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敬”是十惡之一，.劉熙沒要李見碧的命，可見仍懷著恩憫之心。貶為奴籍再流放，是為發(fā)遣，重于單純的流放，重于充軍，為降死一等的重刑?？梢妱⑽醅F(xiàn)下還在氣頭上。

    范安撫了撫胸，松了口氣：無論如何，總算保住了性命吧。留得東山在，他日再起不難啊。

    遣徙流放就是刑部管的事，范安身為刑部尚書，想要放水簡直如撒尿般簡單。

    木坦以北，就是白崖、關(guān)馬、河陽。白崖常年鬧旱，人煙稀少，人都吃不飽，不用說奴隸，絕對不可以把李見碧發(fā)到那。而關(guān)馬地處邊境，境外騎兵常年來犯，什么時(shí)候死了都找不到尸骨，他辛辛苦苦保下來的命可不能這么沒了。想來想去，只能發(fā)到河陽，那處雖然窮了點(diǎn)，荒蕪了一點(diǎn)，好歹不算亂，除了人粗糙了點(diǎn)，基本上不會(huì)有性命之憂的。

    范安想：如果到河陽，出了長安定先到瀕海州縣，瀕海的知洲是趙率，這人不是梁黨，范安也管不到，過了瀕海，下至到府再分撥流犯，范安連夜查閱了《流道里表》，河陽至長安三千里有余，到這個(gè)點(diǎn)的犯人發(fā)東沙省南長府分撥，而南長府的刑知是吳易江，只要搞定了吳易江，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經(jīng)辦官員就不用操心了。

    而吳易江根本就不用搞定，因?yàn)檫@人就是刑部的人，由范安一手提拔的。

    再出去，一路往西就到木坦，木坦管流犯的刑府府長是向青，這個(gè)人范安不認(rèn)識(shí)，但卻隸屬地方刑司，范安管得到，范安第一次體會(huì)到“管得到”是多么厲害的一件事！他連夜起草了任命書，蓋了刑部印章叫人送了出去：現(xiàn)任刑府府長因刑績卓越，調(diào)任至淮塘。木坦府長改由白國祁接任。

    不管那向青是不是刑績卓越，反正要的只是一個(gè)借口。而白國祁是從范安府里提拔出來的人，讓他往東便往東，聽話忠心會(huì)辦事，信得過。

    此至，算是初步安排好了，至于押送的解差、路上的驛官、流放的路途都是刑部定的，范安一手決斷。實(shí)在是小意思。

    也虧得范安平時(shí)勤勤懇懇，上任一年來，每天專于刑務(wù)，提拔人才。若他整日同別的官員一樣，只知道吃喝完樂，禍到臨頭，短短一夜時(shí)間，還算不出這么精細(xì)的帳來。

    這就叫：天道酬勤。

    次日未到午時(shí)，果然從宮里傳來了圣旨。李見碧身為御史大夫，為官期間私通關(guān)外，言詞大不敬，貶以奴籍，流放木坦以北。著刑部欽辦，不得有誤。

    聽旨的是三司，刑部尚書范安，大理寺少卿白鶴洲，還有御史中丞高旭。圣旨念完了，范安起身接旨，旁邊的高旭突喊道：“此乃大冤！圣上不察！令奸臣當(dāng)?shù)腊。　?br/>
    旁邊的白鶴洲瞥了高旭一眼，淡道：“高大人注意自個(gè)兒的言詞，污蔑朝廷，詆毀圣上，可是死罪?！备咝裾酒饋淼溃骸拔乙M(jìn)宮面圣！”

    白鶴洲道：“圣上這幾日龍?bào)w抱恙，不見大臣?！貉?文*言*情*首*發(fā)』”

    “兩位大人慢點(diǎn)說話，我這還有一份圣旨?！蹦切继O(jiān)從描銀盤龍的金托里又取出一卷軸，展開道：“奉天承運(yùn)，刑部尚書范平秋，明德有功，君子竹節(jié)，宜進(jìn)蘭臺(tái)御史大夫之位，即日即任，欽?！?br/>
    這加官之旨言簡意賅，倒令在場三位都愣了一愣。

    這內(nèi)閣的舉薦當(dāng)真如此靈驗(yàn)神速，他半月前才跟梁業(yè)年說了想接任蘭臺(tái)之首的位置，李見碧剛被判流放，他升任的旨意就到了？

    “范平秋！果然是你！你覬覦蘭臺(tái)之首的位置，縱欲枉法害了李大人！”高旭悲憤至極，上來就準(zhǔn)備打人，旁邊的白鶴洲喝道：“大膽高旭！圣旨面前豈容你撒潑叫罵？你眼里可還有圣上？！”他轉(zhuǎn)身道，“來人，將高大人拖出官廳去！”

