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全摘光啦!??!”胡月仙看見石桌旁的一大筐菜,尖叫了起來。
華老太太探過頭去看,竹筐里大概有二十多根茄子,三十多個番茄,三四把豆角,邊邊角角里塞滿了綠色的秋葵。
“誰干的?”胡月仙火冒三丈。
華敏之著了慌,她剛才只顧著郁城手受了傷,然后忙著準備食材,完全忽略了放在角落里的這一大筐菜。
胡月仙掂起一個番茄,“這個,還有一半兒是綠的呢,摘下來給你吃!這個,還沒小指頭粗呢,能有味道嗎!還有這個!”她抽出三四根腫脹的發(fā)白的長豆角,“這是我留著做種的?。?!”
胡月仙一邊數(shù)落一邊心疼,忽然疑惑起來,“這么沉一筐,你怎么扛過來的?”
“是那個學(xué)生幫你干的吧?”華老太太說。
華敏之抿著嘴不說話,向胡月仙投去討好求饒的眼神。
胡月仙白了她一眼。
“小月,批評他去吧?!叭A老太太笑著對胡月仙說。
三個人都笑了。
托郁城的福,胡月仙又去地里忙了一陣,把提前摘下來的豆角剁碎拌在飼料里喂了雞和鴨,又挑了一些品相好的送給上上下下的街坊。華家的午飯比平時晚了一點。
華敏之思來想去,決定還是要去陸家一趟,臨走之前應(yīng)該和師齊說一聲,再去探望陸媽媽和陸伯父,最后問一問師恒的消息。她輕手輕腳地把房門掩上,去廚房看了一眼,胡月仙拍暈了一條魚,正在磨刀,看來還要忙活一陣。
她溜到院里折了幾枝梔子花,專挑小巷子走,一路彎彎繞繞來到陸家。陸家近海,他們這一連排的房子半新不舊,年輕人都在城市里,只留了父母守在老家。
旺財正懶洋洋地趴在門口樹蔭下吐著舌頭乘涼。聽見腳步聲,它豎起一只耳朵,睨起一只眼看了看,又伸頭嗅了嗅,是熟悉的味道,便趴下繼續(xù)瞇眼。
華敏之站在門口猶豫不定。早在陸師桓出事前,華陸兩家就已經(jīng)因為望里鎮(zhèn)開發(fā)和嘉禾中學(xué)的事有了分歧。但那時大家都未撕破臉皮,但隨著陸師桓失蹤,華家聯(lián)合大觀集團插手鄉(xiāng)鎮(zhèn)事務(wù),陸家嚴重受挫。直至前幾天,拆遷工人和陸家小子發(fā)生摩擦,爺爺至今沒有出面說一句話,已經(jīng)模糊了自己的態(tài)度。
按理說,陸爸爸和陸媽媽是非常喜歡華敏之的??蛇@終究是基于陸師桓的愛屋及烏罷了。現(xiàn)在陸師桓失蹤了,華家當縮頭烏龜,再加上華敏之居然離開了望里鎮(zhèn)去京都任教,不免教人有薄情寡義的猜疑。
她也已經(jīng)聽到一些流言蜚語,但相信爺爺既然沒有公布自己和郁城的婚約,那么最終一定會給自己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她會一直等陸師桓回來!
只是,陸家人明顯地在遠離她。爺爺也說過,少去陸家,陸媽媽缺的是下落不明的兒子,而不是自己這個過得好好的別人家的孩子,不能亂了自己的身份。可是她今晚就要走了,她想知道那個在日租界見到的人到底是誰?更確切地說,她想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tài)度——她還愛著陸師桓,她和陸家人一樣,在等著他的歸來!
鼓起勇氣往里走,屋子里空蕩蕩的,沉寂寂一片,桌子上甚至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陸阿姨,陸叔叔,你們在嗎?師齊?”
她喊了兩遍,依舊無人回答。她站了一會兒,把玄關(guān)柜子上一枝枯萎的牡丹扔了,將花瓶洗干凈,加了點水,插進新鮮的茉莉花。又擰了一條抹布,把茶幾和柜子擦了一遍。她怏怏地往外走,那條老狗還趴在地上睡覺。還沒拐彎,迎頭碰見捧著飯碗回家的陸師齊。
“敏姐姐!”陸師齊開心地蹦起來。
“小心!”華敏之從他手里接過飯碗,熱乎乎的。
“哇!好香!”陸師齊一進門就聞到了梔子花的清香,他抽抽鼻子露出笑容。
“你爸爸媽媽呢?家里怎么一個人也沒有?”
