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投機。以文常會友,唯德自成鄰。人之相識,貴在相知。人之相知,貴在知心。知心者,知音也,高山流水覓知音,相識滿天下,知音能幾何?
——————薩伽亞圣女匯編《棘,論交友》
國工街聚集了聯(lián)合王國命脈性質的各類資源的商鋪:鹽,各類鋼材,礦石,藥品等等,地價金貴。各大勢力均在這里設有洽談商館,但是只有身份最為尊貴,出手最為闊綽,或是身份極其尊貴的人才能受邀來到這里。
為了維護這一重要地區(qū)的治安,兵部的王城戍衛(wèi)部隊的營樓也設置在這里,以確保王國的經(jīng)濟命脈的絕對安全。這一處四合院落距離營樓只有一箭之地,卻沒有鬧市的煙火氣,幽靜而深遠。
宅院四周皆被鱗次櫛比的房屋包裹,這些國工街的百年老店,或是新秀,或是六國洽商館,無不是雕欄畫棟。不但外部裝潢富麗堂皇,融匯了六國商賈的不同風尚,就連店外的迎客鋪也都是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此時正值下午市的時候,雖沒有夜市熱鬧,但整條長街依舊是車水馬龍,喧嘩異常。街上車馬與人流交織,時不時有兵部的無人巡邏機從低空掠過,監(jiān)控著一切可能的突發(fā)情況。
由于國工街街道狹窄,又屬于王閣重點維護的歷史街區(qū),故而不允許電磁車進入。因此即便是達官貴人們也只能在街口租下一輛復古馬車,或是晃晃悠悠地走街串巷,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管是馬匹的嘶鳴,還是富商們豪氣的論價聲,以及迎客鋪子的吆喝聲,都無法傳進位于街尾的這方小小的四合院落里。與旁邊的鋪子和威武雄壯,直入云霄的“武威”兵部營樓相比,這間青石板鋪就的院落顯得落寞而與眾不同。
但若是繞過四合院落的庭院,穿堂而過,便會發(fā)現(xiàn)另一片天地。院落后樹木郁郁蔥蔥,從縫隙中隱約可以窺見一潭幾乎將整個后院都容納在內(nèi)的幽深湖水。曲曲折折的石橋自屋內(nèi)延伸出來,在潭心停止在一個由條石砌成的平臺之上。
一個一襲紫色布衣,以絲帶束起一頭烏黑長發(fā)的女子,正手執(zhí)一桿通體烏黑的長槍,在空中舞動著。幾乎有一人半高的漆黑長槍如游魚一般,在那英姿颯爽的女子的身邊貼身游動著。槍影快如閃電,靈動如長蛇,看得人眼花繚亂。
正停留在半空中,撲棱著翅膀的白鶴仿佛感覺到了那女子身上裹挾著的殺機,慢慢降低了高度,就在平臺外靜靜地候著。女子也看見了白鶴,卻一言不發(fā),心無旁騖地在平臺四方來回沖殺演練著。手心的鐵槍嗡嗡地輕顫著,閃動之間,幾乎快要化成一道虛影了。
突然間,那女子輕喝了一聲,身形猛地一滯。手中長矛如離弦之箭一般脫手而出,嗖地飛過古潭。然后砰地一聲,如彗星墜地一般,砸入院墻邊的地上,一個特制的深坑之中。矛身劇烈地抖動著,不停地與深坑的邊緣對撞著,發(fā)出一連串的金石之音。
這一擊非同小可,整個潭心平臺的地面都在撞擊的余威之中顫抖著。由此可見,這女子的腕力是有多么驚人。與此同時,原先微波蕩漾的古潭水面仿佛瞬間開了鍋,平臺的四面八方,水聲炸響,聲勢如驚雷。
隆隆水聲之中,淡綠色的波浪涌起如墻,層層疊疊,直沖著平臺而來。白鶴本是被注入了靈性的紙張,怕極了水,見平臺被水墻層層圍住,便慌了神。周身的淡光猛地一盛,然后急忙撲棱著翅膀,想趁著水墻還未壓落下來,沖出重圍。
誰知還沒等它沖天而起,平臺中央的女子一步跨出,右掌彈出而后內(nèi)勾。一股氣流自她娟秀的掌中升騰而起,將白鶴裹挾住,一下子給拖拽到了平臺中心的青條石上。白鶴抬起頭,方才已經(jīng)有些水珠灑落在淡光上。它一邊發(fā)出一聲抗議的嘶鳴,然后閃動翅膀,將淡光上的水珠抖落。
“上上回是金雕,上次是天馬,這回成了白鶴了。蔡兄真的笨得可以啊,這么簡單的生肖,那么多回了都沒猜中。還說自己是知音呢,我看連只鳥都不如?!?br/>
女子瞥了一眼正在啾啾嘶鳴,昂首抗議的白鶴,不屑地說道。
”別替他抱不平了,就他那榆木腦袋,給他機會,教他猜一百次都猜不出來。我倒真好奇,下次他還能派什么過來?!?br/>
