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秋走后，天又開始下雪，不過雪片小了許多，像是粉粒，很難糅合起來堆成雪人。高歡回到家門口，看見院里母親張?zhí)m正在燒火蒸饅頭，父親高求在旁邊忙著劈柴火。倆人看見滿身雪花的高歡吃驚不已，忙問你怎么回來啦。高歡瞧見父母斑白的發(fā)梢，紅著眼說想家，張?zhí)m聽到這話感覺心像刀割般的疼，連聲說：

    “在外面可苦了你啦！”

    高歡向來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不愿意將深城的傷心事告訴父母，只說自己辭掉工作，準備下海創(chuàng)業(yè)干票大的。

    高求和張?zhí)m不疑有他，看到獨子回來過年雖然蹊蹺，但是愉快很快將他們包圍。鄉(xiāng)下人傳統(tǒng)思想濃厚，過年節(jié)就注重個團圓，本來去小賣部用座機打電話聽到高歡今年不回來時還很傷心，如今看到精神煥發(fā)的兒子回來過年，心里自然喜歡，仿佛下雪天都是暖和的。高歡見不得父母操勞，尤其是前世經(jīng)歷太多，今世就尤其珍視父母的身體，趕緊勸著父母在旁邊休息，他自己倒是把騰籠屜、劈柴火的差使全都攬到身上。

    高求和張?zhí)m對視一眼，心里同時泛起溫暖的念頭：“熊孩子終有一日會長大，他會理解父母的恩養(yǎng)和想法?！?br/>
    等到晚上，高歡已經(jīng)蒸好一百多個白面饅頭。張?zhí)m早就做好飯菜，四菜一湯，就著新鮮可口的白面饃饃，三人吃得不亦樂乎。吃飽喝足，高求便領著一家三口去村里最富裕的老楊家看春晚。當時電視在農(nóng)村還是個稀罕玩意兒，盡管是黑白電視，也不是尋常人家負擔得起。等他們?nèi)齻€走到老楊家，發(fā)現(xiàn)院子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老楊也是個熱心腸，怕大家被雪淋著，就在院里支起一張布幔，大伙兒便都在布幔底下坐著，等待著老楊把電視搬出來。

    在這與世隔絕的村莊里，大半年都難蹦出個新鮮屁，偶爾聽說哪家的公公睡了兒媳婦，第二天就成闔村的頭條新聞，讓這些牲口們興奮得夜里睡不著覺，比他們自己撲在大姑娘的胸脯上都歡實。因此村里人見高歡回來，都覺得挺新鮮，眼熟的就過來打招呼問聲好，噓寒問暖客套一番。高歡常年在外上學，對許多村民都臉生，于是只好臉上含著笑，見誰都叫大爺大嫂。

    老楊媳婦兒桂花嫂是個嘴巴停不下來的典型農(nóng)村中年婦女，甫一見到高歡，便笑著說：“老高家的小兒子不得了哇，現(xiàn)在居然長得這樣俊俏！我記得你剛從大學畢業(yè)？嗨呀，了不起，咱老槐村百十年難出個秀才舉人，如今好容易有了大學生，也算是給咱村長臉啦！”

    “哪里哪里……”

    桂花嫂接著問：“分配工作了嗎？一個月工資多少?。坑袥]有對象呢？準備啥時候結(jié)婚……”

    高歡求救似的看向父母，后者卻殷切地盯著他，顯然他們也十分關心這些問題，只不過沒好意思問。高歡注意到在場的多數(shù)人都看著他，似乎比起看春晚來說，這個巴掌大的小山村里唯一一位大學生的成就才是更重要的花邊新聞。誰知高歡一開口就讓他們?nèi)渴?，“剛辭職，現(xiàn)在工作太難找，還沒找到。”

    “這么說是被打發(fā)回來的？”

    桂花嫂熱情登時變冷，臉上笑容像雪花融化一樣消失，“哼，俺還以為大學生多了不起哪，敢情到頭來還是回到這山旮旯里窩著。”

    旁邊立即有人附和：“要我說，讀書有啥用啊？不但花錢，即便上了大學也沒個前途，有那閑工夫還不如讓娃娃們跟著做工，好賴是點進項?！贝蠹叶际浅诌@種觀點，讀書是耗錢的營生，又不像干活做工那樣可以立即看到成效，辛辛苦苦培養(yǎng)幾十年出個大學生，說不得最后還是一事無成回鄉(xiāng)務農(nóng)，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費那些功夫。

    高求臉上有些掛不住，紅著臉干笑說：“耕讀傳家，耕讀傳家，俺們小歡不急的。”

    桂花嫂大剌剌地笑，那愉快的眼神里充滿了鄙棄和懷疑。

    剛剛還熱絡的村民們頓時連屁都不再蹦一個，沒人再纏出閑工夫?qū)χ邭g噓寒問暖，一腔熱情全都灌注在老楊正好搬出的黑白電視上，十幾雙黑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電視里歡快蹦跳的小人兒，然后同時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這個叫趙笨山的演的真好！”

    “笑死我啦哈哈！”

    張?zhí)m拍拍高歡的肩膀，褶子多到可以夾死蚊子的臉現(xiàn)出一個溫暖的笑容，滿是老繭的手撫摸著小兒子的腦瓜，給他以無聲的支持。

    高歡展顏一笑，似乎心緒并沒有受到影響。

    春晚臨近結(jié)束，一個小姑娘突然跳出來堵住電視屏幕?！鞍桑闫痖_！”桂花嫂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叫阿嬌的小姑娘好像根本不怕她，笑嘻嘻地扭著十六歲的腰肢，對著她媽扮鬼臉，然后從背后掏出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你們說，它可不可愛？”

    院子里鴉雀無聲。

    “問你們啊，它可不可愛？”

    大人們都不愿意搭理她。

    小姑娘很傷心，噘著嘴說：“小老鼠這么漂亮，你們居然沒人覺得可愛？”

    高歡見這小姑娘機靈古怪很討人喜歡，不忍她傷心，就出言說：“我覺得它很可愛?。　?br/>
    見有人應承，阿嬌高興地提溜著老鼠的尾巴：“你們看，這老鼠黑不溜秋的這么丑，居然真的有人覺得它可愛，他可真瞎！”說完，拽住尾巴猛然朝地上摔去，一聲悶響，老鼠已經(jīng)全身血肉模糊，吱呀掙扎幾下，再不能動。

    全場震驚。

    高歡瞠目結(jié)舌地瞪著阿嬌，沒想到小小年紀竟是如此殘忍。殺老鼠不是啥稀罕事兒，但是一個二八芳齡的小姑娘這樣活摔老鼠的，這是頭回見。在她身上絲毫看不到少女的扭捏與羞澀，全是悍然屠殺和狠戾乖張。

    視線轉(zhuǎn)向桂花嫂，高歡倒覺得這姑娘八成是繼承了她親媽的基因。

    在這時，另一個小姑娘從屋子里跑出來，看見死在地上的老鼠嚇了一跳，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她跑到阿嬌跟前揪住耳朵，教訓說：“你又摔老鼠了是不是？說你多少次都不聽，看我不叫咱爸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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