“爸爸去大伯家開會了,媽媽在樓上睡覺……爸爸媽媽昨天晚上又吵架了,媽媽今天一直躺在床上。”
華敏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打開碗蓋,里面是半碗青菜雞蛋面。
“家里沒人做飯,我都去小姑姑家吃?!标憥燒R低著頭說。
她心里一陣難受,摸摸他的耳朵,不知該說些什么。如果自己能留在家里就好了,還可以幫忙照顧師齊。
“最近你爸爸有去市里嗎?”
“沒有?!?br/>
“那叔叔和伯伯他們呢?有沒有人說起市里的消息?”
“不知道?!标憥燒R搖搖頭,“反正他們大人說話都不讓我聽。爸爸叫我少管,看好媽媽就行?!?br/>
“那有哥哥的消息嗎?”
陸師齊的眼睛一暗,還是搖頭。
看來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齊,你去拿紙和本子過來,我把電話留給你,如果你哥哥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好嗎?”
“嗯,好!”
陸師齊馬上拿來一本半舊不新的方格本。華敏之打開,里面已經(jīng)寫了幾十篇日記。
“這是你的暑假作業(yè)嗎?”
“嗯,語文老師布置了五十篇日記,我就快寫完了。”
“乖?!彼谧詈笠豁搶懴伦约旱奶柎a,又在最后附上了高一良家的地址。
“敏姐姐,你又要走了嗎?你什么時候再回來呢?你為什么要走呢?”
“這個學(xué)期結(jié)束了我就回來了。如果哥哥提早回來,就讓他來這里找我。哥哥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媽媽,不要惹她生氣。過幾天開學(xué)了,你要自覺學(xué)習(xí),少讓媽媽操心,知道嗎?”
“你把端上去,看媽媽起來了沒有,我去燒水,把家里收拾一下?!?br/>
話音未落,二樓傳來腳步聲,樓梯上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骨瘦如柴,披頭散發(fā),哭腫的眼睛,臉上淚痕猶在。在這三伏天里,她還穿著長袖長褲棉拖鞋,披著一件黑外套。
“媽媽!”
“阿姨!”
“滾!!
”
陸媽媽紅著眼睛瞪著華敏之,手指緊抓扶手,憤怒低吼。
“賤人!滾啊——”
“媽媽!”陸師齊拉住她,“媽媽,是敏姐姐!敏姐姐是來問哥的消息的!”他的心里很難過,為什么媽媽要當面罵敏姐姐呢?
“小齊,讓她滾,讓她滾!是他們害死了你哥哥,她是個壞女人,讓她滾!讓她滾!”
“阿姨,你說什么!你說師桓他怎么了?”
華敏之一聽“死”字,心口一陣劇痛,眼前的一切晃了兩晃。她撲到樓底下追問,“阿姨,你,你在說什么啊!”
“都會死的,都會死的,我早晚也得死!我的孩子啊,你等等媽媽啊——”樓梯上的女人倒地放聲悲哭,沙啞的嗓子里咕噥著一長串模糊的話語。
“阿姨,你不要這樣,師桓他沒事的!我,我好像見到過師桓!”她也忍不住哀痛,淚珠滾滾,一半是悲,一半是怕。
“你也見到了,呵!他的魂魄,我看見了,他回來找媽媽了?。 迸税l(fā)出絕望的哀嚎。
“小齊,快,快去把姑姑叫過來!”
她連忙跑上樓梯扶住陸媽媽。她額頭冒虛汗,身上卻冰涼冰涼的。華敏之扶她靠著墻倚著,又跑到衛(wèi)生間擰了一把熱毛巾給她擦臉上的汗,拿了一本書在身邊輕輕扇風(fēng)。過了一會兒,人終于醒過來了。
“阿姨,阿姨,我們回房間休息好不好?”
陸媽媽睜眼,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抬起手要把她推開,沒推動,又發(fā)狠勁兒抬腳踹她。華敏之沒做防備,被她一腳正踢中腹部,趁她捂著肚子的空兒,陸媽媽又及時補了一腳,直踹在她的肩膀上。華敏之被踢倒在樓梯上,重心不穩(wěn),天旋地轉(zhuǎn)一骨碌滾了下去,她本能地去抓扶手,沒抓住,指關(guān)節(jié)摳著欄沿,擦出了幾道瘀痕。后腦勺磕在地上,臉朝著天花板,只覺得世界在眼前一顫,她的世界似乎斷片了兩秒鐘,“嘀嗒”,一本書飛過來,書脊砸在她的額頭上。她又被痛醒了。
還沒進門,陸師齊和陸杳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去死,去給我兒子陪葬?。 ?br/>
“敏姐姐!”
