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后宮暴亂

    "你不是常說戲言么？"他不介意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賣弄下男色，沖祈淺笑得溫柔些。

    偏偏就有人每次都抵擋不住他很是難得的笑容，好不容易端起的氣勢又不爭氣地軟下了，軟歸軟，他做人還是很有原則的，"這不合規(guī)矩。"

    "那規(guī)矩是什么樣的。找些人聯(lián)名上奏，再讓玉衡派的人演一出戲集體跪在皇宮門口，替定王妃請命。然后你假裝不情不愿，表現(xiàn)出你的天子氣度，為了體恤百姓不得不讓自己失信。這樣如何？"

    "......"祈淺無語凝噎，深刻感覺到他上當(dāng)了！當(dāng)初怎么就會覺得司青山無害，甚至還給他扣上正氣的性子，他分明是個比明月光更妖魔化的男人！

    那邊屬于男人間亦敵亦友的硝煙在暗涌，這邊笑春風(fēng)在上演后知后覺的最高境界。

    "只有我能對你好。"

    至今，她還沉溺在這句話中沒能緩過來。這聽起來著實讓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行動遲緩、伴有輕微中風(fēng)現(xiàn)象。害春風(fēng)無法自拔，只懂歪咧著嘴擠出傻笑。

    --咚！鏘！

    鑼鼓聲毫無預(yù)期地響起，近在咫尺，猝不及防的春風(fēng)險些被震得跌倒，幸虧有兩個丫鬟及時扶住她。

    "姑娘小心點。"

    丫鬟溫柔甜膩的聲音非但沒讓春風(fēng)好受些，反倒愈發(fā)不安了。不遠處大約三尺遠的地方是戲臺，臺上鑼鼓喧天，伶人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身后坐著一堆身著官服的人，紅紅綠綠的一片，還真是色彩斑斕。

    可如此繽紛的色調(diào)里，她偏是找不到青山了。

    "請問......"靠她拙劣的眼神找下去也不是辦法，春風(fēng)選擇了求援。

    "這邊坐。"丫鬟壓根沒給她把話講完的機會，拉著她又往前走了幾步。

    坐？！春風(fēng)瞠目結(jié)舌地瞪著那個很憋屈的小板凳，再看看那些官員屁股底下上好的紅木椅，就算這是等級制度分明的封建社會，也不能這樣排擠人哇！

    "司少主說您最愛看這出戲了，所以王爺破例讓您坐最前面；司少主還說您的頭太大想的人太多，坐太高的凳子恐怕會擋住別人的視線，所以王爺特地派人去雜物房把這小板凳找出來。"

    破例！特地！她是不是還該因為此等殊榮而對那位王爺感恩戴德了？

    "那、那他人呢？"就算她愛看這出至今還不知名的戲，就算她的頭真的比較偏大，也不構(gòu)成司青山丟下她不管不問的理由吧。

    "皇上正在同司少主議事呢。"

    "這樣啊......"她無奈地扁了扁嘴，頗不自在地搬著小板凳往角落里挪了挪，盡量避免引起大家注意。他有正事要辦，她不該去打擾，這一點覺悟春風(fēng)還是有的。

    但覺悟是一回事，有沒有自娛自樂的能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春風(fēng)努力想要用藝術(shù)眼光去欣賞臺上的戲，奈何隔行如隔山，讓一根竹子一板一眼地坐在那看戲......這也太天真了。

    "這位姐姐，用尋常點的語言跟我解釋下那出戲，可好？"思來想去，春風(fēng)覺得如果理解了主心骨可能看起來就沒那么累了。

    "咦，您不認識潘金蓮嗎？"丫鬟顯得很驚訝。

    "認識！"小艷本里出鏡率最高的人物，天下誰人不識啊。

    "喏，現(xiàn)在潘金蓮正在跟西門慶私會，合謀殺了武大郎呢。"丫鬟目不斜視，努了努下顎，用精煉的語言囊括了下，看得很是專注。

    春風(fēng)恍悟點頭，原來是背著自家男人出墻的戲碼，像她這種"清白小玉蓮"怎么可能愛看這種戲嘛。

    ......

    "你說她是明相的夫人？這、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瞧見過世上有那么像的兩個人嗎？"

    "孿生姐妹呀。"

    "放屁，依我看就是她，就算孿生姐妹也不可能坐相都一樣。"

    "不會不會，你是沒瞧見過明相和他夫人有多恩愛，怎么會又跟這個司青山扯上關(guān)系。"

    "你瞧見過？有多恩愛？會躲在小巷里偷歡嗎？"

    "我聽說過不行啊。他們哪需要偷啊，都直接在人前表演啊。"

    清白小玉蓮的名號被徹底地質(zhì)疑了，當(dāng)這段話傳入春風(fēng)耳中時，她只想沖著他們吶喊：竊竊私語請專業(yè)點，不要那么大聲，可好！

    似乎意識到了春風(fēng)的側(cè)目，那兩人尷尬地噤了聲，隨即換上一臉認真地表情欣賞起戲臺上的演出，仿佛剛才是被鬼上身了一切都無關(guān)他們的事。

    就算他們已經(jīng)認識到錯誤閉嘴，春風(fēng)仍舊不甘示弱趁勝追擊，恨不得把眼珠直接挖出來擺到他們面前，瞪到他們毛骨悚然這輩子都不敢再當(dāng)面緋議別人。眼看著終極勝利就要到來，在她凌厲眼神的蹂躪下，那兩個人頭越埋越低，忽然有雙手從背后伸出，把她撈入了懷中也同時害她破了功。

    "他們說你和他很恩愛呢。"

    好聽的嗓音帶著淺淺笑意拂在她耳邊，激得全身毛孔都跟著顫栗，"他、他們在放屁啊，你不要聞，好臭的。"

    掌心熟悉的溫度讓春風(fēng)不必回頭也能猜到身后的人是青山，更清楚他就算笑也不代表心情好，那有可能是陰郁的另一種表現(xiàn)體。所以這種時候就該裝傻充愣，擺明了抵死不認賬。

    "有多恩愛？"青山微微彎下身子，強勢地讓她無處可逃只好貼著他的懷，聽他的心跳。

    絲毫都不介意自己的突然出現(xiàn)、大膽行徑搶了臺上伶人的風(fēng)頭，奪了眾人視線。他似乎還嫌棄尺度不夠，干脆拉起春風(fēng)，修長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滑下，繼而緊掐住她的下顎。

