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機震動的聲音從枕底傳來。

    陶奚時瞇著眼睛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突如其來的光亮刺激的眼睛很不舒服，她緩和適應(yīng)了一會兒，才看清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

    捋開擋眼的頭發(fā)，她坐起身打開燈，一直等到來電結(jié)束，她始終保持著曲膝坐在床頭的姿勢。

    緊接著，手機又開始震動，對方堅持不懈，大有一種“你不接我就一直打”的架勢。

    良久，震得手快發(fā)麻，陶奚時抿唇，終于劃過接聽鍵。

    夜色濃稠。

    晚上十點整，街道喧囂，霓虹燈綻放得正美，整個城市燈火通明。

    陶奚時很快找到小巷里新開的那間酒吧，有人等在外面，是個男生，坐在花壇上低頭玩手機，幽藍(lán)的光線映照出他秀氣的臉。

    “陳列?！?br/>
    她低聲喊。

    花壇前的男生抬起頭，手機滑進(jìn)短外套的口袋里，走過來很自然地搭著陶奚時的肩，轉(zhuǎn)個彎把她往酒吧里帶，“你怎么回事啊？失聯(lián)這么久，一群人眼巴巴等著你高考回來呢。”

    陶奚時沒出聲。

    今晚過來，確實有事要處理。

    酒吧雖然是新開的，但人氣爆棚，開張前三天都有活動，里面擠得不行。

    外面熱火朝天，其中一個包廂里的氣氛卻是處于觸而即發(fā)的危險狀態(tài)。

    陳列壓著湯苑的肩，掃一眼包廂里面面相覷的眾人，給角落里的某個男孩使了個眼色，男孩把音樂給關(guān)了。

    萬籟俱寂。

    隱有門外的噪音撞進(jìn)來。

    “什么意思？”

    湯苑被陳列按著肩，她想起身，他就更使力，暗自較勁了一會兒，她妥協(xié)般抱起雙臂，冷冷盯著陶奚時。

    所有的目光便往她身上轉(zhuǎn)。

    陶奚時坐在陳列對面，柔和的燈光時不時打在她周身，她一個人坐在那兒顯得格外寂寥，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么情緒起伏：“苑苑，就是你理解的意思?！?br/>
    這一句話，仿佛是點燃炸藥的那一簇火苗。

    砰！

    湯苑一腳踢上茶幾，立即就推開陳列站了起來，帶著愈發(fā)高漲的怒火。

    “敢情你今天過來是和我們一伙人劃清界限的？！”

    陳列一時沒設(shè)防，被湯苑掙脫，他以為湯苑會沖過去質(zhì)問陶奚時，誰知她猝不及防地轉(zhuǎn)身，抓過他一只手臂，動作很急地捋起他外套的衣袖，指著上面一道略長的結(jié)痂疤痕，冷聲——

    “陶奚時你給我看清楚，陳列手臂上這道傷是為你受的！我肩上和背上的紋身，是你拉著我去紋的！阿澄在醫(yī)院躺的那大半個月也是因為你！付臨清那么好的人也差點被你毀了！你看看這里的每一個人！誰不是真心實意掏心掏肺的對你？現(xiàn)在你想和我們劃清界線？你以為你過去一身臟水洗的干凈？！”

    “誰不知道你陶奚時劣跡斑斑壞到無藥可救！”

    包廂里，一張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曾經(jīng)親密無間形影不離的朋友，此刻看她的目光震驚而受傷。

    而她看他們的眼神，恍若陌生人。

    “對不起?！碧辙蓵r垂下眼睛，睫毛微顫。

    是她的錯，她自私又可惡。

    這個圈子是她建起來的，這些朋友是被她拉進(jìn)泥潭的，如今她卻想獨自抽身。

    曾經(jīng)無所畏懼肆意妄為，后來發(fā)生了那樣可怕的事，妄想補救的她其實極其可笑又幼稚。

    是啊，過去一身臟水，怎么洗得干凈。

    陳列低頭拉下袖子，甩了甩手，開了一瓶酒，自顧自地喝，不作聲。

    陶奚時沒看這里任何一個人，始終低著眼睛，心里堵得慌，多余的話也不再說，起身走向門口。

    沒人去攔她。

    “陶奚時。”湯苑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眼睛發(fā)紅，手不由自主地發(fā)抖，嗓音摻雜著難以察覺的哽，“你今天走出這扇門，我不會讓你好過?！?br/>
    她前腳剛踏出去，身后一陣酒瓶破碎的聲音。

    不知道是誰摔的。

    湯苑？陳列？

    又或者是其他朋友？

    外面依舊擁擠，陶奚時壓著翻騰的思緒穿過人流，推開酒吧大門，與此同時，有人走進(jìn)來，白色的T從眼角一晃而過。

    那人又高又瘦，斜下腦袋看與他擦肩的女生，頓了一秒，折身伸手拉住她。

    “陶奚時?！?br/>
    溫?zé)釋捄竦氖终莆兆∷w細(xì)柔軟的手腕，力道輕到可以忽略不計。

    時隔幾月，她如今的模樣，剛剛匆匆一瞥，他差點沒認(rèn)出來。

    陶奚時轉(zhuǎn)身抬眼，拉著她的付臨清衣著整潔清爽，氣質(zhì)一如既往的優(yōu)越，眉眼干凈，眼神溫涼。

    熟悉的清冽味道，混合摻雜著門外花壇里似有若無的花香，還有夜風(fēng)的涼，撲面而來。

    身后酒吧里的噪音仿佛被隔絕得很遠(yuǎn)。

    世界都靜止了幾秒。

    他盯著她，不動聲色松開她手腕，瞇起了細(xì)長的眼睛。

    陶奚時受不了他眼里冷漠的審視，手不自覺攥成拳，退了兩步，一句話也不說，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很快。

