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送崔珣回府后，上元燈會也結(jié)束了，王燃犀回了家，之后再未外出，下次再出來也不知道是何時，李楹雖然懊惱，但是也不后悔，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不會為了查出真相，就將崔珣一人孤單單留在梅花林中。

    翌日，便是正月十五，長安城全城燃燈敬佛，太后命全國佛寺再為李楹點(diǎn)長明燈，數(shù)十萬僧侶為公主齊念往生咒，李楹雖未往生，但因受香火供奉和佛咒誦持，已經(jīng)可以不用撐傘就在白日出現(xiàn)，可是熙攘人群中，無人能看得見她，她就算身處喧囂，也無比寂寞。

    西明寺前，李楹仰頭望著題著“西明寺”三個字的木匾，這三個字是阿耶所題，但無人知道，這三個字，其實(shí)是她八歲時所寫。

    當(dāng)日，阿耶病重，病到無法提筆，但他并不想讓人知道他生了病，偏偏西明寺新修，求他題字的奏疏已經(jīng)遞上來了，她向來擅長模仿阿耶的字，就算是重臣也無法分辨，于是阿耶便讓她題字，假裝是他所題。

    她記得當(dāng)時她問阿耶：“阿耶病了，為什么不想讓旁人知曉呢？”

    阿耶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嘆道：“外面壞人太多，但阿耶有好多事沒有做完，所以阿耶不能倒下，更不能讓那些壞人知道阿耶會倒下。”

    她那時似懂非懂，她問：“阿耶不是皇帝嗎？皇帝為什么會怕壞人？把壞人都?xì)⒘瞬恍袉?？?br/>
    阿耶說：“幾百年來，七八個朝代，皇帝換個姓做來做去，壞人卻始終是壞人，前朝末帝倒是想殺壞人，不想做傀儡，但是他自己先被人殺了。”

    她還是不懂，阿耶笑了笑：“明月珠現(xiàn)在不懂，等長大了，就懂了?！?br/>
    但阿耶想了想，又說：“算了，明月珠還是永遠(yuǎn)不懂比較好?！?br/>
    阿耶那一病，就病了整整三個月，那三個月，阿娘衣不解帶的照顧他，有時阿耶病的不太清醒，奏疏都是阿娘在看，然后阿娘一個字一個字說，再讓她模仿阿耶的筆跡一個字一個字寫，就這樣竟然真的瞞了三個月，阿耶病好了，阿娘卻累的倒下了。

    她急的哭，宮中嬪妃趁著阿娘病了都想邀寵，但是阿耶都不去她們那里，他握著病中阿娘的手，跟阿娘說：“靈曄，你與她們不同，你快好起來吧，朕有好多事情，還要和你商量呢。”

    那時她以為阿耶說的很多事情就是皇后嬪妃欺負(fù)阿娘的事情，如今想來，是她淺薄了，阿耶在病時就讓阿娘處理奏疏，他說的要和阿娘商量的，應(yīng)是家國大事。

    阿娘自生下她之后，就沒有再生育，后宮爭風(fēng)吃醋，阿娘也很少參與，她膝下沒有皇子伴身，隨著韶華漸逝，很多人猜測她遲早會失寵，連鄭皇后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但是阿娘卻步步高升，還破格被封了“貴妃”之位，很多人不解阿耶為什么這般寵愛阿娘，鄭皇后也不懂，但她們?nèi)艨吹酱笾苋缃竦氖⑹溃瑧?yīng)該就懂了。

    阿耶畢生，都在力圖讓李氏皇族擺脫門閥士族的控制，而阿娘就是他最好的盟友，他與阿娘，已經(jīng)不僅僅是男女之情了，所以鄭皇后這些只會爭風(fēng)吃醋的后妃又怎么能爭得過她呢？

