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馬車上。
“九哥兒，佟佳氏老爺這枝就剩您這一點血脈了，現(xiàn)在從北面到塞外的官府到處都在通緝您，還是同老朽回江南老家避避罷。”佟府上早年的賬房先生韓先念死死拽著佟佳·納多的馬韁繩，二人就這般僵持著。
“去江南？去江南又能如何！”隆冬凜冽的寒風下，佟佳·納多腥紅的雙眼，凌亂的發(fā)“此仇不報，我佟佳·納多就罔為人女。阿瑪，額娘——啊啊啊。”說著伏在馬背上痛哭失聲。
“九哥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不晚！”韓先念想著佟佳那些人臨死前的凄涼，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佟佳·納多是佟佳·瑞園最幼的女兒，在族中行九，大家都喚她“九哥兒”。
這個滿室望族的小姐打小就不同那些養(yǎng)在深閨的漢室女子，她在草原上出生，長至八歲才回京。自幼愛游歷善經(jīng)商，馬上步下的功夫也不次于府上其他的少爺，尤其頗愛馬。
從回京后，每年夏天都會出關(guān)到科爾沁草原上小住些日子避暑。
佟佳乃滿族大族，自努爾哈赤的正妻哈哈納扎青開始，先后出過幾個皇后。康熙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念錦及康熙帝的孝懿仁皇后佟佳·仙蕊。但自隆科多獲罪以后，家族就早不復(fù)昔日的榮耀了。所以，她的父親很希望她能入宮為妃，重振佟佳氏的門楣。
而她此次出來，就是因為選秀女的事跟阿瑪鬧翻了，跑到塞外草原，兩年不歸。
可誰曾料，家族竟在這期間遭此滅門之災(zāi)，父母兄長，一個都沒能存活。
想想她幾月前還是個皇親國戚，一等公的嫡女，幾月后就淪為一無所有的在逃欽犯，足可見這世道的無常和官場的險惡。
再說這個韓先念，如今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年輕時追隨佟佳氏的老太爺佟國維，一直到佟佳·瑞園時，多年來做著府上的大賬房先生。
算是真正的看著佟佳這些個少爺小姐們長大，而他對佟佳·納多卻又不同于其他少主子。
說起來，這就跟他們韓家一直人氣不旺，他一把年紀了才生了個老來子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
他兒子喚作鹿祈，剛好與佟佳·納多同庚，在族里也是行九。他每日在佟府上忙碌，看著佟佳·納多就跟看見自己兒子一樣喜愛。
及至她到十來歲的時候，她個小小的孩子竟對珠算和經(jīng)商起了興致。她阿瑪佟佳·瑞園終日忙于政務(wù)，對她及少過問管教。
于是，從那時起，她就每日的跟著韓先念學這些個經(jīng)商之道。以及記賬對賬，這些賬房們的技能，從不嫌枯燥，聽的看的津津有味。
到了十三四歲的年紀，府里府外的大部分生意往來，她竟然樁樁了熟于心。
后來，韓鹿祈染上了肺癆，韓先念自己年事也高了，就辭了在佟家的差事，回家陪兒子去了。
前不久，佟佳氏獲了罪，他更是不敢在京城做過多逗留，變賣了家當準備回江南老家去。
但臨走前，心里記掛著在科爾沁的佟佳·納多，還是帶著兒子出關(guān)來尋她了。
“韓先生，我是不會同你回江南的，窩藏欽犯是死罪，要滅九族的。”冷靜下來后的佟佳·納多坐在篝火前，感激的說。
馬車里時不時傳來韓鹿祈劇烈的咳嗽聲，剛出關(guān)不久他就染上了傷寒，一直高燒不退，這對本就病入膏肓的身體無疑是雪上加霜，再加上連日的奔波趕路，此時瞧著，已是時候不多了。
又僵持了幾日，韓鹿祁終是熬不住了，一口氣沒提上來，結(jié)束了他十七年歲的年輕人生。
因為路途遙遠，他得的又是傷寒，尸體不能帶回老家，只能就地焚煉。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苦，痛失父母兄弟的痛苦，讓兩個人變的神情麻木，相對無言。佟佳·納多就這樣看著火在韓鹿祁的尸體上噼里啪啦的燒著，仿佛也看透了人生。
韓先念一夜之間就花白了頭發(fā)，瞧著穿著灰布馬褂喬裝的佟佳·納多說：“九哥兒，鹿祈沒了，知道的人不多?！?br/>
說著說著又是潸然淚下“你就這樣扮著，跟我回江南去，鹿祈自幼隨我在京，老家人并不認識他。家里還有些買賣，你要還有那報仇雪恨的心，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br/>
