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村集市正熱騰著。
道路兩側(cè)全是賣攤兒，往日很寬廣的大路，今天卻被擠窄了，服裝鞋帽、日用百貨、瓜果梨桃、肉蛋蔬菜、煙酒糖茶，可謂一應(yīng)俱全，只要逛上一趟，便可滿載而歸。
此外也喧囂著，叫賣聲，吆喝聲、吵鬧聲還夾雜著一些打罵聲，小販與顧客為一毛錢而爭得面紅耳赤；母親把糖果給了兒子，女兒不滿，蹲在地上不起來以示抗議，或者夫妻倆為買不買煙的事兒吵得不可開交。
邵延平的蛙人隊在集市空地上站得整整齊齊。聶輔周的吉普車徑直開來。
“首長好!”戰(zhàn)士們齊唰唰敬禮。
相思見此時已經(jīng)躲閃不及，慌忙抓起旁邊攤鋪上的墨鏡，剛戴臉上，又意識到戴墨鏡更扎眼，急急摘下墨鏡。
不想，她剛摘下墨鏡，一抬眉，視線便撞上聶輔周蕩起雙槳的船兒笑眼。
他已經(jīng)軍裝筆挺，立于她面前，她再躲不過，便勾出笑意，“抗戰(zhàn)勝利了？”
聶輔周抬手把她鬢邊的短發(fā)撥到耳后，只含笑望著她，不說話。
“別看了，再看，我這臉兒會被你眼神戳個洞出來!”相思扭過臉。
這時，隊列側(cè)面突然騷動起來，眾人往那邊看去，是個賣電視機的攤鋪，周圍的人群全部散開，此時正有一個中年男人發(fā)狂地朝鋪上的電視機潑紅油漆，嘴里還歇斯底里地喊道“賠我媳婦”、“賠我媳婦”!
秦入骨位置接近，本能地沖上去，那狂徒竟躲閃開來，又舉著潑完了的油漆桶玩命地砸電視機。相思此時已飛奔過去，和秦入骨配合著才將那狂徒制住，摁在地上。
場面登時混亂得如同車禍現(xiàn)場。
邵延平帶領(lǐng)戰(zhàn)士們前去維持現(xiàn)場秩序、穩(wěn)定群眾情緒。相思松了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被潑了一身鮮紅的油漆，觸目驚心，她氣得跺腳，“靠，那孫子不會使的是快干漆吧？”
快干漆也就是過氯乙烯漆，漆膜干燥快，涂在家具上平整光亮，有較好的耐候性和耐化學(xué)腐蝕性，但潑到身上就麻煩了。
她心急火燎想找水沖沖，胳膊突地被人拉住。
聶輔周二話不說，直接拉她到旁邊水龍頭下去沖洗，胳膊上未干的油漆尚能沖掉，濺到脖頸上的油漆已經(jīng)半干，他沾濕了手幫她蹭了好幾下，還是不成。
“你等會兒，我弄點機油來!”
他說著便飛快奔向自己那輛吉普車。機油這玩意兒有毒性，對皮膚有刺激，但少量接觸不至于有太大傷害。他跑進車?yán)?，把身上穿的夏常服襯衫脫下，光著膀子找機油。
看聶輔周拿襯衫蘸機油，相思慌忙攔住，“那你一會穿什么？”
“我是首長，他們不能脫了襯衫等我挑？再說，總不能讓我把內(nèi)褲脫下來蘸吧？”
他用蘸好機油的衣角幫她擦拭脖頸上的紅油漆，她吐吐舌頭，“那人也怪可憐的，說是在那兒買的電視機，結(jié)果爆炸，把他媳婦給炸沒了。”
聶輔周咬牙，“潑油漆也太和諧了，要是你出事，我非用95式班用機槍掃了他們!”
“別給自個戴高帽了，95式班用機槍得三人合作，你還得找彈藥手和觀察手!”
“還怕缺了人？切膚和刻骨能不削尖了腦袋幫我裝彈、觀察？”
“歇了吧你，父子仨不去掃邪惡軸心國，卻在掃我們賴以生存的人民群眾!”
