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是祝無山的埋骨之地,但望君山卻因祝無山布下的禁制,除過她自己以外之人不得寸進,而南國更因王不敗的禁令,無人敢步雷池一步。
梁英任由祝無山的遺物沉寂在流年逝水之中的緣由,緣起王不敗的禁令,但更因祝無山的禁制。
即便梁英強闖南國,王不敗也不會多加阻攔。一個深愛祝無山的男人,豈會別有用心。
梁英的確可以強闖南國,而祝無山布下的禁制,只能阻攔嬰靈境修士,卻無法停滯化身帝者的威勢。
但梁英不忍,他不忍破開禁制,驚動傾心女子亡魂的安息。
然而萬載過往,為何此間無緣會落在一個煉氣境的女人手中,為何會現(xiàn)于他的眼前?
日思夜想的傾慕之人,梁英仍舊清晰地銘記著她的一顰一笑,那柄弓,那支箭,甚至其上的每一縷紋路,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認(rèn)錯……但怎么會……”
梁英遺忘了自己不著寸縷的不堪,他一瞬間身影便亙于不及反應(yīng)的薇敏近前。
“搜魂!”
梁英隸屬大陸金字塔頂端的捕獵者范疇,其搜魂之法一旦施展,僅僅是周身不經(jīng)意泄露的道法之息,便令薇敏凝固矗立,根本無從抵抗。
魂牽夢繞的那個人貼身之物現(xiàn)世,梁英自然是不擇手段亦要弄清其中緣由。
他不曾直接一掌拍死褻瀆此間無緣的薇敏,只是因為強行搜魂需要活體罷了。
膚如溫玉的手掌,五指成爪驀然落于滿臉駭然驚容卻不得動彈的薇敏頭頂。
一股靈力伴隨著道法運轉(zhuǎn)之際,在修長指間隱隱嗡鳴的金色道則衍生符文幾欲侵襲入顱之時,震顫著虛空,企圖洶涌轟入少女的腦海,強行窺探薇敏的記憶。
“不可能!”
薇敏如瀑披散的三千青絲無風(fēng)自舞,梁英身子陡然劇顫,一股極其浩瀚的偉岸之力,裹挾著青絲之下的大盛璀璨光芒,直將他的搜魂之法吞噬。
反彈的無匹氣勢,令猝不及防的梁英抵住薇敏頭頂?shù)恼菩纳隽算@心之痛。
毫無防備的他被轟飛了出去,震驚攜著一抹嗆人的腥氣透出了喉嚨。
“王不??!”
梁英在半空停滯,站定了身形,他凝視著呆立的美艷少女背后刺眼光芒交織中的乍現(xiàn)高聳身影,瞳孔劇縮之際,俊美的眉宇間凝出了恍如血海深仇積郁已久的濃重獰色與戾氣。
光輝之中的宏偉身影盡管模糊不清,但那熟悉入骨的氣息,讓梁英在一瞬間便知身影是為何人。
“王不?。o山為了你付出一切代價!而你就是拿這樣的結(jié)果回報她?讓她的遺忘被一個螻蟻玷污?”
梁英目呲欲裂,他的腦海只余下了驚艷孤傲女子黯然神傷離去之后的癡情,怒火與恨意滔天而起。
沖天而起的帝者之威,令天地瞬息為之漆黑如墨,林木為之粉碎成灰,虛空被肆虐的氣息撕開一道道丈許長的裂縫。
這便是化身境的可怖,帝者的無上威勢。
“帝……帝者!”