說著,她右腳跨出,雙手端平起勢,半蹲,雙臂回環(huán)合抱圓弧,然后左右掌先后擊出,繞身半周。
掌中氣流匯聚成罡風,在地上掃刻出太極圖。與此同時,她雙手托天。地上太極圖仿佛脫地飛出,轟地一聲撞擊在水幕之上。
水幕經(jīng)受不住這樣的撞擊,四散瓦解,重新落回古潭之中,竟是連一滴水都沒有落在平臺之上。女子慢慢收回雙手,平放在腰側,將籠罩在周身的勁風漸漸平息。
傳承自達拉罕術士的陰陽術數(shù)在她的調息運氣之中發(fā)揮到極致,即便是暗金客碼頭的統(tǒng)領大將山越甲,只怕也要拜服。兩人師從一人,卻是她學得更為透徹。
地上的白鶴見危機解除,快活地昂首扇翅,嘶鳴了一聲。女子緩緩輸了一口氣,蹲下身將白鶴拾了起來,并捧在掌心。被捧在掌心的白鶴,周身的淡光逐漸消退。
盡管女子嘴上對書生毫不客氣,但她對書生寄來的信還是相當上心的。白鶴隨后低下頭,在她的掌心輕輕一啄,確認她便是正確的收件人后,便重新化作了閃著白光的信封,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這世上把書生稱作知音兄的不出三個,而能肆意嘲笑他是榆木腦袋的人,放眼王域,也只有一人。這人便是這女子,兵部王城守軍中軍階最高的女將,被稱作紫羅蘭將軍。位列四位統(tǒng)兵上將之三的騎兵上將,木蘭紫尹。
木蘭紫尹一邊沿著石橋向著屋內(nèi)走去,一邊將信封拆開,仔細閱讀起來。一邊讀,眉頭不禁皺得越來越緊。嘴里小聲嘟噥著。
“知音兄啊,你這心真的是越來越大了,這樣的事都敢做,還要拖上我當幫兇,我可不干。”
誰知話音還沒落呢,已經(jīng)展開的信紙竟呼啦卷攏了。緊接著,卷攏的信紙幻化做了一只威猛的獅子,張牙舞爪地朝著她吼叫著。
女子輕笑了一聲,伸出纖長的手指在紙獅的腦門上輕輕一點。獅子四蹄一蹬,仿佛受到了什么重擊一般,歪歪斜斜地軟倒了下去。
“將軍,一鼎燉馴鹿肉,三碟野菜,一碗稻米,一盅清酒,已經(jīng)備好。近一周的案牘都碼放在案頭,可供隨時參閱。“
待木蘭紫尹走過最后一座石橋,進入庭院的時候。一個眼目清秀的女書童正侍立在最后一進廳堂旁,一邊將已經(jīng)消毒和冰鎮(zhèn)過的毛巾遞過去,一邊說。
“若萱,辛苦你了?!澳咎m紫尹接過毛巾,貼在額頭上,絲絲縷縷的涼意游走著。女子舒坦地伸展了一下身體,將滾動的汗珠擦去,便將毛巾還了回去。同時左手抓起托盤里一杯慣常飲用的帶有碎冰的山泉水,一飲而盡。
“哇!將軍,好可愛的信紙呀?!熬驮谀咎m紫尹將碎冰渣嚼得嘎嘣作響的時候,一旁名叫若萱的書童撲閃著大眼睛,瞅著被女子捧在手心的信紙,驚奇地贊嘆。
“嗯,什么?信紙。”木蘭紫尹沉浸在冰泉水的甘甜之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時候才想起來,便往掌心看去,不由得噗嗤一笑。
原來方才癱軟下來的猛虎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只活靈活現(xiàn),憨態(tài)可掬的小馬駒。這個時候正雙蹄跪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滿是哀求的神情,在瞅著木蘭紫尹。這時候見有旁觀者,表演得更賣力了,兩只前蹄啪嗒啪嗒地輕輕敲著。
“蔡先生寄過來的,這家伙最會?;ㄕ辛?。你呀,就喜歡些花哨東西。若是以后出閨了,可不知道被哪個花心鬼拐走了?!?br/>
木蘭紫尹伸出食指,在小丫頭的眉心點了點。一番話把小丫頭說得滿臉通紅,趕忙跑開了。
小馬駒依舊是可憐巴巴地趴在那里,看得她都動了惻隱之心。她拍拍馬背,說道。
“好啦,好啦,我最看不得你這種樣子了,快起來吧。我又不是說不去奪回虎符,反正出了事,也有湯虎楊扛著。至于帶不帶魯慶鋪子的玉簫,再容我考慮考慮,嗷,乖?!?br/>
小馬駒見自己的使命終于達成了,后蹄揚起,直起身,發(fā)出一聲悠揚的馬嘶。隨后便嘩啦啦展開,重新化做了信紙。
木蘭紫尹搖搖頭,苦笑了一聲,跨進屋子,嘴里還嘀咕了一聲“還真是嗜簫如命的主,這種大事還要附上私事,虧得他能想得出來?!?br/>