    在她雙目圓瞪滿臉驚愕的同時，他頭一偏，唇印下，繼續(xù)了剛才巷子里未完成的動作。

    濕濡的舌舔舐過她的唇沿，像是帶著電流般，觸得春風(fēng)全身酥麻，嘴不自覺地張開默許著他的深入。在臉頰燒紅心跳加快的情況下，扣在她腰間的掌逐漸收緊，提醒著她這不是獨角戲，需要她適當(dāng)配合回應(yīng)。

    "有這樣恩愛過么？"把火點燃后，青山很不負責(zé)任地就此打住，順序發(fā)展出的限制級畫面到底不適合在一堆殷切期盼的目光下上演。

    春風(fēng)恍然伸手，撫著還留有他唇溫的嘴，呆呆地眨眼，連回答都顧不上。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沒被喂飽。"

    "......"拜托，不要在對人家做完這種事后，還盡挑些挑逗的話來講，可好？

    "果然是別來無恙。"那副呆呆蠢蠢的模樣，一如既往。

    "咳！"看青山戲癮過足了，那些沒出息到極致的報復(fù)心也得到了宣泄，祈淺才干咳了聲。

    青山的神被喚回，看向祈淺。一改方才兩人私下里毫無君臣概念的模樣，算是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禮，"皇上若是沒事了，那青山就帶夫人先行告辭了。"

    "嗯。"夫人？有必要特地在一干人面前把這兩個字咬得那么重嗎？他計較的東西真是讓人很費解。祈淺好笑地搖了搖頭，還算配合地朝著青山的背影加了句，"年輕人注意身體，時間還長著呢。"

    出了定王府，春風(fēng)頓覺連空氣都變新鮮了，拉著青山的衣角，她甜滋滋地笑，"你剛才叫我夫人。"

    "不行么？"他冷著臉，心緒也隨之緊繃。她最好別擠出類似烈女不侍二夫，別再給他提明月光。

    "你不嫌棄我？"

    結(jié)果出乎青山意料之外，轉(zhuǎn)眸看她低眉順眼的怯弱模樣，他心頭一緊，"嫌棄你就是嫌棄我自己。"

    "哎呀，我們已經(jīng)融為一體了哦？"

    "我只是不想嫌棄自己的眼光。"

    "討厭，你就不能哄哄我啊！"

    頗為甜蜜的嬉笑聲一直蔓延到馬車里，與定王府由遠及近的那一幕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一群腳步匆忙的人，為首的男子一襲淡紫色長袍白色領(lǐng)口，很是打眼，神情間透著些微頹唐，下顎處還蒙著一層淡淡的胡渣，盡管如此反倒為他原本頗含脂粉味的長相添了一道男人味。

    "你真的確定她在定王府？"長腿跨邁，他頭也不回地確認著。

    "嗯。"身后的人應(yīng)了聲以示肯定。

    "你是傻的嗎？既然那么確定為什么不想辦法把她帶回驛風(fēng)山莊？"

    "明、明丞相，皇上也在，我人微言輕，哪敢胡來。"

    "皇上也在？"他腳步稍頓，片刻后，步子反倒邁得比剛才更大了。

    盡管定王府外停泊這不少馬車，還有不少家丁候著，可那么一張出眾的臉配上如此惹眼的衣裳，仍舊是很難不讓人去注意。

    春風(fēng)本是想順手撂下車窗邊的簾子，一抬眸，恰巧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心不由地一沉。明月光，這個名字在她剛來這邊時，在心底默念了不下千次，如今卻不敢面對。他似乎看起來很不好，感覺不到從前的氣宇軒昂，有那么一剎那她差點就想開口喚他。

    張了張嘴，終于還是沒能喊出聲，該說些什么呢？不過是把事情搞得更雜亂吧。默默凝望著那道背影，就這樣漸行漸遠，有一種很熟悉卻又似乎很遙遠的酸楚感在她心間縈繞開。

    "怎么了？"察覺都她的不對勁，青山關(guān)切地問。

    "啊......沒、沒事。"

    她不擅長撒謊，眼神心虛、說話結(jié)巴，所有說謊時才有的特征她都具備了。青山不是看不懂，卻不想揭穿她，至于透過那扇車窗究竟看見了什么，彼此也就心照不宣了。

    和親

    隔天，便有一則消息沸沸揚揚地傳遍了大街小巷。

    用通俗的話說就是皇上和袁族特使協(xié)商，達成了共識，決定更換和親人選。聽起來有點兒戲？確實離譜了點，可人家袁族特使說了，怎么能夠把二手的給他們王。

    于是，和親人選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這是大事，關(guān)系到往后我朝和袁族能否和睦共處、南北相容，但不關(guān)笑春風(fēng)的事。她照舊每天只需要伺候好那個對她很不滿的未來公公，順便把自己喂飽穿暖，聽說再過些天他們就能啟程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想到日子可以就此平靜，她的心情就忍不住雀躍，就連最煩躁的煮飯工作都變得有愛了。

    邊吹著前兩天從華遙學(xué)來的口哨，她邊蹲著身賣力地往灶里塞柴火，表情看起來很澎湃。

    直至一句很不和諧的話傳來，打亂著堪稱美妙靜好的氣氛。

    "你做什么？有什么想不開可以跟我說啊，為什么要？！"

    足以喚醒全身敏感神經(jīng)的緊張情緒化作華遙脫口而出的低吼，被廚房里彌漫的濃煙嗆得一陣猛咳，他極力揮開打擾視線的煙霧，瞧見笑春風(fēng)一臉漆黑蹲在灶邊，從她嘴邊溜出的口哨聲帶著哀怨的氣息，活像是個不堪折磨一心想要尋死的童養(yǎng)媳。

    "咦，你怎么來了？"被熏出的淚不受控制地彪出，視線雖模糊，春風(fēng)還是能辨認出門邊的人是華遙。聽說干兒子認了干爹，兩個人天天忙著展現(xiàn)父子情深，沒想到華遙也會有閑的時候。

    "為什么不能來？你想要也要先請示我，沒有我的同意，你就算得逞了我也把你打活。"

    "......你才想呢！"生活如此美好，她犯得著尋死覓活么？

    "那你敢告訴我這是在做什么嗎？"華遙很固執(zhí)，認定了春風(fēng)想自殺，只是剛好被他逮住了不愿承認。

    "煮飯??！是你干爹讓我煮飯的?。?！"搞什么啊，以為她想要一天到晚窩在廚房里跟個爐灶聊天啊，完全是被壓迫的呀！瞧瞧她那個未來公公帶來的女人，每天賞花撲蝶彈琴跳舞，那才叫女人啊，只有她、只有她背著玉衡派未來少夫人的身份做著玉衡派主公貼身丫鬟的活。

    "......"華遙頓時語塞。原來不是哦，轉(zhuǎn)念一想，他又嚴肅地蹙起眉，"怎么煮個飯能煮成這樣？"

    "不應(yīng)該這樣的么？我每天都這樣啊......"