萬里之外,嬰靈第三境道皇以下的修士,在感受到這股全數(shù)爆發(fā)的氣息,竟是悉數(shù)驚恐萬狀地不由自主跪伏倒地,丹田之中的紫色元嬰顫栗不已。
而多數(shù)的嬰靈第三境合一道皇,也是感受著驚天的無上威勢,雙腿打顫,再平靜如水的面容,亦難掩震驚之色。
何為帝,眾生朝拜。
“梁英那小子……王家那位?有意思有意思……”
原本大秦疆域感受到梁英帝者氣息的頂尖存在,均是在轉(zhuǎn)瞬間,止住了欲圖觀望的蠢蠢欲動。
王家之主與祝無山、梁英這三人之間的恩怨情仇,萬年之前在祝無山的隕落之后鬧得是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與王家之主有關(guān),他們這些旁觀者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當(dāng)年王不敗能夠察覺祝無山曾經(jīng)存在的蛛絲馬跡,可以說是歸功于怒火中燒而沖上王家的梁英。
惜敗于嬰靈天驕的梁英,不但未曾與之交惡,更是暗暗傾心。
在那位驚艷天才隕落之后,悲痛交加的他,豈會甘愿讓自己所愛之人的一切付出埋于塵煙之下。
最終重傷瀕危的梁英被其師尊救回大秦,銷聲匿跡。
而身為家主的王不敗,在那之后便對王家從上到下進行了一場殘忍血腥的大清洗。
清洗之人或許并非全是無惡不作的邪佞小人,也有不少風(fēng)評頗為不錯的族人,但這些人不少都是曾與祝無山帶著目的接觸過的存在。
那時的王不敗氣候已成,他無須顧忌所謂的名聲,正邪只在一刀之下皆成不瞑目的亡魂。
清洗過后的王家,空前虛弱,也空前團結(jié)。
借著被梁英大鬧之后傳出的流言,怒發(fā)沖冠為紅顏知己血洗家族蛀蟲的由頭,王家獲得了新生。
而這便成了梁英恨之入骨的緣由。
王不敗利用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借口,清洗了族內(nèi)的異端,為自己立下了震懾人心的威名。
“王不敗,你這個畜牲!利用我,我梁英忍了!無山為你付出一切代價,直到郁郁而終,也不得安息,被你當(dāng)作棋子利用!你還是人嗎!”
梁英如玉的軀體膚色之下,暴起了密密麻麻的青筋,他一步跨至身影近前,嘶聲怒吼著,拳風(fēng)破碎虛空,裹挾著無窮無盡恨意與痛苦的一拳,直直轟向了高聳身影面門。
遠遠看去,仿佛蚍蜉在撼樹。
事實上,那的確是蚍蜉撼樹。
梁英是可以令萬里之外眾修跪伏朝拜的帝者,但比起半仙之境的王不敗,的確是蚍蜉撼樹。
帝者再強悍,終究只是塵世之帝。相較超凡脫俗的破虛圣境,不亞于天壤之別。
破虛境,相傳是最接近九天真仙的半仙境界,也是整個大陸真正頂尖、俯瞰蒼生的無上存在。
更遑論,王不敗并非初入破虛的圣者,而是破虛第三境的道圣,更是道圣巔峰,大陸隱隱無人可與之匹敵的第一至強者。
正因如此,即便是王不敗隨意布下的一道印記,就讓梁英舍身一拳無果而終。
“無山的事,很抱歉。但我是一族之主,我的作為不可能隨心所欲?!?br/>
王不敗的宏偉身影在帝威之中毫不為之所動,他一邊翼翼小心地護著脆弱而嬌小的薇敏,抬手隨意一指便將梁英的沖冠一怒化作東流之水。
“這就是你堂堂七尺男兒,利用自己紅顏知己的理由?”
梁英一拳無功,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氣力,他顫顫巍巍地踉蹌后退了兩步,驀然撲倒在半空,肆虐的氣息,伴隨著飽含不屑與譏諷話語,逐漸地沉默收斂起來。
四方虛空的裂縫悄然彌合,那蘊含帝威的一拳轟碎的虛空深洞,也如破鏡重圓般凝結(jié)。
“我們生來便不是隨心所欲的?!?br/>
天地剎那一亮,王不敗落寞的聲音響起,梁英仰首,只覺亮堂的天色映襯之下,近前高大身影身畔交織的光芒,似是變得黯淡,甚至有了一縷死氣沉沉的意味。
“這不是你利用無山的理由。”
梁英冷冷一笑,語氣盡是不恥之意:“王不敗,你不過是一個利用女人的懦夫、渣滓、畜牲!若無山活著,絕對會后悔自己為你付出的一切!”
倘若目光與怒火可以殺人,相信王不敗早已墳頭群草隨風(fēng)搖擺了。
但現(xiàn)實是殘酷的,只有實力,才是根本。
“無山不會后悔。”
王不敗斬釘截鐵道:“我的確對不起無山,但我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更不是懦夫、渣滓、畜牲……”
“我明白,堂堂王家之主,為大陸的生死存亡奔波勞累,夜以繼日,好一個大義凜然的英雄人物!”