佟佳·納多沉吟了片刻，屈身跪拜“阿瑪額娘沒了，先生又痛失愛子——以后，我為先生養(yǎng)老送終！”
于是，一老一少，南下江南去了。南下的小船上。
佟佳·納多的貼身丫鬟虹筱手里捏著剃刀，紅著眼圈“咱們，找個地方隱姓埋名不好么？奴婢知道，你恨極了齊佳氏的表小姐?！?br/>
“哦？”佟佳·納多披散著頭發(fā)，冷笑側(cè)頭看看平日并不多言的虹筱，又凝視著銅鏡里的自己一字一頓的說：“我誰都不恨。只是，佟佳這一房，也不能就這么完了！”
虹筱伺候她這么多年了，想想她那時對齊佳氏的表小姐心心念念，無話不說。說是不恨，此時手里緊緊攥著的那塊玉把件兒又是誰送的？
“阿瑪額娘走時，我也沒能——。”佟佳·納多扣上手中的銅鏡，扯了扯額前的頭發(fā)“漢人有句話，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我沒父母了，剃了頭——我就是韓鹿祈?！?br/>
幾月后，江南韓府。
“三爺！您可回來了?！惫芗以缇秃蛟陂T庭，看見韓先念一行人等回來了，一面打發(fā)小廝們?nèi)ダ锩嫱ǜ骈L房大奶奶，一面迎了上來。
這是佟佳·納多第一次來江南。
她知道這么多年韓家靠著佟佳氏在京中的影響，在江南廣做絲綢茶葉藥材等生意，置辦了些家業(yè)。卻沒想到，是這等的富甲一方的氣勢。
于是，堵在心里多日來的陰郁，也隨著到達了目的地，而稍有改觀。
再說這韓家，雖是宅門產(chǎn)業(yè)大，總共就不過三個房頭兒。
府上的大爺早年間就過世了，府里屬大奶奶年長，經(jīng)管著府里面的吃穿用度。大房頭兒上，大少爺在山東外派做官，一年也回不來一次。兩個姑奶奶也都出嫁了。
二房頭兒上，二爺自幼紈绔，年少時跟長兄不和，出去別府單過，如今除了年節(jié)按時分些家里的紅利外，平時很少到府上來。膝下有四個兒子，一個閨女。
而三爺韓先念呢，年輕時追隨著佟佳氏在京里當差，韓府外面的買賣經(jīng)營一直都是三房在操持。
他家里頭的三奶奶生了兒子韓鹿祈后就掏空了身子，孩子還沒足一歲時她撒手人寰了。如今，韓鹿祈再這樣一沒，難怪韓先念心灰意冷，對什么都不大過問了，跟佟佳·納多兒時印象中那個風風火火的大賬房，簡直判若兩人。
眼下隨著佟佳一族這樣一滅，韓家多年的靠山?jīng)]了。整個府上顯得死氣沉沉不說，就連外面的生意買賣也是月月虧欠，大不如前。
“哎呦，我的兒，快讓大娘瞧瞧！”韓家大奶奶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韓先念身后的佟佳·納多，拉倒身前打量著“這是九少爺，鹿祈吧？這孩子從小就養(yǎng)在京里，還是七歲頭上見了那么一次?，F(xiàn)在看來，跟小時的模樣了卻也不像了，祖宗庇佑，出落的這般好。”
“這是長房的大奶奶，叫‘大娘’。大嫂，孩子大了，取了諢字叫‘佟玖’，喚她玖哥兒就使得?！表n先念沉聲引薦著。
“哎，玖哥兒好，長長久久的，意頭也吉利?！闭f著里外的張羅著“快伺候三爺和九少爺洗洗風塵，到二爺府上請他們過府一趟，就說三爺帶著九少爺?shù)郊伊??！?br/>
佟玖自己住著一套院子，仆人們早就備好了熱水，虹筱伺候著她沐浴，洗著多日來的疲憊。
佟玖仰頭靠在浴桶上，頭發(fā)披散在外，一手撫著已泛了青的額頭一手撩撥著水，思忖著“沒想到，韓家門兒這般大?！?br/>
“依奴婢看，韓家這個大奶奶，一個婦道人家，能經(jīng)管起這么大的宅院，也是個能耐人?！焙珞銥轶髦^發(fā)“哥兒如今不同往日了，到了江南，既然打算在商場上行走，干出番事業(yè)來。凡事就要多走些心思。畢竟咱們初來乍到，又是寄人籬下的。”
“我知道，你放心?！辟【翆責岬氖纸砩w在臉上，悶悶的說：“你當當日草原上焚煉的是韓鹿祈么？是佟佳氏的九小姐。”
更衣時，佟玖把玩著那塊溫潤的手把件，問虹筱“這做個扳指如何？”
虹筱為她系著褂子上的盤扣，聽她這么問，瞧了一眼“哥兒自己喜歡就使得。這顆不系了吧？”系到最上面頸間的扣子，虹筱停了手。
佟玖四下張望著，囑咐著“這以后就是咱的家了，好在也是個住處，按京城的樣子好生的張羅張羅。讓小廝們給我搭鋪火炕，這床我睡不慣。”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