    "我?guī)湍恪?quot;沒等她把話說完，華遙就褪下罩在外頭的華麗大氅，利落地挽起袖子。

    一氣呵成的動作在此刻的春風(fēng)看來簡直男人味十足，她幻想了很久的救星終于出現(xiàn)。之前大家都礙于司大伯的威嚴，只能用頗為憐憫的眼光撫慰她；青山又忙著籌備離開的事，春風(fēng)覺得不過是捶背煮飯?zhí)羲菜悴簧咸簿蜎]有多說什么。然而其他事都好辦，煮飯是要天份天份的呀！

    "沒有我你怎么辦。"看她笑燦的臉，華遙也忍不住跟著笑，淺嘆了句。

    聽起來還是自信十足的話，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你可以教我嘛，等學(xué)會了，我以后就可以自己煮飯了呀。"像笑春風(fēng)這種神經(jīng)太粗的人只擅長把所有事簡單化，她沒辦法把煮飯這種事和愛情劃上等號。

    "不想教。"他有些自私地希望她什么都不會，甚至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是不是就不得不依賴他了？

    "好小氣，你又不是御廚有不得外傳的秘方，嘁。"她沒心沒肺地嗤哼，盡管已經(jīng)不是頭一回看見華遙下廚了，可眸一轉(zhuǎn)，看見那一連串流利至極的動作后，還是瞠目結(jié)舌，"這是什么東西？"

    "桂花糕，華遲愛吃。"他始終低著頭，表情看起來很平靜。

    反倒是春風(fēng)面色一陣煞白，這是她回來后，第一次聽人如此直言不諱地提及華遲。之前就算像華陽那種單細胞的人都似乎在刻意避免著，就像她一樣，每每看見華遙和華陽一同出現(xiàn)，一旁那個赫然空著的位置她總是不想去看，又或是安慰自己說那個豹紋花哨身影還會再出現(xiàn)的。

    "我一會要去看華遲，要一起嗎？"他像是已經(jīng)從傷痛走淡出了，嘴角甚至還掛著笑。

    "嗯嗯！"春風(fēng)用力點頭，很快又突然頓住，"你們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

    "如果沒有我，也許華遲......"面對他的坦然，她更顯得心虛。

    "嘁，你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嗎？"他不屑地撇嘴。

    "......"春風(fēng)眨眼，有些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

    "如果華遲是因你而死的，就算你是我未來娘子，我一樣會替他報仇。"大不了讓她在黃泉路上稍等片刻，等他換身衣裳就追上來。

    "那、那我還有很多活沒做完耶，司大伯不放我去怎么辦？"

    "干爹只是跟你鬧著玩。"

    鬧著玩？！這算是什么玩啊，完全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吧，她沒好氣地皺起鼻子瞪了華遙一眼，"干爹干爹，你叫得好順口哇，那個死老頭分明是有病的哇！"

    "當(dāng)然要順口，他認定你是未來媳婦了，我必須要變成他兒子啊，不然這關(guān)系怎么算。"

    春風(fēng)閉嘴了，她突然意思到大當(dāng)家兄臺也是別來無恙的，那思維簡直就是不帶絲毫彎曲的直線，聽不懂任何理，只看得見自己認定的事。

    那個死老頭果然是因人而異的。

    笑春風(fēng)鼓起勇氣跑去請假時，只換來他的咆哮，還硬給她扣上不孝的罪名；等到華遙出面時，他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180°大轉(zhuǎn)彎，剛才的憤怒經(jīng)由過濾成了嬉皮笑臉的一句--"去吧去吧，我跟她鬧著玩呢"。

    "唉，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哇，為什么就看我那么不爽？我到底做了什么呀。"春風(fēng)越想越覺得順不過氣，看他對其他人的模樣分明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怎么到了她這就完全變樣了。

    "嗯，多半有病，青山老了估計也那樣，你要離他遠點別被花言巧語騙了終生。"華遙語重心長發(fā)出忠告。

    其實他很清楚，笑春風(fēng)只是不懂一個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兒子玩弄......呃，撫養(yǎng)的老男人，眼看著兒子所有的目光都被女人給吸引走了，內(nèi)心一定很惆悵。就像他每回瞧見春風(fēng)粘著青山撒嬌時一樣，那是一種多么沉重的心情啊。

    "青山？不會啦，他比老頭子正常多了。"

    "你敢聽話點嗎？這種病通常是有潛伏期的......"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焉了，視線落在不遠處被修葺得很是整齊的墓群上，唇動了動，"她來過了。"

    "誰？"這鮮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無奈深情，讓春風(fēng)也不自覺地跟著凝重。

    "花姑娘。"

    他呢喃得很輕，對春風(fēng)而言這名字卻如千斤重。她從前不懂人間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死有什么可怕，覺得那不過象征來生的開始?，F(xiàn)在......望著墳頭前的香燭紙錢、堆成山的桂花糕，這蕭蕭的景讓她明白，死的確不可怕，可是活著的人呢？

    "花姑娘去哪了？"忍著哽咽，她仰頭輕推了下面無表情的華遙。

    被猛地喚回神，為了表現(xiàn)出自己沒事，他扯出了個牽強的笑，"被花老夫人接回去了。我原本答應(yīng)了華遲會好好照顧她，但......終究不能讓人家姑娘守他一輩子。不過看起來，她是走不出來了。"

    "也許她覺得這樣空等，也是一種幸福呢。"就算是空盼，至少也有個盼頭，盼不了今生，還有來生，這一點笑春風(fēng)深有感觸。

    由衷的一句話入了華遙的耳便覺得有些酥麻飄忽，"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有天我躺那里面了，你也會每年清明來看我？"

    "廢話嘛，當(dāng)然會......"理所當(dāng)然地答了句后，春風(fēng)意思到不對勁，臉色一沉，揮手抽他的嘴，"快清明了耶，閻王每年都要在這段時間趕業(yè)績收人，你做什么要說這種好像自告奮勇報名的話，快跟閻王說"童言無忌，你還不想死，讓他別亂收人"，笨死了，盡挑些不吉利的講。"

    "你敢別抽得那么用力嗎？就算不舍得我死，也可以換種溫柔點的表現(xiàn)方式。"華遙拉開她肆無忌憚的手，這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到甜蜜卻讓他空前滿足。

