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悠,你沒有錯?!?br/>
一只小巧的手輕柔地拍在阿悠的后背上,低低的如同勸解又如同誘哄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你只是太過心軟罷了?!?br/>
“……心軟?”
“是啊,你太心軟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太子長琴的眼眸中也盛滿了……掙扎。
她太過心軟了,她太過重視“阿然”,所以她無法抵抗他的任何話語。
有那么一瞬間,他想就這么,順勢將她一起拖入無邊地獄,如果這樣……她便會完完全全毫無芥蒂地接受他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又猶豫了。
——那樣的結(jié)果,當(dāng)真是他所期望的嗎?
而他也不知道,幾乎在他提到“心軟”這個詞時,阿悠的眼中,重新恢復(fù)了清明。
是啊……心軟……
阿悠垂下眼淚,幾滴淚珠順著她睫毛輕扇的動作墜落下來,瞬間在懷中人影的肩上,暈開了幾個小小的濕印。
“真正心軟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阿然?!?br/>
是的,她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話。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她曾經(jīng)在日光和美的街頭,肆無忌憚地說過這樣的話。
也許現(xiàn)在再聽來會覺得很可笑。
然而,奇異的是,直到此刻,她都不覺得自己曾說過的話是錯誤的。
他有罪嗎?
是的,起碼在正常人的眼中是,他不斷殺人,殺死她的同類。
他罪無可恕嗎?
……不是,他只是想活下去。
她不知道仙人究竟該是怎樣,但阿然,比起仙人,太過像人了。
讓一個像人的仙人去殺人,只為以這種不名譽的方式茍延殘喘地活下去,她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但想必……不會好受吧?
然而,他又是那么驕傲,仙人的特質(zhì)也許在這點體現(xiàn)無疑。
就算明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并非正道,他恐怕也只會一笑,道“我何錯之有?”。
多么復(fù)雜,多么矛盾,又多么……可悲。
阿悠知道,她若同情他,必然是對他的侮辱。
然而……為什么她的心口會那么疼痛呢?
斥責(zé)他嗎?
不,她做不到。
背棄他嗎?
不,她做不到。
離開他嗎?
不,她做不到。
那么,所剩余的道路唯有一條,這也是所有橫在她面前的道路中,她最想踏上的一條。哪怕理智告訴她——“那是不正確的”,心卻已經(jīng)朝那個方向飄去。
阿悠痛苦地閉上雙眼,她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罪惡所在。
突然穿越而來,她在短暫的時間內(nèi)失去一切,一無所有,孤身一人,毫無歸屬,而后,她遇到了他。
他需要她,沒有她他會死,她的存在是必要的,是不可或缺的,這個世界需要她需要她需要她,她并不是多余的那一個——她來到這里,是有意義的。
也許那樣的想法并不正確甚至有些偏執(zhí),但阿悠的的確確從其中獲得了存在的意義。
之后的十五年間,她一直抱著這樣的信念活著,回過神時,它已經(jīng)變成了下意識的可怕的習(xí)慣,想要改正,卻又無從改起。
如果最初沒有遇到還是個嬰兒的小小的他,她掙扎猶豫彷徨后,必然也是可以活下來的,只是過程要更艱辛一些,現(xiàn)在,也許已經(jīng)嫁人生子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吧?
阿悠說不上哪種生活要更好,然而,她卻清楚地知道,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也必然會選擇將他抱起。
如果沒有遇見他,一切都會不一樣。
然而她就偏偏遇到了。
如果沒有抱起他,一切都會不一樣。
然而她就偏偏抱起了。
如果沒有養(yǎng)大他,一切都會不一樣。
然而她就偏偏養(yǎng)大了。
這一養(yǎng)就是十五年,對于凡人來說,一生又有幾個十五年呢?
如果說世上有千千萬萬種緣分,這也許就當(dāng)真是……孽緣,然而,她又有什么法子?
更何況,就算是孽緣,她也沒有絲毫后悔之心。
她真真切切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然而,阿然卻比這世上任何一人都要重要。
矛盾嗎?
不,并不矛盾。
只要還是人,只要還有一顆心,就無法平等地去愛每一個人,就必然有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但如果,最重要的人做了你無法接受的事情呢?