    可嘆她直到死后三十年，才明白阿耶病中撫摸她頭發(fā)和她說的那句話。

    李楹望著西明寺的木匾，她想阿娘，也想阿耶了。

    -

    李楹最終踏進(jìn)了西明寺，西明寺的大雄寶殿供奉著大周國運(yùn)的牌位，國運(yùn)牌位之后，便是大周歷代帝王的牌位。

    李楹一眼就認(rèn)出了阿耶的神牌，阿耶廟號“英”，傳言阿耶駕崩后，尚書右仆射崔頌清本想將他廟號定為“圣”字，但是卻被士族反對，阿耶為了她大殺門閥，釀成“太昌血案”，在位期間枉死者眾，因此就算阿耶政績卓著，開創(chuàng)科舉，推行新政，不拘一格選拔人才，為大周盛世打下基礎(chǔ)，但還是在士族的集體反對下，廟號從圣宗降為了英宗，不過阿耶謚號“明”字，士族倒是無法反對，因?yàn)榫退闶鞘孔?，也無法否認(rèn)阿耶確確實(shí)實(shí)，是一個明君。

    李楹上前，想跨過門檻，去靠近些阿耶神牌，但腳步還沒跨進(jìn)，就被寶相莊嚴(yán)的佛陀身上金光震的往后退了幾步，李楹苦笑，她一介孤魂，連想靠近阿耶神牌拜祭都成了奢望。

    神牌上，寫著阿耶薨于太昌三十年六月初四，算一算，離現(xiàn)在也有差不多二十年了。

    李楹望著阿耶神牌，原來，已經(jīng)二十年了么，阿耶與她不同，他的魂魄不會被困于凡間，而是應(yīng)該早已投胎轉(zhuǎn)世了吧，或許，他功標(biāo)青史，已飛升成仙了。

    她進(jìn)不去大雄寶殿，于是就在門檻處虔誠跪下，拜了三拜。

    阿耶，你是最好的帝王，也是最好的父親。

    明月珠，想你了。

    -

    李楹拜完阿耶牌位后，就黯然起身，準(zhǔn)備離去，往事不可追矣，她還要去為自己尋求一個真相。

    只是她剛走了幾步，卻看到了昨夜崔珣救的那個琵琶姬。

    琵琶姬手中還拿著一個包袱，她在和西明寺住持說話，她對住持施了一禮，然后打開手中包袱，里面是用繩子穿的好好的五百文錢。

    琵琶姬捧著這五百文錢，對住持懇切道：“大師，這是我積攢的五百錢，雖然不多，但應(yīng)該也夠?yàn)槲野⑿痔硪槐K長明燈了?！?br/>
    住持搖頭道：“女施主，你上次來時，老衲就和你言明，西明寺不為你阿兄點(diǎn)長明燈，非是錢財(cái)問題，而是不能?！?br/>
    “為何不能？”琵琶姬有些著急了：“人人都能點(diǎn)，為何我阿兄不能點(diǎn)？不就是因?yàn)槲蚁阌湾X不夠么？我攢夠了，求大師，幫我阿兄點(diǎn)盞長明燈，讓他早日轉(zhuǎn)世吧?！?br/>
    住持索性挑明：“女施主，你阿兄是罪人之身，西明寺不能為他點(diǎn)燈。”

    “什么罪人？難道打了敗仗，就是罪人了嗎？難道你們一生都沒有打輸過一次嗎？阿兄贏的時候，也沒見朝廷說他是功臣啊！”

    住持雙掌合十，“阿彌陀佛”了聲：“女施主，老衲是佛門中人，不管凡塵之事，但天威軍眾將，丟城失地，是圣人下令的籍沒家產(chǎn)，不許收尸，不許下葬，老訥也無可奈何，請女施主不要再苦苦相逼了?！?br/>
    琵琶姬捧著那千辛萬苦攢的五百文錢，眼眶發(fā)紅，看起來甚是可憐，她撲通一聲跪下，：“住持，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六年了，或許，或許圣人早已忘記了……我只是……只是想為阿兄點(diǎn)一盞燈，照亮他的黃泉路而已啊……”

    住持無奈念著“阿彌陀佛”：“女施主，你再這般糾纏，老衲只能讓人請你走了?！?br/>
    琵琶姬哽咽著，她仍在苦苦央求，住持搖頭，正想讓人將她請走，忽聽一冷冽聲音道：“住持且慢?！?br/>
    一身絳紅常服，灼灼如蓮花的崔珣走了過來，他雙掌合十，對住持道：“住持，此乃某故人，交由某處理吧?！?br/>
    住持認(rèn)識崔珣，他頷首道：“如此，就麻煩崔少卿了?！?br/>
    -