    "活該，誰讓你亂說話的。"她嘟著嘴嗔罵，還嫌自己下手太輕了。

    "你過來。"華遙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般，拉著他走到兩座比較恢宏的墳前，"叫爹娘。"

    "哈？"要不要那么離譜啊。一只天生天養(yǎng)的妖憑空就多出一堆爹娘，就連這兩塊石頭都成了她爹娘了？！

    "我也是有爹娘的啊，我爹不會奴隸你，我娘不會一天到晚跟你"說正事"。"說著，他點燃六炷香塞進她手里，腳尖一抬輕踹了下她的膝蓋，逼得她腿一軟跪了下來，"上香，磕頭，告訴我爹娘你是我女人，以后會幫他們好好照顧我。哦，對了，要磕九個，這是我們家女人的規(guī)矩，象征長長久久。"

    "大、大當(dāng)家兄臺，別開玩笑了，可好？"春風(fēng)嚇得舌頭都打結(jié)。這種話怎么能亂說啊，搞不好他爹娘生前都是大好人，死后升了仙，現(xiàn)在正在天上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呢，要是胡亂撒這種謊，會有報應(yīng)的！

    "你敢認真點嗎？"他自說自話地壓住春風(fēng)的頭，逼著她分毫不差磕了九個頭后，才算滿足地將她扶起。

    "到底......"到底是誰不認真！

    她的怒吼被華遙突如其來的擁抱掐斷，帶著陌生溫度的手從她身后伸出，環(huán)住她的肩頭，不留給人任何反抗機會的，春風(fēng)被用力地嵌入了他懷中。比起青山和明月光，他的動作透著生澀很局促，依舊還是那種想努力裝出沉穩(wěn)的孩子氣。

    "我很認真，你不是很相信輪回嗎？這輩子倘若得不到你，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你總不敢每次都以為我在說笑。"

    "大當(dāng)家兄臺，我......"她是沒有來世的，千年修行換一世相守，代價是灰飛煙滅，這是佛給她最大的恩惠了。

    "好了，回家了。"誤以為她的膽子是被養(yǎng)大了，想殘忍地判他永世死刑，華遙執(zhí)拗地打斷了她的話，寧愿選擇不去面對。

    春風(fēng)打住話端，也覺得這話沒有說出口的必要。都說問心無愧便事無不可對人言，唯獨這件事不同，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雖有無奈和悵然也就只想自己吞了，這一世就愿能值得。

    事已至此，笑春風(fēng)以為一切真正的塵埃落定了。盡管大當(dāng)家兄臺看起來還是很死心眼，可她知道他和明月光不同，會尊重她選擇的幸福。等他們離開這里，就都結(jié)束了，她終于找到了當(dāng)初給她承諾的人，終于可以相守。

    這些念想很美好，然而現(xiàn)實很跌宕。

    就在華遙和笑春風(fēng)剛回到宅子里，撲面而來的噩耗便讓她傻了。

    --和親的人選定了，據(jù)說是皇上曾在定王府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這位姑娘性敦厚、美姿儀，連袁族世子都連連叫好，大家都說她叫笑春風(fēng)。

    曾經(jīng)

    宅子外是有好多馬的大馬車，馬車里甚至還擺放著糕點、清茶、書籍，儼然像間小屋子。馬車前站著大隊人馬，衣冠楚楚、躬身作揖。笑春風(fēng)錯愕地瞪著眼前的場面，曾幾何時她也配得起這排場了。

    "他娘的，敢動我兒子的女人，活膩了！和親？！和個屁，讓他娘去和！那個該死的明月光怎么會想出這種餿主意，來人！都給我來！去個那人給做了！"

    司機領(lǐng)著一群人在門前咆哮，春風(fēng)才意思到自己錯了，原來這個未來公公還是挺寶貝她的。

    "你們敢別攔著我嗎？敢嗎？敢嗎？！誰，誰在偷偷踹我，給我死出來！"

    大當(dāng)家兄臺還是一貫的模式，就連這種時候也仍舊不變。

    司云宿和華陽分別站在他們家主公和大哥身后，表現(xiàn)出力挺的氣勢，其實也就是兩個擺設(shè)，春風(fēng)甚至覺得云宿在偷笑。

    人群很沸騰，興許是因為這事來得太突然，措手不及。

    唯獨青山，至頭至尾也就一句話......

    --放心，我會保護你。

    這句耳熟的臺詞再一次出現(xiàn)，依舊飽含著目空一切的氣勢，仿佛眼前的困境就等同于從前她餓了替她送些食物來般輕松。上一回，笑春風(fēng)為了這句話望穿秋水；這一回，她為了這句話摔了三個凳子、一個香爐、一堆綾羅綢緞，最后爆發(fā)出一句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要見明月光！帶我去見明月光??！"

    都說：說曹操，曹操到。沒想到明月光有比曹操更迅猛的速度，笑春風(fēng)咬牙切齒的余音還在繞梁，素雅的龍腦香已撲鼻而來。

    "嘖嘖，幾日不見想我想瘋了？"輕佻姿態(tài)依舊。

    春風(fēng)緊握雙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了血印仍是渾然未覺，怒目圓睜眨也不眨瞪著翩然入殿的男人。赤眸碎發(fā)，精致的寬袍，耳邊還很娘氣地掛著紅色琉璃耳墜，嘴角上翹勾勒出冷佞邪肆的淺笑，神清氣爽的模樣完全不見前些日定王府外頹唐的痕跡，唯有略顯削瘦的模樣依稀可辨這些日他并不算活得太滋潤。

    "就算你有一身的龍腦香做掩護，我也能聞到那股人渣味兒！"她憋紅了臉，一鼓作氣地把內(nèi)心憤怒沖著他喝出。

    "他怎么把你養(yǎng)得那么嗆人了？"他抬手，眸色微涼，唇邊還是噙著笑意，指尖劃過春風(fēng)的臉頰，停在了下顎處，說話的同時手一緊，不露憐惜地扼住她的喉。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提議讓我去和親會讓你好過點么？"盡管被掐得臉色發(fā)青、呼吸困難，她還是卯足了勁把話擠出。

    "的確，眼不見為凈。"聽似無關(guān)痛癢的話自他唇間溜出，看她青白的臉，手卻不自覺地放軟。

    "他會阻止，他不會再讓我有嫁給別人的機會。"既然固執(zhí)，那就大家一起認死扣吧。

    "呵......"明月光唇線微微咧開，拉扯出一道譏誚的嗤笑，"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普天之下還有能力阻止這場和親的人，只有我。"

    "那......"她心頭一動，想不爭氣的服軟。

    可明月光的話讓春風(fēng)立即便打消了這念頭，"求我。"

