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又涵的腦袋里反復盤旋著一個念頭:我居然說了?我居然說了?我居然說了!
客廳里的氣氛一瞬間冷凝下來,葉瑾抱胸冷眼斜視著他,“陳又涵,你還挺引以為傲?”
即使心中一千頭草泥馬呼嘯而過,陳又涵依然保持淡定且高傲的神情,仿佛將葉瑾拒之千里之外,“最起碼我不認為這有什么難以啟齒?!?br/>
葉瑾一只手捏著精致的下巴,食指在臉頰上輕輕點著,沉吟半晌,忽然綻開一個純良的微笑,“那真是可惜了,因為你永遠不可能得到他。小開不會和他的姐姐爭男人,他不喜歡你。”
陳又涵愣了一下,卻并不動怒,他笑著附和,“是啊,他不喜歡我?!?br/>
兩人臉上俱是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彼此對望著,仿佛關(guān)系良好的密友。葉瑾揣摩著陳又涵此刻的心理,卻沒法參透分毫。葉開不喜歡他,甚至沒法接受他是個同性戀,這可是她自己親眼確定過的。既然如此,明了這一事實的陳又涵又怎么會如此淡然?難道這家伙轉(zhuǎn)性了?
陳又涵咳了一聲,打破沉默,“葉瑾,我希望我和你的感情只牽扯到我們兩個,別把小開牽扯進來。雖然我喜歡他,但我并不想給他帶來困擾,我想在這一點上你和我應該是同一陣線的?!?br/>
葉瑾狐疑地盯了陳又涵半晌,淡淡道,“當然。”
陳又涵又問,“那你能不能答應我,別把氣撒到葉開身上?他是無辜的?!?br/>
葉瑾慍怒,“你當你是誰!”
陳又涵聳聳肩,“你不把我當回事,那最好,我求之不得?!毙蕾p了會兒葉瑾尷尬又氣憤的神情,陳又涵露出一個極度愉悅的笑,“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祝你能享受到一個美妙的夜晚?!?br/>
——而現(xiàn)在,他也要去尋找自己美妙的夜了。
雖然意識到葉開百分之八十可能不愿見他也懶得聽他解釋,陳又涵既然把車開到了160碼。說起來可笑,學生時代他是最煩學校的壞學生,進出校門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而過了而立之年的他,居然一次次不厭其煩地來到天翼中學。陳又涵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天翼氣勢恢宏的校門前點燃了一根煙。周六的夜晚,仍然有些學生留在學校里自習,教學樓很多教室都亮著燈。路上也有些上晚自習準備回家的中學生們,看到這個站在黑色卡宴前抽煙的男人,都好奇地回頭張望一下,又嬉笑著推搡著走開。
陳又涵一身黑衣黑褲,仿佛要融入到這夜色之中,然而不同的是,夜色的黑是淡薄的,而他的黑則是濃烈的,只余下指尖明滅的紅色煙頭,照亮了他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他默默抽完了一整根煙,將煙屁股隨手丟在地上,用腳尖捻滅了,只手插在褲兜里,慢悠悠地往教學樓走去。
他不知道葉開在哪個班,因為這信息對他來說無關(guān)緊要。但此刻,他終于意識到這一個想法是多么愚蠢。他拉住一個路過的學生,“同學,請問初三教學樓應該怎么走?”
那女同學大概沒試過被這么英俊的男士問路,抱著書的手有些哆嗦。她有些緊張地回頭張望了一下,“就那棟教學樓,二、二教,三樓和四樓都是?!?br/>
陳又涵低聲說了個謝謝。,上了三樓,從走廊東頭開始,一個教室一個教室,慢騰騰地走過去,目光穿過一長排的大窗戶,落進教室里或苦讀或嬉戲的學生。通常一間教室只要兩三眼就能掃完,他要找的人在不在那兒,關(guān)乎直覺,無關(guān)視野。
陳又涵恍惚想起,自己在教室里讀書是多久以前?16歲,整整16歲。他要穿越悠悠16年的光影,才有機會和葉開坐在同一間教室里。他一定是一個壞學生,逃課,打架,對班級活動嗤之以鼻,運動會在家里蒙頭睡懶覺。而他的葉開呢,一如既往地優(yōu)秀,班級的領(lǐng)軍人物,老師眼中的優(yōu)等生,卻并不高傲冷漠,用高超的人際交往手腕,把所有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或許不會有多少交集,但他一定會暗暗打量這個優(yōu)等生,從不屑一顧到被吸引到欽佩,再到心生愛慕。他會看著他在黑板上解題的完美側(cè)臉,他會聽著他朗讀英語課文的優(yōu)美發(fā)音,他會為他的回眸一笑而心顫,會為他和哪個女生走近而獨自氣悶——他會為了他,變得不像他。又或許,承蒙命運眷顧,他們會開始一段漫長的試探和暗戀的過程。要經(jīng)過很久很久,要經(jīng)歷過很多很多的誤解和迷茫,確定再確定,彼此傷害又彼此在乎,他們才能確定,彼此都是喜歡對方的,所謂的情投意合。