阿悠垂下眼眸,是的,她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的罪惡所在。
她比她自己所想的還要硬心腸。
如此想來,阿然安慰她的話,是多么地可笑啊。
看,沒有人比她更冷漠,她是多么過分的一個人。
看,只要阿然活著,她甚至能對那無辜死去的生命視而不見。
看,雖然手中還沒有沾上鮮血,她其實……已經(jīng)踏出了那條絕不該踏出的線吧?
但是,即使發(fā)現(xiàn)自己變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人,也依舊想留在阿然的身邊。
然而……這樣真的是被允許的嗎?
“阿然?!彼_口,聲音干澀。
“阿悠,你想說什么?”
“我并不像你說得那樣心軟,其實我冷漠自私,根本不是好人,也許……根本不配為人。”
“阿悠?!?br/>
“什么?”
“我也并不心軟,于凡人的眼中可說是大罪大惡?!?br/>
“……”
“……”
沒錯,他們也許都不是好人。
看,多巧?
茫茫人海中怎么就遇到了呢?
若真是孽緣,怕也是天下少見的孽緣了。
沒有人再開口,又似乎所有人都找到了答案。
靜靜的擁抱。
漫長的時間。
直到夜風(fēng)帶來一陣又一陣的涼意。
直到天邊泛起了薄薄的晨曦。
阿悠輕輕地推開身邊的女孩,指向天邊:“阿然,看,太陽出來了?!?br/>
“阿悠喜歡看日出?”
“喜歡。”阿悠的臉上綻放出了這一日的第一個笑容,“每當(dāng)心情不好時,我總會安慰自己——太陽總會升起,還有什么事情不能過去?!?br/>
“所以,阿然,我們一起去找吧。”
太子長琴注視著女子的微笑,在剛才的那一瞬間,她的臉龐被初生的日光鎖籠罩,朦朧中卻透出了某種讓他的心瞬間悸動的東西。
“存在即是合理。”阿悠低下頭,深深地看向如今比她還要矮的女孩,如此說道,“既然有渡魂這樣的存在方式,那么也必然有解決的方法,我們一起去尋找吧——讓你不必如此辛苦也可活下去的方法。”
“若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去找?!?br/>
“若還是找不到呢?”
“接著找?!?br/>
“阿悠,你為何如此執(zhí)著?”太子長琴的目光凝結(jié),如同要看透她的心,“還是,你依舊介意我活下去的方式?”
阿悠微微搖頭:“誰都想活下去,區(qū)別只在于如何活下去,我雖然不知道你的過去,也看不清你的未來,但我就是知道,如果還有其他的路,你必然不會走現(xiàn)在這條,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找那另外一條路。”
“不后悔?”
“后悔什么呢?”阿悠再次勾起嘴角,目光更加柔和,“我平生所愿不過是陪在你身邊看你安然長大娶妻生子永不孤單,留在這里與離開,又有什么區(qū)別?而且,世界萬事,我寧愿因做過而流淚,也不愿因未做而后悔。”
“阿悠,”太子長琴長長嘆息,“你當(dāng)真是傻?!?br/>
世界萬路,卻當(dāng)真選擇了最困難的一條。
然而,卻又是最讓他欣喜的一條。
這當(dāng)真是他的幸運,她的不幸。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放手。
合攏手指,捏緊掌心,好好護住,決不讓其溜走。
“所以,仙人大人,你介不介意給這個傻子一點小福利呢?”阿悠俯下身,笑瞇瞇地說道。
“……你想要甚?”
“很簡單,阿然,我只要你答應(yīng)我。”她握住太子長琴的手,將其握在手心,“每一世,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要努力活下來,好嗎?”
身體總會損毀。
渡魂仍會繼續(xù)。
但如果每一世,能多活一點點,再多活一點點。
就這樣。
在他們找到解決辦法之前,哪怕少用一具肉身,也是好的。
也許這僅僅只是偽善,但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她早已做出了會付出代價的準備,唯有擔(dān)心的只有,會有傾盡此身也無以償還的那一日,若真如此,只盼著在那之前,能找到解決一切的辦法。
只愿,這個世間尚存仁慈,能賜給阿然一些好運與希望,哪怕只有一絲也好。
這樣,哪怕她哪天壽元耗盡,死后下阿鼻地獄,生生世世不的輪回,想必也能含笑而行。
“好?!?br/>
墮入塵世的仙人微微頷首。
既承諾,必踐諾。
阿悠瞬間笑了起來,滿臉淚痕的她笑容看起來并不漂亮,她卻很滿足,異常滿足。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