    旁邊站著幾個(gè)大理寺的司直，得令上來就駕著高旭往外拖，高旭一人難敵四手，被人四腳朝天往外捉著走了，他眼睛瞪著范安哈哈大笑道：“天道不公，怪不得誰，是李大人自己看錯(cuò)了人！范平秋！你不得好死！”

    范安呆愣愣地看著高旭被人抬遠(yuǎn)了，旁邊的宣旨太監(jiān)笑了一聲，上來道：“范大人，謝恩接旨吧。”范安聞言一顫，忙哦了一聲跪地謝恩。

    那太監(jiān)將圣旨交給他，說你別怪高大人，他這人就是這樣的急脾氣，以前李大人在的時(shí)候容忍他，但現(xiàn)在你已是御史大夫，他是御史中丞，成了你的手下，再對你不敬，盡可打他的屁股。

    范安陪著笑了聲，說大人言重，高大人在職三年，我才上任，許多地方以后還要請教他。

    那太監(jiān)笑著，也不多言，做禮告了辭。旁邊的白鶴洲呵呵起了身，拱手恭喜范安升遷高位，又道：“李見碧的判決已下，流放木坦以北。你刑部準(zhǔn)備何時(shí)起解？”

    范安道：“夜長夢多，我想明日雞鳴就讓他上路?！?br/>
    “明日？重犯起解最多可拖二十天，范大人不必這般著急?！卑Q洲道，“且容我們替你安排安排?！?br/>
    “還安排什么，就這么定了。他早上路，我早省心?！狈栋驳?，“我刑部今天到大理寺獄接人。讓他直接從大理寺上路吧。你盡早安排交接事宜?！?br/>
    范安的語氣不容拒絕，這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么快就要甩威風(fēng)了不成？白鶴洲猶豫了一會(huì)，說那好吧，聽你的。又道：“但這事得去告訴梁大人一聲。”

    “這等好事就由我來報(bào)吧，他人在刑部的牢房里，我回去順道，你不必專門跑一趟了，畢竟他現(xiàn)在是罪囚，你身為大理寺少卿，現(xiàn)身在那，畢竟不好?！狈栋舱Z畢向白鶴洲告辭，再三交待了李見碧交接之事，才走了。

    第二日雞鳴，早早便有刑部的解差往大理寺要人。李見碧在大理寺獄關(guān)了近兩個(gè)月，乍然被帶出來見到外頭的陽光，眼睛刺痛得幾乎無法張開。他手上帶著沉重的鐵鏈，幾乎令他抬不起手。

    白鶴洲交接了文書，看了一眼一眾押解的人，笑道：“罪囚流放，例來只派兩個(gè)解差，李見碧不過一個(gè)書生，你們大人竟然派了十二個(gè)人來？”

    “不止十二個(gè)，等會(huì)上路還有二十個(gè)刑兵，我們家大人說了，李見碧是朝廷重犯，還有謀逆之嫌。木坦一去，路途遙遠(yuǎn)，說不定會(huì)有同黨來相救?！蹦菫槭椎慕獠畹?，“這樣的重犯若出了差池，別說我們，范大人自己都要掉腦袋。范大人為自己的性命考慮，才派了這么多人?！?br/>
    白鶴洲說你們不是押罪囚，是罕世珠寶吧。他嗤笑了一聲，說你們大人現(xiàn)在都是蘭首之首了，這事交給新任刑部尚書阮中天就好了，何必自己操勞呢。

    李見碧聞言抬頭，問：“你說什么？！”

    白鶴洲看了他一眼，說哦，李大人還知道吧，現(xiàn)在的御史大夫是范平秋范大人了。

    范平秋？！李見碧腦子快速轉(zhuǎn)了一圈，臉色刷地白了：范平秋！他竟以我為石，踩著我做上了蘭臺(tái)之首？！他身為刑部上書，污我！蔑我！取而代我！天哪……李見碧仰頭看天，原來這人想要的，一直是自己這個(gè)位置？！他腦子里突然想到那一天夜里，自己與他情不自禁地深吻……太惡心了……他突然呼吸急促，心口絞痛，昏眩著要倒下去。

    那為首的解差謝過了白鶴洲，走上前去拽起了李見碧的鏈條，說李大人，隨我們上路吧。

    李見碧看了那人一眼沒說話，那人便拽著鏈條將他硬拖了兩步，李見碧的腿受過刑，還未全愈，此時(shí)魂游天外，木偶似的挪了兩步，那人斥了一聲道：“李大人可別嬌貴，再不走我可用馬來拖！”旁邊解差附和催促，有幾人上來推搡了李見碧幾把。

    倒是一旁白鶴洲道：“李大人身子從小嬌貴慣了，你們可別逼死了他。”他說這話時(shí)調(diào)子含著笑意，李見碧聞言閉了閉眼，手握著拳在手心掐出了血，他狠咽了一口血，邁步慢慢往前走了。