梁英打斷王不敗的話語,發(fā)出癲狂的笑聲:“哈哈!無山!你可知自己愛上的,乃是一個為國為民可以利用女人的大英雄!哈哈!”
恣意的大笑聲中,王不敗落臂于身側(cè),無聲地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說不過梁英,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再多言談也是枉然。
梁英笑得停不下來,而王不敗就這樣俯視著他淚流滿面的狂笑姿態(tài),心底說不上的情緒涌上心頭,堵得慌。
“或許我錯了,但我別無他法。”
王不敗,這位平日殺伐果斷的桀驁半仙,最終低俯下了高傲的頭顱。
他對祝無山滿懷愧疚,因此即便梁英以下犯上,他也難起殺心。
強者為尊,弱者為卑,梁英的言辭確確實實便是以下犯上。
然而王不敗的低頭,梁英卻并未領(lǐng)情。
梁英聞言止住了笑聲,他微紅的眼眸,在昂首仰視王不敗身影之時,瞳中譏諷之色愈發(fā)濃重:“別無他法,便可以利用深愛自己的女人么?無恥的渣滓!渣滓!”
“我的本尊為大陸征戰(zhàn)邊荒至今,所斬之人尸體可填滿大秦!大敵當(dāng)前,而你龜縮中土之內(nèi),誰無恥?誰是渣滓?”
王不敗被梁英充斥嘲諷的語氣刺激,顯然動了一絲真怒。
“鎮(zhèn)守邊疆何須梁某區(qū)區(qū)一個化身境小人物?”
梁英不為所動,反唇相譏道:“單憑王大英雄窩在族內(nèi)修煉已久、隨時準(zhǔn)備一飛沖天的兩個天驕兒子便足夠橫掃千軍了。王平,王斷,一人平四方,一人斷古今,兩位天驕后輩好大的魄力,好大的口氣!如此大的口氣,吹口氣就可以掃蕩天地寰宇,王大英雄何須言辭擠兌我這個小人物?”
光芒收縮了一分,王不敗身影更加模糊不清,他聞言頓時發(fā)出了一陣輕笑,韻味說不出的復(fù)雜。
梁英仿佛隱約聽出了其中的一抹悲涼。
“你信這世間存在輪回么?”
王不敗驀然出聲,轉(zhuǎn)移了話題,順勢止住了心緒油然而生的悵然。
“什么?”
梁英眉頭一皺,不明所以地反問道:“什么意思?”
“無山突破化身之后隕落……”
王不敗說出這句話之時,顯然聲線有一絲的顫動,但旋即便恢復(fù)如常:“她曾于望君山布下禁制,化身境之下不可破,除她之外不可入。”
“難道!”
梁英一點就通,他豁然起身,瞬息挪移至光芒籠罩之下的薇敏身前,顫聲道:“難道……世間,莫非真有生死輪回么?”
“我親自下了禁令,嬰靈境之上修士,若是踏足南國,必定誅之?!?br/>
王不敗聲音有些虛無縹緲地緩緩敘說道:“這個姑娘,只有煉氣境修為,但卻毫無阻礙地進入了無山布下的禁制。正因如此,無山的遺物才會落入她的手中。”
唯有祝無山方可踏入的禁制,自然只有祝無山可以暢行無阻。
薇敏可以在完好的禁制之中暢行無阻,足以說明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她叫什么……”
梁英睜大雙眼,他企圖從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中,窺出一縷與朝思暮想的驚艷女子眉眼之間的一抹相似。
“薇敏。”
王不敗的身影與光芒同一時間破碎消逝。
梁英的眼眸凝視著少女殘余驚色的面容,有淚水淌落雙頰:“薇敏……不……你是無山……”
“斷……斷,是你么……”
王不敗的印記隱匿,薇敏無力傾倒,嬌軀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她下意識地呢喃了一聲,失去了意識。
“斷?”
梁英重復(fù)了一遍,他驟然冰冷的聲音,仿佛萬古不化的寒冰,凜冽之意仿佛足以凍結(jié)天地萬物。
而化為一片木屑的荒野,瞬息覆上了一層厚霜,天地剎那間大雪紛飛。
然而,他與昏迷不醒的少女三丈之內(nèi),寒霜戛然而止,大雪不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