二人意識到事情不對,追進家門時,只見華敏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她頭暈眼花,胃里一陣惡心。
陸杳急忙跑過來扶住她。
“你怎么來了?”
陸師齊和陸杳七手八腳把陸母架到樓上,安撫她睡下。華敏之坐在最后一級樓梯上,欲哭無淚。
“這里蹭破了,回去涂點藥?!标戣妹嗣~頭上的傷口。
“姑姑?!彼郎I眼汪汪地看著陸杳,痛心和屈辱都寫在臉上,“我……”
陸杳比華敏之矮一個頭,她無奈地看著眼前風(fēng)華正茂的年輕人,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她也曾羨慕華家的女人們,有錢,漂亮,有學(xué)識,可慢慢地,她親眼見證了兩代人為愛所困,為愛受辱,她終于明白了,天下的女人各有不同的幸福和相同的苦楚。
“以后別來了?!?br/>
在她離開望里鎮(zhèn)的這一段時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為什么陸家人對她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如此之大的轉(zhuǎn)變?他們一定知道了一些和陸師桓有關(guān)的消息!那么在梁州見到的那個人影,很有可能就是陸師桓。
“姑姑!”華敏之拉住陸杳,“姑姑。阿姨怎么了?還有——還有師桓,他到底怎么了?”
陸杳甩開了她的手。“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華敏之忍著手上身上和額頭上的疼,失魂落魄地回去了。四周蟬鳴四起。她有些犯暈,還是惡心地想吐。中途扶著一棵苦楝樹緩了好久??嚅瑯涞陌﹁旧嫌幸恢煌柿税雮€殼的蟬,她冷漠地拾起這可憐的小東西,丟在地上。聒噪!她抬起腳,唉!終究只是把它踢開了。
她有一種猛烈的預(yù)感,自己被隱瞞了很多很多事。在她去京都的這一個多月里陸家和華家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此時此刻,她顯得多么無知!但是,在這個炎熱的下午,她的額頭疼痛不已,陸媽媽那一個“死”字,如同千斤墜一樣沉甸甸掛在她的心頭,她根本理不清思緒。
“哎呀!這是怎么了?”胡月仙看見華敏之嘴唇發(fā)白,踉蹌著從角門進來。她連忙把手往圍裙上一抹,托起她的臉一陣心疼。白凈光滑的額頭上,一條紅艷艷的傷痕,都快要滲出血絲了!
“摔了一跤,沒事的。”她說話還帶著點哭腔。
“怎么沒事!留了疤怎么辦!你這孩子,多大了?走路都不看著點兒!快來,我給你上藥去!”
“我自己來吧?!?br/>
“還有哪兒傷著沒有?我的神哪,你這是怎么回事啊!讓我來吧,你看你,臉都發(fā)青了,我去找丁醫(yī)生,有沒有不舒服啊……”
華敏之拉住她,無力地搖頭?!拔蚁胍粋€人待會兒?!?br/>
這孩子今天太反常了。胡月仙看著她心事重重的背影,猜測她有鐵定什么心事。解下圍裙,她連忙去了明公的屋子。
華明鶴坐在竹塌上靜靜聽胡月仙說完,用手摳了摳耳廓,帶出一小片黃綠的耳垢。他對著耳垢不輕不重吹一口氣,撣撣手指,“她是從外面回來的?”
“應(yīng)該是的。說是摔了一跤,可我看她眼睛都直了,眼睛也是紅的,臉色很不好,也不說話,就自己回房了。我看有點兒不一樣。是不是受誰欺負了?最近鎮(zhèn)里事兒多,渾人渾話也多,少不了臟了耳朵!哎呀呀,這世道呀,世風(fēng)日下,人心都變了……”
“摔了一跤,沒事。她從小身體素質(zhì)就一般,在外面讀書指不定摔了多少次,這次回來被你看見了而已。那么大了,又不是小孩子?!?br/>
胡月仙一想,也對,自己還把她當小孩兒看呢。要不是陸師桓出了事,蠻蠻都快結(jié)婚了呢。她未免太大驚小怪。既然明公說沒事,那就沒事。可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啊,她看起來傷的挺重的,一定有事兒!可那孩子,問她什么也不說,她也只有干著急的份兒!她一路想著,不知不覺居然濕了眼眶。這孩子,命中也是帶苦的。其實,在她心里她是把她當作親生孩子來對待,可她又明白自己是不配的。胡月仙躲在廚房里,守著一壇佛跳墻,想起了一樁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