晚了16年,軌跡完全完全不一樣,但或許,殊途同歸,倒也不是不可能。
陳又涵的腳步停留在初三17班的窗外。教室里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都很安靜地低頭學習。筆尖在試卷上游走,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初三了,每個人一定壓力都很大,為了直升,為了所謂的重點高中。書桌上堆了高高的習題冊,手邊疊著厚厚的試卷,腳底下還放著一個收納盒,里面想必是各色課本和復習用書。每個人都這樣,就連葉開也不例外。
陳又涵在窗外靜靜看著。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涼,日光燈下再沒有了小蟲飛舞,一切都靜到仿佛是一張畫。
夜風驟起。這陣風來得真大,從走廊席卷而過,透過大開著的窗戶,呼啦一聲,從陳又涵的背后襲入教室,卷了桌面上攤著的幾張卷子,在空中嘩啦啦飛舞。
陳又涵的頭發(fā)被吹得有些亂地揚起來,襯衣也下擺也飛了起來。葉開騰地從座位上站起,扔下筆,舉高了手一把抓住從眼前飛走的試卷,正要回頭遞給旁邊坐著的女同學,一轉(zhuǎn)眼,卻愣在了當場。
陳又涵微微一笑,“嗨?!?br/>
葉開面無表情地把試卷遞給女同學,甚至沒心情對人家的道謝說聲不客氣。他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抓起筆,繼續(xù)解卷面上的數(shù)學題。
陳又涵并不覺得尷尬,晃悠悠地從前門走進去,走到葉開身前,站定,“還沒下課嗎?”
葉開頭也不抬,捏著筆的手半天寫不完一行簡單的公式。
“沒有?!彼行┥驳鼗卮?。
陳又涵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拉開椅子在葉開桌前坐下來,手臂交疊著擺在葉開高高的書堆上,腦袋枕著胳膊,歪著,斜眼看葉開解題。
葉開又胡亂寫了幾行,明知道這個思路肯定是錯的,還是硬著頭皮寫下去。過了幾秒,筆尖一頓,他抬起頭,“你來干嘛。”
“等你下課,接你回家?!?br/>
葉開藏在鏡片后的眼睛莫名閃了一下,他復又低下頭,“我這星期住校?!?br/>
陳又涵咦了一聲,伸手摘下葉開的大黑框眼鏡,摸了摸,還真是有度數(shù)的,不是平光鏡。他看著面無表情的葉開,有些想笑,替他重新戴上以后,問道,“近視了?多少度?我怎么不知道?”
葉開收起數(shù)學卷子,把語文輔導書拿出來,翻到最頭上的語音和錯字那一章,逐行逐行仔細地看著,冷淡地回答,“沒必要告訴你,你也不需要知道?!毕肓讼?,這種語氣和這種話為免太過刻薄。他緩和了語氣,仍舊有些干巴巴,“初二近視的,不高,就一百度,平常不愛戴眼鏡就沒戴了?!?br/>
“不戴眼鏡好看。
葉開有些心虛地回頭看了眼自習的女同學,有些慍怒地瞪了陳又涵一眼,卻被對方抓個正著。陳又涵不僅不悔改,還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葉開終于說道,“你走吧。”
“為什么?”
“……你在這兒我看不進去?!?br/>
陳又涵有些狐疑,又有些高興,問,“怎么會,我看你不是復習得挺好?!?br/>
周成干咳了一聲,葉開轉(zhuǎn)過頭,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他倆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已經(jīng)打擾了其他自習的人。葉開不想出去,但現(xiàn)在他不得不出去。他推開椅子,“出去說吧?!?br/>
陳又涵很快地隨后跟上。葉開把他帶到了年級答疑室外面。里面黑著燈,葉開就著走廊燈推了推門,關(guān)著。于是彎下腰,嘩啦一聲,抬起門鎖,掏出鑰匙,半天才對進小小的鎖眼里,擰了兩圈,門開了,推進去,抬手在右邊墻上摸了一下,啪地一聲,屋里亮堂了。
陳又涵淡定地反手關(guān)上門。
葉開剛轉(zhuǎn)過身,想問他到底來干什么,話還沒出口,只覺得眼前一花,陳又涵的表情映在視網(wǎng)膜上還未消化過來時什么意思,屋里卻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陳又涵長臂一彎,將葉開攬入懷中,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更了。。。?!镜鹊任沂遣皇前涯銈兊呐_詞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