聶輔周故作驚訝，“這才幾日沒見，你丫政治覺悟、思想境界就飚這么高了？”
相思正色道，“報告首長，一切都是黨和軍隊的栽培!”
正說著，邵延平已經(jīng)把鬧騰的電視機攤鋪給穩(wěn)定下來，上前向聶輔周報告，同時還送來件干凈的夏常服襯衫，聶輔周接過去穿上，朝他點點頭：
“你帶你的兵回去，楚相思留下和我搭吉普車!”
邵延平“夸”地立正，行了個軍禮，“是!總隊長!”
相思急忙把邵延平叫住，又轉(zhuǎn)頭對聶輔周說，“讓你二兒子也搭吉普車吧，他渾身鮮紅，跑在隊列中不好看!”
本以為聶輔周這樣寵自己，肯定會答應(yīng)，不想他嘴里很快蹦出仨字，“不批準(zhǔn)!”
只好眼睜睜看著邵延平跑向隊列，相思還看到隊列中兩兄弟一副郁悶表情遠遠望著她。
十分鐘后。
隊列在邵延平的帶領(lǐng)下跑出三四公里的樣子，秦入骨跑得無精打采，旁邊突然有人用手肘推了推他，他轉(zhuǎn)過臉去，頓時眼睛瞪得老大，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相思一臉偷襲成功的賊笑，“你讓人點穴了，骨老大？”
不知為何，秦入骨怒氣冒出來，從鼻腔里冷哼一聲，“同志，隊列中不許說話!”
相思本來從吉普車上下來，是陪戰(zhàn)友們一起跑的，結(jié)果不想一來就碰上秦入骨的臭臉。
她正要發(fā)作，秦切膚跑上來，“怎么不和我爹坐吉普？”
相思不回答，看了看秦入骨，他依然是一副誰得罪他似的無理取鬧模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轉(zhuǎn)身扭頭便走。
半路卻被秦切膚拉住，“你知道我弟弟是那脾性，他還是個孩子呢?！?br/>
相思不滿地大聲嚷嚷，“他是孩子，我就不是孩子，我還比他小幾歲呢!”
秦入骨聽了這話，也火了，“還孩子，瞧你看我爹那樣兒，整一欲求不滿!”
這話氣得相思臉上的肉都跳動起來，說坦白了，她不坐吉普車，就是為了陪秦入骨跑回營的，結(jié)果萬萬沒想到招來這等惡言惡語。
她幾欲跳腳，“秦入骨，你成心拱我火是不？”
秦入骨還真扛上了，“我就拱火來了!你快回我爹吉普上去!這兒不歡迎你？”
這話把相思?xì)獾孟肟蓿澳闼憷蠋?？這是邵延平的隊伍，你說趕我，我就得走??？”
“對，我不算老幾，我就普通一戰(zhàn)士，哪能跟你前夫比!人家以前是帝都軍區(qū)頭號人物，現(xiàn)在又是廣州軍區(qū)最炙手可熱的一位!您又是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寶貝!我們這廟小供不起大佛，您就攀高枝去吧!”
秦切膚抓住弟弟，“秦入骨你別胡鬧!”
秦入骨推一把秦切膚，“哥你甭瞎攪和，這是我和她兩人之間的事!”說完，便跑到相思面前，“我不說其他的，越說會越離譜，最后明明是在乎你，卻傷害了你?！?br/>
相思忍住淚，“你別跟這酸!要說什么快說!”
“我就想問，你是不是大叔控，”他說，“我知道現(xiàn)在大叔控很火，時尚總是這樣的，硬漢完了奶油，奶油膩了儒雅，儒雅過時了正太，正太長大了大叔?！?br/>
他頓了頓，又說：
“你要文藝，大叔眼界開闊，見多識廣，滿腹經(jīng)綸，一腔情懷，天上地下沒有不會扯的話題；你要拜金，大叔功成名就，要車有車，要房有房，頭腦靈活，手段高超，四海之內(nèi)沒有他擺不平的關(guān)系；你要寂寞，大叔英俊瀟灑，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外冷內(nèi)熱，一回頭沒有電不暈的牛；而你要是活潑幼齒，大叔更是俄狄浦斯情結(jié)的最佳寄托對象......”