    一字一頓都像是在威脅，可明月光的口吻卻很柔，細細聽來更像是在示弱。他要的不過如此，就算事已做絕、箭已在弦，可只要她開口丟一句他想要的，哪怕只是迫于情勢，他也會立刻收手。

    第47章后宮暴亂

    "你不是常說戲言么？"他不介意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賣弄下男色，沖祈淺笑得溫柔些。

    偏偏就有人每次都抵擋不住他很是難得的笑容，好不容易端起的氣勢又不爭氣地軟下了，軟歸軟，他做人還是很有原則的，"這不合規(guī)矩。"

    "那規(guī)矩是什么樣的。找些人聯(lián)名上奏，再讓玉衡派的人演一出戲集體跪在皇宮門口，替定王妃請命。然后你假裝不情不愿，表現(xiàn)出你的天子氣度，為了體恤百姓不得不讓自己失信。這樣如何？"

    "......"祈淺無語凝噎，深刻感覺到他上當(dāng)了！當(dāng)初怎么就會覺得司青山無害，甚至還給他扣上正氣的性子，他分明是個比明月光更妖魔化的男人！

    那邊屬于男人間亦敵亦友的硝煙在暗涌，這邊笑春風(fēng)在上演后知后覺的最高境界。

    "只有我能對你好。"

    至今，她還沉溺在這句話中沒能緩過來。這聽起來著實讓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行動遲緩、伴有輕微中風(fēng)現(xiàn)象。害春風(fēng)無法自拔，只懂歪咧著嘴擠出傻笑。

    --咚！鏘！

    鑼鼓聲毫無預(yù)期地響起，近在咫尺，猝不及防的春風(fēng)險些被震得跌倒，幸虧有兩個丫鬟及時扶住她。

    "姑娘小心點。"

    丫鬟溫柔甜膩的聲音非但沒讓春風(fēng)好受些，反倒愈發(fā)不安了。不遠處大約三尺遠的地方是戲臺，臺上鑼鼓喧天，伶人甩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身后坐著一堆身著官服的人，紅紅綠綠的一片，還真是色彩斑斕。

    可如此繽紛的色調(diào)里，她偏是找不到青山了。

    "請問......"靠她拙劣的眼神找下去也不是辦法，春風(fēng)選擇了求援。

    "這邊坐。"丫鬟壓根沒給她把話講完的機會，拉著她又往前走了幾步。

    坐？！春風(fēng)瞠目結(jié)舌地瞪著那個很憋屈的小板凳，再看看那些官員屁股底下上好的紅木椅，就算這是等級制度分明的封建社會，也不能這樣排擠人哇！

    "司少主說您最愛看這出戲了，所以王爺破例讓您坐最前面；司少主還說您的頭太大想的人太多，坐太高的凳子恐怕會擋住別人的視線，所以王爺特地派人去雜物房把這小板凳找出來。"

    破例！特地！她是不是還該因為此等殊榮而對那位王爺感恩戴德了？

    "那、那他人呢？"就算她愛看這出至今還不知名的戲，就算她的頭真的比較偏大，也不構(gòu)成司青山丟下她不管不問的理由吧。

    "皇上正在同司少主議事呢。"

    "這樣啊......"她無奈地扁了扁嘴，頗不自在地搬著小板凳往角落里挪了挪，盡量避免引起大家注意。他有正事要辦，她不該去打擾，這一點覺悟春風(fēng)還是有的。

    但覺悟是一回事，有沒有自娛自樂的能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春風(fēng)努力想要用藝術(shù)眼光去欣賞臺上的戲，奈何隔行如隔山，讓一根竹子一板一眼地坐在那看戲......這也太天真了。

    "這位姐姐，用尋常點的語言跟我解釋下那出戲，可好？"思來想去，春風(fēng)覺得如果理解了主心骨可能看起來就沒那么累了。

    "咦，您不認識潘金蓮嗎？"丫鬟顯得很驚訝。

    "認識！"小艷本里出鏡率最高的人物，天下誰人不識啊。

    "喏，現(xiàn)在潘金蓮正在跟西門慶私會，合謀殺了武大郎呢。"丫鬟目不斜視，努了努下顎，用精煉的語言囊括了下，看得很是專注。

    春風(fēng)恍悟點頭，原來是背著自家男人出墻的戲碼，像她這種"清白小玉蓮"怎么可能愛看這種戲嘛。

    ......

    "你說她是明相的夫人？這、這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瞧見過世上有那么像的兩個人嗎？"

    "孿生姐妹呀。"

    "放屁，依我看就是她，就算孿生姐妹也不可能坐相都一樣。"

    "不會不會，你是沒瞧見過明相和他夫人有多恩愛，怎么會又跟這個司青山扯上關(guān)系。"

    "你瞧見過？有多恩愛？會躲在小巷里偷歡嗎？"

    "我聽說過不行啊。他們哪需要偷啊，都直接在人前表演啊。"

    清白小玉蓮的名號被徹底地質(zhì)疑了，當(dāng)這段話傳入春風(fēng)耳中時，她只想沖著他們吶喊：竊竊私語請專業(yè)點，不要那么大聲，可好！

    似乎意識到了春風(fēng)的側(cè)目，那兩人尷尬地噤了聲，隨即換上一臉認真地表情欣賞起戲臺上的演出，仿佛剛才是被鬼上身了一切都無關(guān)他們的事。

    就算他們已經(jīng)認識到錯誤閉嘴，春風(fēng)仍舊不甘示弱趁勝追擊，恨不得把眼珠直接挖出來擺到他們面前，瞪到他們毛骨悚然這輩子都不敢再當(dāng)面緋議別人。眼看著終極勝利就要到來，在她凌厲眼神的蹂躪下，那兩個人頭越埋越低，忽然有雙手從背后伸出，把她撈入了懷中也同時害她破了功。

    "他們說你和他很恩愛呢。"

    好聽的嗓音帶著淺淺笑意拂在她耳邊，激得全身毛孔都跟著顫栗，"他、他們在放屁啊，你不要聞，好臭的。"

    掌心熟悉的溫度讓春風(fēng)不必回頭也能猜到身后的人是青山，更清楚他就算笑也不代表心情好，那有可能是陰郁的另一種表現(xiàn)體。所以這種時候就該裝傻充愣，擺明了抵死不認賬。

    "有多恩愛？"青山微微彎下身子，強勢地讓她無處可逃只好貼著他的懷，聽他的心跳。

    絲毫都不介意自己的突然出現(xiàn)、大膽行徑搶了臺上伶人的風(fēng)頭，奪了眾人視線。他似乎還嫌棄尺度不夠，干脆拉起春風(fēng)，修長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滑下，繼而緊掐住她的下顎。