    一眾解差和刑失押著李見碧出城，那城門口聚集了御史臺(tái)一幫大小官員，見李見碧過來紛紛痛哭流涕地上前來要與他說話，有幾個(gè)哭跪于地，那模樣竟比死了親爹還要悲痛。二十個(gè)刑兵將李見碧圍護(hù)在中間，撥刀相攔，大聲喝斥了幾句。

    李見碧蒼白著臉色掃視了一眼,這些昔日跟隨他的官員，畢竟由他一手栽培提拔，他花過多少心血，如今他失了勢，這些人顧念舊情來為他哭一程，也算對得起他了。他這樣想著，神色清冷，心里又恨極痛極，但嘴角微動(dòng)，又忍不住想笑。

    范平秋去哪了？這人竟然未曾來看我最后一面……我李見碧被你這樣玩弄了一番，到頭來，竟不值得你來為我哭一程么？

    這時(shí)有人喚他李大人李大人！李見碧微一回頭，看到御史中丞高旭，那人扳著刑兵的刀大聲說下官知道你在冤枉的！御史臺(tái)一定為你翻案！李見碧看著他，苦笑著并不說話。他能說什么？不可能的，圣上向來無情多疑，決心棄掉的的臣子從來不會(huì)再召回。

    李見碧轉(zhuǎn)過頭不再看他，只眼著一從解差出了城門。身后的哭聲漸行漸遠(yuǎn)，不出多久便再也聽不到了。

    離開京城二十余里，在一沙土道上碰到了一個(gè)人。那人站在樹底下，似是等了幾個(gè)時(shí)辰，看見李幾碧，急忙跑了過來。

    這人正是范安，他不敢在城中等，一大清早就在這候著。他一路小跑著到了李見碧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還好，那大理寺的人沒再對你用刑。他整了整李見碧的衣襟，定定看了他幾眼，起手想將他臉上的塵土抹去。

    卻不想李見碧揮開他的手，掄起右手狠甩了他一個(gè)巴掌。旁邊一眾解差齊喝道你做什么，七手八腳上來就想把李見碧壓在地上。范安連忙大聲道別動(dòng)粗！別傷了人！

    他喊話的功夫，李見碧還沖上來欲打他，他嘴里喊道“你去死吧！”轉(zhuǎn)身閔從旁邊一刑兵的腰中抽出了長劍，對著范安的脖子就削了過來，好在那刑兵反應(yīng)快，起手一把將李見碧往后推了出去。

    范安驚魂未定，仍命令刑兵不準(zhǔn)傷人。李見碧踉蹌著站穩(wěn)了，他手上拎著白晃晃的劍身。“你這假惺惺的小人還來這里做什么？！來看我怎么死的嗎？！范平秋！我看錯(cuò)了你！是我無能瞎了眼！”他罵道，“我竟然對你這種人動(dòng)過真情真意！簡直惡心至極！”

    范安靜靜看著他罵，想著他出了這口氣，許還能好點(diǎn)，不想李見碧看著他，崩潰似的大叫了一聲，起拿劍就往自己脖子上抹！范安這一驚非同小可！旁邊的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他一個(gè)劍沖沖上去抓住了那劍刃。

    旁邊的解差連忙跟上去，七手八腳奪下了李見碧手上的劍。

    范安心里瞥屈得慌，他抱著李見碧大聲喊冤枉，他心里確實(shí)痛極，無聲哭著跪了下來，他抱著李見碧的腿道：“我不是有心害你，不往上做個(gè)大點(diǎn)的官，還怎么替你翻案？李大人，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要為了這一次的事賠上性命。縱然我騙了你！為了我這樣的小人！賤人！值得你自殺嗎？！”

    李見碧急喘了幾口氣，呼吸慢慢平穩(wěn)下來。他方才氣血攻心，現(xiàn)在回過味來了，覺得確實(shí)不值。“起來……”他道，“給我滾……”

    范安抽了抽鼻子?！澳愕搅四咎购雨?，一定好好保重，三年，最多三年，只要我范平秋還活著，一定會(huì)接你回來的。”范安定定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哽在喉間，靜了片刻，道，“我知道了，我現(xiàn)在就滾?！?br/>
    他提著衣袍起了身，小聲交待解差“要好好照顧李大人”，又從懷里掏了幾個(gè)藥瓶子給刑兵，望了李見碧一眼，慢慢往回路走了。

    只身一人走在沙道上，范安沒有回頭。

    有詩言：此情有若在長久時(shí)，又豈在朝朝暮暮，范安想：老天今天欠他的幾眼，日后他必定百倍千倍地討要回來。

    朗朗長空，只有萬里白云翻涌。

    放不下初見時(shí)，君子如玉，剔透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