聽到這里，相思不耐煩地打斷，“你還能侃呀，你就不用歇歇？”
秦入骨看著她，“我要不說這個，就會盡說些傷你的話了？”
相思一聽這話，眼淚就止不住滴落下來。剛才聽他說那么多難聽的話，都能忍住沒哭，現(xiàn)在聽這么短短一句，她就淚腺爆發(fā)，眼淚一顆一顆墜落下來。
見她哭了，秦入骨慌忙伸手想幫她擦臉。
“不要，你手上有紅油漆!”相思急急躲避，秦切膚從旁邊遞過一張手帕紙來。
相思用手帕紙擦擦臉，癟嘴說，“就算我不是大叔控，我也應(yīng)該喜歡理智溫柔的秦切膚，而不是你這沒長大的小p孩!”
秦入骨眉一跳，“你說‘應(yīng)該’？那就意味著事實上不是咯？”
相思耷拉下眼皮，“你英語虛擬語態(tài)是不是學(xué)太好了？你考慮過當(dāng)國際維和警察嗎？”
“維和警察啊，”秦入骨想了想，“我不喜歡他們那種藍色貝雷帽，看起來很傻b!”
相思笑而不語，心想，“我才是傻b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原來還在給你織毛衣!”
三小時后。
晚餐是迎接新上任總隊長的盛大宴席，戰(zhàn)士們飯飽酒足之后，紛紛癱軟在宿舍里。
結(jié)果沒休息多久，邵延平把大伙集合到一起，“為了歡迎總隊長新上任，今晚全體給我打掃宿舍衛(wèi)生!要按照最高標(biāo)準(zhǔn)打掃，清楚了沒有？”
“清楚!”
邵延平具體分工，誰打掃大房間，誰負(fù)責(zé)刷洗地面，誰管擺設(shè)，誰要擦拭柜子玻璃窗，誰清掃樓道，誰去門口掃落葉，還有樓梯間和洗漱間的清潔工作。
“怎么具體分配你們自己協(xié)調(diào)，我要的是標(biāo)準(zhǔn)，清楚了沒有？”
“清楚!”
相思冒出來，“隊長，我呢？”
“哦，我們的吵架標(biāo)兵呀，”邵延平諷刺，“你的任務(wù)最艱巨了，你負(fù)責(zé)打掃廁所!”
相思看了看不到5平米的廁所，覺得再怎么艱巨也就這樣吧，當(dāng)下便答應(yīng)下來。
“半小時后，總隊長會親自來檢驗，你們給我好好干，誰敢給我們隊丟臉，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邵延平吼完就閃身走人。
所有人頓時忙碌起來，相思也走進廁所。
部隊里，軍人們都比較自律，所以這宿舍廁所，并不像外面的公共廁所那么臟臭，相思覺得自個撿了個便宜，便草草用拖把擦了擦地面，把坐便器沖了幾遍，又找了塊抹布，把廁所里的排風(fēng)扇、洗手池、便紙盒、墻上瓷磚，很仔細(xì)地擦了一遍。
驀地，秦入骨出現(xiàn)在廁所門口。
“哎、哎，秦入骨，你干什么呀？”相思緊張。
秦入骨指指胯下的玩意兒，“如廁!”
“先憋著!”相思虎著臉，把秦入骨推出廁所門。
二十分鐘后，邵延平走進宿舍樓，“樓道誰負(fù)責(zé)的？咋還有小紙片？”
負(fù)責(zé)清掃樓道的那兩位登時就拿著掃把去搶救，邵延平朝著他們的背影吼，“打掃樓道的標(biāo)準(zhǔn)是，不讓我看見一丁點兒雜物，明白嗎？死螞蟻也算!”
突然樓道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正清掃樓道的兩名士兵故意大聲喊，“首長好!”
聶輔周點頭，“你們都打掃完了？”
戰(zhàn)士們一齊回答，“打掃完了!”
