繼續(xù)茍延殘喘罷了?！?br/>
    北辰一刀流的七家道場從這一天起，從東京消失了。

    想必以后也不會有人對它再感興趣。

    鹿本信崇從接到老太太委托的時候，便明白她的意思。

    和北辰一刀流有仇，不是要報復(fù)它的傳承者，而是要讓它徹底消失掉。

    所以才有“斬碎牌匾”的要求。

    鹿本信崇完成得很完美，千葉隆造在說出他劍中蘊含的情感的時候，他曾經(jīng)有過放千葉道場一馬的心思。

    即便打敗了他，留最后一張牌匾也是可以的。

    可千葉隆造的舉動讓他太不滿了。

    抱殘守缺，為著所為的傳統(tǒng)一直固步不前。

    那便抱著他的信念溺死好了。

    千葉隆造再也撐不住了，跌坐在地，他渾身上下都疼，疼到了骨子里。

    歲月不饒人啊......

    終究什么也沒守住，北辰一刀流，要從東京消失了。

    如此一來，千葉隆造莫名有了一種輕松感，壓在肩頭上幾十年的擔(dān)子突然沒有了。

    他輸?shù)袅耍?br/>
    道場的牌匾也摔得粉碎，他再也沒了背負(fù)傳承北辰一刀流的責(zé)任。

    “也許我該去好好聽一聽最近流行的音樂?！?br/>
    千葉隆造苦笑兩聲，在劍道協(xié)會的引路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

    他的皮膚煞白，失去了最后時刻的那種紅潤感，好像鹿本信崇的反轉(zhuǎn)刺擊把他全身的所有活力都給挑走了，一起砸在千葉道場的牌匾上，然后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針對傳授北辰一刀流的道場的七場決斗結(jié)束了，但聞訊而來的路人沒有離去，佇立在原地，有的想看看鹿本信崇，有的則關(guān)注千葉隆造有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