    在她雙目圓瞪滿臉驚愕的同時，他頭一偏，唇印下，繼續(xù)了剛才巷子里未完成的動作。

    濕濡的舌舔舐過她的唇沿，像是帶著電流般，觸得春風(fēng)全身酥麻，嘴不自覺地張開默許著他的深入。在臉頰燒紅心跳加快的情況下，扣在她腰間的掌逐漸收緊，提醒著她這不是獨角戲，需要她適當(dāng)配合回應(yīng)。

    "有這樣恩愛過么？"把火點燃后，青山很不負責(zé)任地就此打住，順序發(fā)展出的限制級畫面到底不適合在一堆殷切期盼的目光下上演。

    春風(fēng)恍然伸手，撫著還留有他唇溫的嘴，呆呆地眨眼，連回答都顧不上。

    "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沒被喂飽。"

    "......"拜托，不要在對人家做完這種事后，還盡挑些挑逗的話來講，可好？

    "果然是別來無恙。"那副呆呆蠢蠢的模樣，一如既往。

    "咳！"看青山戲癮過足了，那些沒出息到極致的報復(fù)心也得到了宣泄，祈淺才干咳了聲。

    青山的神被喚回，看向祈淺。一改方才兩人私下里毫無君臣概念的模樣，算是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禮，"皇上若是沒事了，那青山就帶夫人先行告辭了。"

    "嗯。"夫人？有必要特地在一干人面前把這兩個字咬得那么重嗎？他計較的東西真是讓人很費解。祈淺好笑地搖了搖頭，還算配合地朝著青山的背影加了句，"年輕人注意身體，時間還長著呢。"

    出了定王府，春風(fēng)頓覺連空氣都變新鮮了，拉著青山的衣角，她甜滋滋地笑，"你剛才叫我夫人。"

    "不行么？"他冷著臉，心緒也隨之緊繃。她最好別擠出類似烈女不侍二夫，別再給他提明月光。

    "你不嫌棄我？"

    結(jié)果出乎青山意料之外，轉(zhuǎn)眸看她低眉順眼的怯弱模樣，他心頭一緊，"嫌棄你就是嫌棄我自己。"

    "哎呀，我們已經(jīng)融為一體了哦？"

    "我只是不想嫌棄自己的眼光。"

    "討厭，你就不能哄哄我啊！"

    頗為甜蜜的嬉笑聲一直蔓延到馬車里，與定王府由遠及近的那一幕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是一群腳步匆忙的人，為首的男子一襲淡紫色長袍白色領(lǐng)口，很是打眼，神情間透著些微頹唐，下顎處還蒙著一層淡淡的胡渣，盡管如此反倒為他原本頗含脂粉味的長相添了一道男人味。

    "你真的確定她在定王府？"長腿跨邁，他頭也不回地確認著。

    "嗯。"身后的人應(yīng)了聲以示肯定。

    "你是傻的嗎？既然那么確定為什么不想辦法把她帶回驛風(fēng)山莊？"

    "明、明丞相，皇上也在，我人微言輕，哪敢胡來。"

    "皇上也在？"他腳步稍頓，片刻后，步子反倒邁得比剛才更大了。

    盡管定王府外停泊這不少馬車，還有不少家丁候著，可那么一張出眾的臉配上如此惹眼的衣裳，仍舊是很難不讓人去注意。

    春風(fēng)本是想順手撂下車窗邊的簾子，一抬眸，恰巧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心不由地一沉。明月光，這個名字在她剛來這邊時，在心底默念了不下千次，如今卻不敢面對。他似乎看起來很不好，感覺不到從前的氣宇軒昂，有那么一剎那她差點就想開口喚他。

    張了張嘴，終于還是沒能喊出聲，該說些什么呢？不過是把事情搞得更雜亂吧。默默凝望著那道背影，就這樣漸行漸遠，有一種很熟悉卻又似乎很遙遠的酸楚感在她心間縈繞開。

    "怎么了？"察覺都她的不對勁，青山關(guān)切地問。

    "啊......沒、沒事。"

    她不擅長撒謊，眼神心虛、說話結(jié)巴，所有說謊時才有的特征她都具備了。青山不是看不懂，卻不想揭穿她，至于透過那扇車窗究竟看見了什么，彼此也就心照不宣了。

    和親

    隔天，便有一則消息沸沸揚揚地傳遍了大街小巷。

    用通俗的話說就是皇上和袁族特使協(xié)商，達成了共識，決定更換和親人選。聽起來有點兒戲？確實離譜了點，可人家袁族特使說了，怎么能夠把二手的給他們王。

    于是，和親人選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這是大事，關(guān)系到往后我朝和袁族能否和睦共處、南北相容，但不關(guān)笑春風(fēng)的事。她照舊每天只需要伺候好那個對她很不滿的未來公公，順便把自己喂飽穿暖，聽說再過些天他們就能啟程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想到日子可以就此平靜，她的心情就忍不住雀躍，就連最煩躁的煮飯工作都變得有愛了。

    邊吹著前兩天從華遙學(xué)來的口哨，她邊蹲著身賣力地往灶里塞柴火，表情看起來很澎湃。

    直至一句很不和諧的話傳來，打亂著堪稱美妙靜好的氣氛。

    "你做什么？有什么想不開可以跟我說啊，為什么要？！"

    足以喚醒全身敏感神經(jīng)的緊張情緒化作華遙脫口而出的低吼，被廚房里彌漫的濃煙嗆得一陣猛咳，他極力揮開打擾視線的煙霧，瞧見笑春風(fēng)一臉漆黑蹲在灶邊，從她嘴邊溜出的口哨聲帶著哀怨的氣息，活像是個不堪折磨一心想要尋死的童養(yǎng)媳。

    "咦，你怎么來了？"被熏出的淚不受控制地彪出，視線雖模糊，春風(fēng)還是能辨認出門邊的人是華遙。聽說干兒子認了干爹，兩個人天天忙著展現(xiàn)父子情深，沒想到華遙也會有閑的時候。

    "為什么不能來？你想要也要先請示我，沒有我的同意，你就算得逞了我也把你打活。"

    "......你才想呢！"生活如此美好，她犯得著尋死覓活么？

    "那你敢告訴我這是在做什么嗎？"華遙很固執(zhí)，認定了春風(fēng)想自殺，只是剛好被他逮住了不愿承認。

    "煮飯??！是你干爹讓我煮飯的啊?。?quot;搞什么啊，以為她想要一天到晚窩在廚房里跟個爐灶聊天啊，完全是被壓迫的呀！瞧瞧她那個未來公公帶來的女人，每天賞花撲蝶彈琴跳舞，那才叫女人啊，只有她、只有她背著玉衡派未來少夫人的身份做著玉衡派主公貼身丫鬟的活。

    "......"華遙頓時語塞。原來不是哦，轉(zhuǎn)念一想，他又嚴肅地蹙起眉，"怎么煮個飯能煮成這樣？"

    "不應(yīng)該這樣的么？我每天都這樣啊......"