聶輔周笑著點頭，他旁邊的政委馬上恭敬地雙手遞上一副閱兵時用的白手套，聶輔周慢慢戴上白手套，沿著扶梯蹭了一下。
圣母瑪利亞，用不著這么夸張吧？這又不是人民大會堂!
大家屏氣凝神，等待著結(jié)果，聶輔周終于然后轉(zhuǎn)過來，相思瞪圓眼睛一看，他的白手套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條不太明顯的痕跡!
聶輔周依然保持著雍容笑容，語氣卻相當(dāng)?shù)膰?yán)厲，“重做!”
他又指著樓梯地面上的黑點，“這怎么回事？”
打掃樓梯的士兵慌忙跨前一步，立正作答，“首長，那個黑點怎么也擦不掉!”
聶輔周朝后面擺擺手，邵延平馬上跨步向前，“首長?！?br/>
“給他示范一下?！甭欇o周說。
“是，首長!”邵延平說完馬上蹲下身，用手在那小塊黑點上摳了幾下，很快摳干凈了?
聶輔周掃視大家一遍，“擦拭的標(biāo)準(zhǔn)是，一塵不染，白手套蹭過去，沒有一點痕跡；打掃的標(biāo)準(zhǔn)是，光潔如新，不見半點雜物污漬!聽明白了嗎？”
戰(zhàn)士們胸一挺，“明白!”
他這才點點頭，走近旁邊宿舍內(nèi)部，卻馬上轉(zhuǎn)過身來：
“看看你們的內(nèi)務(wù)!新兵訓(xùn)練時都在打醬油？今晚每個人給我抄十遍《內(nèi)務(wù)標(biāo)準(zhǔn)》!聽好了，床下鞋架上擺放依次為臉盆、拖鞋、膠鞋、棉鞋；臉盆內(nèi)牙刷缸放在左側(cè)，牙刷抓手朝后，香皂橫放放在右側(cè)，牙刷缸內(nèi)牙刷放在左，帶毛一端朝前，牙膏放在右!”
戰(zhàn)士們大氣都不敢出，聽著聶輔周的訓(xùn)話。
緊接著，聶輔周又檢查了洗漱間，當(dāng)然又是不合格，最后，他朝著廁所走去，相思慌忙跟在后面。
這次，旁邊的政委又雙手遞上一副嶄新的白手套，聶輔周把手套遞給邵延平，邵延平會意地戴上后，在瓷磚和坐便等地方蹭了幾下，翻開手，居然毫無痕跡!
相思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聶輔周側(cè)過臉看了看她，“楚相思，是不是覺得自己合格了？”
“是!”相思相當(dāng)?shù)淖孕?，“按照?nèi)務(wù)的標(biāo)準(zhǔn)，這里的地面沒有雜物污漬吧？擦拭的部分也一塵不染吧？這不就是合格了？”
聶輔周笑起來，“那我問你，坐便器里面擦了沒有？”
“那也要擦？”相思反問。
聶鋪周看了看其他戰(zhàn)士，伸手指了指秦切膚，“你來給她示范一下。”
秦切膚二話不說，大步走出去，找了一塊干凈的新抹布和刷子，蹲下身子，把抹布伸進坐便的里面沖水孔位置，開始里外用力地擦，擦幾下，沖水，洗洗抹布，再擦。
相思目瞪口呆地看著，聶輔周則笑而不語。
整個坐便內(nèi)腔，秦切膚擦了足足有5分鐘，最后一次沖水完畢以后，他轉(zhuǎn)身回宿舍拿了他的牙缸來，爾后把杯子伸進坐便池，從坐便池里面舀了半杯水，仰起脖子就喝了下去!
所有人都傻了，相思頓時滿臉黑線。
聶輔周拍拍秦切膚的肩膀，“你辛苦了。”然后他轉(zhuǎn)過來面向大家，“你們過的廁所，就得有信心能喝里面的淺水!都明白了嗎？”
“明白!”
相思咬咬牙，轉(zhuǎn)過身去，對秦入骨說，“秦入骨，你可以如廁了，你上完廁所，我再按照首長的要求重做一遍!”
話音未落，便聽到聶輔周和秦切膚異口同聲，不滿的話語，“為什么是秦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