    住持已經(jīng)遠(yuǎn)去，崔珣瞥了眼一旁好奇的李楹，沒有說什么，然后便去攙扶跪著的琵琶姬，那琵琶姬卻憤然甩開他，踉蹌起身：“你不要碰我！”

    她冷冷道：“我嫌你臟！”

    她抱著裝著五百文錢的包袱，瞪著他：“崔珣，為什么他們都死了，你卻還活著？”

    崔珣只是看著她，眸中碧海無波，琵琶姬將一腔怒氣都發(fā)在他身上，她哭道：“落雁嶺之戰(zhàn)，天威軍五萬人，整整五萬人啊，他們?nèi)繎?zhàn)死，包括我阿兄，都死了，圣人說他們丟城失地，是大周的罪人，可他們有什么罪？他們力戰(zhàn)突厥，誓死不降，全部戰(zhàn)死，他們應(yīng)該是英雄啊，可為什么會落到一個籍沒家產(chǎn)，不許收尸，不許下葬的下場？而你，唯一活著的你，投降突厥茍命的你，卻能加官進(jìn)爵，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老天哪，這到底是什么世道，天，你是沒有眼睛嗎！”

    面對琵琶姬的控訴，崔珣只是默然不語，琵琶姬慘笑：“崔珣，阿兄死了，曹五死了，他們都死了，你為什么還能活著？哦，我忘了，你臉生的好，有蓮花郎的美名，突厥公主喜歡你，她不殺你，太后喜歡你，她也不殺你，你看，你多么有本事啊，就憑一張臉，征服了全天下最有權(quán)勢的兩個女人，可我，我這個無權(quán)無勢的教坊樂姬，我嫌你臟！”

    她抱著懷中包袱，步步后退：“西明寺不為阿兄點(diǎn)長明燈，總有寺廟愿意點(diǎn)的，阿兄會順利往生的，而你，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免得臟了我的眼，也臟了阿兄的輪回路。”

    琵琶姬踉踉蹌蹌跑開了，崔珣看著她的背影，良久，他才轉(zhuǎn)身，對一旁不敢作聲的李楹說道：“看夠了么？”

    李楹慌忙擺手：“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想來見見阿耶，我也沒想到……”

    她本想說她也沒想到會遇到琵琶姬痛罵崔珣，但又覺的這么說不妥，正在斟酌言辭時，崔珣忽嘆了一聲：“算了，反正每次我狼狽的時候，你都會在，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br/>
    李楹愣了愣，她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崔珣雖然面上神色未變，但她覺的，他被故人這樣痛罵，應(yīng)該心里也不是好受，她于是道：“她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br/>
    崔珣道：“你又要說，那些未必是真的？”

    李楹又想起了昨夜崔珣身上的滿身傷痕，她嘟囔道：“本來就不一定是真的。”

    崔珣聽罷，輕輕一笑，他本就眉眼艷極，笑起來，更如同花開滿枝，李楹仰頭看他，她忽笑道：“崔少卿，我告訴你一個秘密?！?br/>
    她得意的指了指外面，說：“西明寺的木匾，是我寫的?！?br/>
    “你寫的？”

    “嗯，我八歲的時候?qū)懙??！?br/>
    崔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楹八歲時，也就是太昌十二年，這一年太昌帝曾三個月不臨朝，百姓議論紛紛，傳言太昌帝病重，太昌帝嫡母薛太后蠢蠢欲動，拉著河?xùn)|薛氏想廢了太昌帝，另立一個皇帝，但太昌帝御批的政令卻照常從其養(yǎng)病的神龍殿出，河?xùn)|薛氏害怕太昌帝是裝病，所以一直沒有答應(yīng)薛太后，后來太昌帝正常上朝，河?xùn)|薛氏還說太昌帝果然是詐病，還好他們沒有應(yīng)下薛太后去謀反，否則，不是滿門被誅？

    卻沒想到，太昌帝原來是真病。

    李楹道：“所有人都覺得那題字是我阿耶寫的，但實(shí)際上，卻是我寫的，你看，所有人都認(rèn)為對的事情，不一定是對的，崔少卿，你說是不是？”

    崔珣望著她明媚笑臉，心中某根弦莫名被觸動了，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過了良久，才微微頷了頷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