    "我?guī)湍恪?quot;沒等她把話說完，華遙就褪下罩在外頭的華麗大氅，利落地挽起袖子。

    一氣呵成的動作在此刻的春風(fēng)看來簡直男人味十足，她幻想了很久的救星終于出現(xiàn)。之前大家都礙于司大伯的威嚴，只能用頗為憐憫的眼光撫慰她；青山又忙著籌備離開的事，春風(fēng)覺得不過是捶背煮飯?zhí)羲菜悴簧咸?，也就沒有多說什么。然而其他事都好辦，煮飯是要天份天份的呀！

    "沒有我你怎么辦。"看她笑燦的臉，華遙也忍不住跟著笑，淺嘆了句。

    聽起來還是自信十足的話，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你可以教我嘛，等學(xué)會了，我以后就可以自己煮飯了呀。"像笑春風(fēng)這種神經(jīng)太粗的人只擅長把所有事簡單化，她沒辦法把煮飯這種事和愛情劃上等號。

    "不想教。"他有些自私地希望她什么都不會，甚至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是不是就不得不依賴他了？

    "好小氣，你又不是御廚有不得外傳的秘方，嘁。"她沒心沒肺地嗤哼，盡管已經(jīng)不是頭一回看見華遙下廚了，可眸一轉(zhuǎn)，看見那一連串流利至極的動作后，還是瞠目結(jié)舌，"這是什么東西？"

    "桂花糕，華遲愛吃。"他始終低著頭，表情看起來很平靜。

    反倒是春風(fēng)面色一陣煞白，這是她回來后，第一次聽人如此直言不諱地提及華遲。之前就算像華陽那種單細胞的人都似乎在刻意避免著，就像她一樣，每每看見華遙和華陽一同出現(xiàn)，一旁那個赫然空著的位置她總是不想去看，又或是安慰自己說那個豹紋花哨身影還會再出現(xiàn)的。

    "我一會要去看華遲，要一起嗎？"他像是已經(jīng)從傷痛走淡出了，嘴角甚至還掛著笑。

    "嗯嗯！"春風(fēng)用力點頭，很快又突然頓住，"你們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

    "如果沒有我，也許華遲......"面對他的坦然，她更顯得心虛。

    "嘁，你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嗎？"他不屑地撇嘴。

    "......"春風(fēng)眨眼，有些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

    "如果華遲是因你而死的，就算你是我未來娘子，我一樣會替他報仇。"大不了讓她在黃泉路上稍等片刻，等他換身衣裳就追上來。

    "那、那我還有很多活沒做完耶，司大伯不放我去怎么辦？"

    "干爹只是跟你鬧著玩。"

    鬧著玩？！這算是什么玩啊，完全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吧，她沒好氣地皺起鼻子瞪了華遙一眼，"干爹干爹，你叫得好順口哇，那個死老頭分明是有病的哇！"

    "當(dāng)然要順口，他認定你是未來媳婦了，我必須要變成他兒子啊，不然這關(guān)系怎么算。"

    春風(fēng)閉嘴了，她突然意思到大當(dāng)家兄臺也是別來無恙的，那思維簡直就是不帶絲毫彎曲的直線，聽不懂任何理，只看得見自己認定的事。

    那個死老頭果然是因人而異的。

    笑春風(fēng)鼓起勇氣跑去請假時，只換來他的咆哮，還硬給她扣上不孝的罪名；等到華遙出面時，他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180°大轉(zhuǎn)彎，剛才的憤怒經(jīng)由過濾成了嬉皮笑臉的一句--"去吧去吧，我跟她鬧著玩呢"。

    "唉，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哇，為什么就看我那么不爽？我到底做了什么呀。"春風(fēng)越想越覺得順不過氣，看他對其他人的模樣分明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怎么到了她這就完全變樣了。

    "嗯，多半有病，青山老了估計也那樣，你要離他遠點別被花言巧語騙了終生。"華遙語重心長發(fā)出忠告。

    其實他很清楚，笑春風(fēng)只是不懂一個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兒子玩弄......呃，撫養(yǎng)的老男人，眼看著兒子所有的目光都被女人給吸引走了，內(nèi)心一定很惆悵。就像他每回瞧見春風(fēng)粘著青山撒嬌時一樣，那是一種多么沉重的心情啊。

    "青山？不會啦，他比老頭子正常多了。"

    "你敢聽話點嗎？這種病通常是有潛伏期的......"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焉了，視線落在不遠處被修葺得很是整齊的墓群上，唇動了動，"她來過了。"

    "誰？"這鮮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無奈深情，讓春風(fēng)也不自覺地跟著凝重。

    "花姑娘。"

    他呢喃得很輕，對春風(fēng)而言這名字卻如千斤重。她從前不懂人間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死有什么可怕，覺得那不過象征來生的開始?，F(xiàn)在......望著墳頭前的香燭紙錢、堆成山的桂花糕，這蕭蕭的景讓她明白，死的確不可怕，可是活著的人呢？

    "花姑娘去哪了？"忍著哽咽，她仰頭輕推了下面無表情的華遙。

    被猛地喚回神，為了表現(xiàn)出自己沒事，他扯出了個牽強的笑，"被花老夫人接回去了。我原本答應(yīng)了華遲會好好照顧她，但......終究不能讓人家姑娘守他一輩子。不過看起來，她是走不出來了。"

    "也許她覺得這樣空等，也是一種幸福呢。"就算是空盼，至少也有個盼頭，盼不了今生，還有來生，這一點笑春風(fēng)深有感觸。

    由衷的一句話入了華遙的耳便覺得有些酥麻飄忽，"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有天我躺那里面了，你也會每年清明來看我？"

    "廢話嘛，當(dāng)然會......"理所當(dāng)然地答了句后，春風(fēng)意思到不對勁，臉色一沉，揮手抽他的嘴，"快清明了耶，閻王每年都要在這段時間趕業(yè)績收人，你做什么要說這種好像自告奮勇報名的話，快跟閻王說"童言無忌，你還不想死，讓他別亂收人"，笨死了，盡挑些不吉利的講。"