    少年始終是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從來不會變，永遠(yuǎn)不會變。

    只是她不再是過去的她了。

    這樣也好。

    從一開始，大家就不該是一路人。

    ——

    酒吧旁是露天停車場，陶奚時走路經(jīng)過時無意聽見停車場里有男女的爭執(zhí)聲，有路人頻頻側(cè)目，她恍若未聞，目不斜視地低頭繼續(xù)往前走。

    她有點心不在焉，腦子里一團亂，過去的片段雜亂無章地浮現(xiàn)，一幕比一幕糟糕，糟糕到令人心冷。

    太過出神，所以當(dāng)有人從停車場的護(hù)欄上跳下來擋在她面前那一刻，她整個人是懵的狀態(tài)，有點被驚到。

    后頭有高跟鞋踩地的聲音漸近，眼前跳出來的男生一頭銀發(fā)，單手撐著地站起來，掃一眼陶奚時身后追出來的女生，皺起了眉頭：“大姐您能別跟著我了嗎？纏著我也沒用啊，你不看新聞么？阿野現(xiàn)在在香港給他爺爺慶生啊，待幾天就回英國上課了?！?br/>
    “那你把他聯(lián)系方式給我，我自己找他！”

    宋沉本就無奈，被女生尖銳的語調(diào)一激，脾氣就來了，指著她讓她站住，“你有病吧，再纏著我我可收拾你了啊，不就一起吃了一頓飯而已，清醒點擺正你自己的位置OK？我沒空陪你玩兒，盛林野你更是見都別想見?！?br/>
    一番話一點兒也不留情面，女生被堵得說不出話，氣紅了眼，憋了半晌，瞪了他一眼就蹬著高跟鞋跑開了。

    鬧劇收場，陶奚時想不動聲色地離開，腳步剛往右邊邁了一步，被身后沖過來的女生用力撞了一下肩膀，又被眼前的人順手扶了一把才站穩(wěn)。

    宋沉扶了人才注意到剛才一直保持安靜的陶奚時，他覺得有些眼熟，瞇眼想了兩秒就想起來了，“是你啊小美女。”

    他對陶奚時的第一印象還不錯，那天太陽很大，陶奚時下車時他第一眼看到就覺得白，在陽光下白得像會發(fā)光，清冷的氣質(zhì)還挺拉好感的，跟仙女似的。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后來幾次和盛林野無意談起這個女孩子，他都用“小仙女”稱呼。

    仙女大概就是這樣的，膚白貌美，安靜柔美。

    陶奚時也在第一眼就認(rèn)出他，反感地甩開他的手，繞過他走。

    宋沉也不氣，跟她平行倒著走，雙手插兜，“你不記得我了？”

    怎么會不記得，那一頭銀發(fā)想不讓人記得都難，陶奚時并不想回應(yīng)。

    見她始終低著頭沒反應(yīng)，宋沉接著說：“追尾啊，真不記得了？”

    陶奚時停下來了，當(dāng)初追尾的肇事者之一，憑什么這么輕描淡寫地提起，似乎還有點兒引以為傲？

    她冷著臉問：“想干什么？”

    “沒想干什么啊?！彼纬谅柤?，“我看你挺順眼的，交個朋友唄，我叫宋沉，沉淀的沉，你呢？”

    “我？”陶奚時勾著唇角，笑起來尤其招眼，五官柔和得毫無攻擊性，她輕聲說，“我沒興趣認(rèn)識你。”

    宋沉愣了一秒，跟著笑起來，“行啊，夠酷。”

    陶奚時懶得跟他浪費時間，抬步繼續(xù)走，宋沉正要追，有電話不適時地□□來，鈴聲吵得很，他掏出手機想掛斷，一瞥到來電人，反應(yīng)過來時已經(jīng)劃過了接聽鍵。

    “阿野？”一邊接著電話，一邊又不想就這樣讓陶奚時走掉，他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個紅燈，陶奚時站在路邊等，宋沉就站在她身邊講電話，深夜的街道稍顯安靜，他的一字一句清晰可聞。

    “明天？幾點啊，我去機場接你，但是你不回英國了么？”

    “對了阿野，我爸新提了一輛車，配置絕了！明天我直接開去機場溜一圈?！?br/>
    “你這回惹出的事有多嚴(yán)重？我得考慮到時候能不能把你的行蹤透露給……”

    陶奚時不等紅燈跳綠燈，眼角瞥一眼跟了一路的宋沉，她不假思索，攔下一輛出租車，在宋沉專心打電話時開門上車。

    砰地一聲關(guān)門，宋沉反應(yīng)過來，出租車已經(jīng)駛遠(yuǎn)。

    話說到一半又卡帶，電話那端的人不耐煩了，沙啞的聲線傳來，“說話。”

    宋沉這才收回目光，饒有興趣道：“阿野，我剛遇見上回那個小仙女了，這女孩太他媽有個性了！你知道她怎么……”

    不等他說完，對方果斷地把電話掛了，只留嘀嘀嘀的忙音回應(yīng)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