屋里陳設簡單,只有竹榻一張,方案一座以及食案一方。食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圈飯菜,尤其是那一鼎還在咕嚕咕嚕冒著氣泡的馴鹿湯顯得尤為突出。肉色澤鮮艷,醇香異常,顯然是在大鍋里燉了很久,相當入味。
見到簡約而豐盛的午宴,聞到肉香,她這才覺得肚子有些餓了。于是連忙拉開方案下的抽屜,將折疊好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然后轉身坐在食案前,將口水咽了回去,開始大快朵頤。
此時的她完全褪去了舞槍時那種盛氣凌人,睥睨天下的氣勢。宛若一個從桃源仙境中走出的優(yōu)雅仙子,不像武夫,茹毛飲血,大咥暢快。手中筷與刀配合敏捷,幾下就將大塊的燉肉分成了無數(shù)碎塊。
合著苦菜清酒,與濃鮮的湯汁,用刀尖一塊塊送入嘴中,慢慢品嘗。她俏美的臉龐上浮現(xiàn)出一絲甜蜜,仿佛回憶起了什么美好的往昔一般。
百里外,鹿盧府邸前。眾人簇擁著芬德樂走到了足有兩人高,三架馬車寬的檀木大門前,大門緊閉著,從車隊集合開始就沒有一點動靜。待眾人走到門前幾步遠處,芬德樂揮手示意眾人停下腳步。
他抬頭望了望高聳入云的劍閣,朗聲說道,“宗教庭庭長,芬德樂公爵,有事求見湯大人,煩請湯大人能來一見?!?br/>
他的話音還沒落呢,厚重的大門便嘎吱一聲開了一條縫,書生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一身青衣飄飄,儒雅風流,氣度與芬德樂不相上下。由于年紀更輕一些,倒是顯得更風華出眾,他一踏出門,人群中便發(fā)出一陣騷動。一些年輕女子更是發(fā)出一陣驚呼,不過隨后被芬德樂用手示意,壓了下去。
原來書生自上一屆金字塔擂臺賽后,便名動天下。一是以英俊儒雅的相貌,二是以蓋世無雙的涅槃武道。
由于鷹王爵位的爭奪歷來都是在鷹王度內(nèi)秘密進行,而晉升至這一階層的十六人只有四人才能榮獲這一光榮爵位。因此無論是誰最終勝出,都不會對外公布,而書生便是上一屆擂臺賽堅持到最后的十六人之一。
由于無法斷定究竟誰榮獲了鷹王的頭銜,這十六人均被視作是實力相當,擁有同等地位的人物。書生憑借著俊秀而儒雅的面貌,和風流的品性,更是成為了萬千女武者的夢中情人。
不過擂臺賽結束后不久,他便消失在了王域,誰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有傳言說,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是在百里外的瀾滄關下。而這一次,是他失蹤后的第一次,拋頭露面。
“蔡先生,許久未見了。”最前頭的芬德樂微微一躬,表示出對強者應有的尊敬,但語調仍是如原先一般冰冷。
書生微微一笑,當年金字塔擂臺賽的時候,芬德樂作為宗教庭的庭長,全程參與了三段公開比賽的監(jiān)督和評判。雖然他并不知道書生是否已經(jīng)是“鷹王”,但對于他的綜合實力是有明確的判斷的。既然如此咄咄逼人,那么想必已經(jīng)做好了萬全的應對準備,不過書生的心里依舊寧靜如初。
“公爵殿下,此來湯大人府邸有何事?作為湯大人的禮客卿,卑職未曾收到您的會面帖子,沒有遠迎,還望見諒?!?br/>
書生收起笑容,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嚴肅地問道。
芬德樂感覺好笑,望望身邊。人群里有白須飄飄的宗教庭長老,內(nèi)裹甲冑,英姿颯爽的巡撫營將軍,還有面昂黝黑,干瘦精悍的兵部副部長,趙虎。
他回過頭,心想,這年輕人也不過如此罷了,如此明擺的事,難道還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國家大事,豈是你小小禮客卿所能知道的?!?br/>
芬德樂說著,整了整自己在風中有些起了褶皺的長袍,從鼻子里擠出一聲冷哼。
“見到湯大人,我自會言明,還請蔡先生帶一下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