    "你敢別抽得那么用力嗎？就算不舍得我死，也可以換種溫柔點的表現(xiàn)方式。"華遙拉開她肆無忌憚的手，這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到甜蜜卻讓他空前滿足。

    "活該，誰讓你亂說話的。"她嘟著嘴嗔罵，還嫌自己下手太輕了。

    "你過來。"華遙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般，拉著他走到兩座比較恢宏的墳前，"叫爹娘。"

    "哈？"要不要那么離譜啊。一只天生天養(yǎng)的妖憑空就多出一堆爹娘，就連這兩塊石頭都成了她爹娘了？！

    "我也是有爹娘的啊，我爹不會奴隸你，我娘不會一天到晚跟你"說正事"。"說著，他點燃六炷香塞進她手里，腳尖一抬輕踹了下她的膝蓋，逼得她腿一軟跪了下來，"上香，磕頭，告訴我爹娘你是我女人，以后會幫他們好好照顧我。哦，對了，要磕九個，這是我們家女人的規(guī)矩，象征長長久久。"

    "大、大當(dāng)家兄臺，別開玩笑了，可好？"春風(fēng)嚇得舌頭都打結(jié)。這種話怎么能亂說啊，搞不好他爹娘生前都是大好人，死后升了仙，現(xiàn)在正在天上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呢，要是胡亂撒這種謊，會有報應(yīng)的！

    "你敢認真點嗎？"他自說自話地壓住春風(fēng)的頭，逼著她分毫不差磕了九個頭后，才算滿足地將她扶起。

    "到底......"到底是誰不認真！

    她的怒吼被華遙突如其來的擁抱掐斷，帶著陌生溫度的手從她身后伸出，環(huán)住她的肩頭，不留給人任何反抗機會的，春風(fēng)被用力地嵌入了他懷中。比起青山和明月光，他的動作透著生澀很局促，依舊還是那種想努力裝出沉穩(wěn)的孩子氣。

    "我很認真，你不是很相信輪回嗎？這輩子倘若得不到你，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你總不敢每次都以為我在說笑。"

    "大當(dāng)家兄臺，我......"她是沒有來世的，千年修行換一世相守，代價是灰飛煙滅，這是佛給她最大的恩惠了。

    "好了，回家了。"誤以為她的膽子是被養(yǎng)大了，想殘忍地判他永世死刑，華遙執(zhí)拗地打斷了她的話，寧愿選擇不去面對。

    春風(fēng)打住話端，也覺得這話沒有說出口的必要。都說問心無愧便事無不可對人言，唯獨這件事不同，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雖有無奈和悵然也就只想自己吞了，這一世就愿能值得。

    事已至此，笑春風(fēng)以為一切真正的塵埃落定了。盡管大當(dāng)家兄臺看起來還是很死心眼，可她知道他和明月光不同，會尊重她選擇的幸福。等他們離開這里，就都結(jié)束了，她終于找到了當(dāng)初給她承諾的人，終于可以相守。

    這些念想很美好，然而現(xiàn)實很跌宕。

    就在華遙和笑春風(fēng)剛回到宅子里，撲面而來的噩耗便讓她傻了。

    --和親的人選定了，據(jù)說是皇上曾在定王府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這位姑娘性敦厚、美姿儀，連袁族世子都連連叫好，大家都說她叫笑春風(fēng)。

    曾經(jīng)

    宅子外是有好多馬的大馬車，馬車里甚至還擺放著糕點、清茶、書籍，儼然像間小屋子。馬車前站著大隊人馬，衣冠楚楚、躬身作揖。笑春風(fēng)錯愕地瞪著眼前的場面，曾幾何時她也配得起這排場了。

    "他娘的，敢動我兒子的女人，活膩了！和親？！和個屁，讓他娘去和！那個該死的明月光怎么會想出這種餿主意，來人！都給我來！去個那人給做了！"

    司機領(lǐng)著一群人在門前咆哮，春風(fēng)才意思到自己錯了，原來這個未來公公還是挺寶貝她的。

    "你們敢別攔著我嗎？敢嗎？敢嗎？！誰，誰在偷偷踹我，給我死出來！"

    大當(dāng)家兄臺還是一貫的模式，就連這種時候也仍舊不變。

    司云宿和華陽分別站在他們家主公和大哥身后，表現(xiàn)出力挺的氣勢，其實也就是兩個擺設(shè)，春風(fēng)甚至覺得云宿在偷笑。

    人群很沸騰，興許是因為這事來得太突然，措手不及。

    唯獨青山，至頭至尾也就一句話......

    --放心，我會保護你。

    這句耳熟的臺詞再一次出現(xiàn)，依舊飽含著目空一切的氣勢，仿佛眼前的困境就等同于從前她餓了替她送些食物來般輕松。上一回，笑春風(fēng)為了這句話望穿秋水；這一回，她為了這句話摔了三個凳子、一個香爐、一堆綾羅綢緞，最后爆發(fā)出一句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要見明月光！帶我去見明月光?。?quot;

    都說：說曹操，曹操到。沒想到明月光有比曹操更迅猛的速度，笑春風(fēng)咬牙切齒的余音還在繞梁，素雅的龍腦香已撲鼻而來。

    "嘖嘖，幾日不見想我想瘋了？"輕佻姿態(tài)依舊。

    春風(fēng)緊握雙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了血印仍是渾然未覺，怒目圓睜眨也不眨瞪著翩然入殿的男人。赤眸碎發(fā)，精致的寬袍，耳邊還很娘氣地掛著紅色琉璃耳墜，嘴角上翹勾勒出冷佞邪肆的淺笑，神清氣爽的模樣完全不見前些日定王府外頹唐的痕跡，唯有略顯削瘦的模樣依稀可辨這些日他并不算活得太滋潤。

    "就算你有一身的龍腦香做掩護，我也能聞到那股人渣味兒！"她憋紅了臉，一鼓作氣地把內(nèi)心憤怒沖著他喝出。

    "他怎么把你養(yǎng)得那么嗆人了？"他抬手，眸色微涼，唇邊還是噙著笑意，指尖劃過春風(fēng)的臉頰，停在了下顎處，說話的同時手一緊，不露憐惜地扼住她的喉。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提議讓我去和親會讓你好過點么？"盡管被掐得臉色發(fā)青、呼吸困難，她還是卯足了勁把話擠出。

    "的確，眼不見為凈。"聽似無關(guān)痛癢的話自他唇間溜出，看她青白的臉，手卻不自覺地放軟。

    "他會阻止，他不會再讓我有嫁給別人的機會。"既然固執(zhí)，那就大家一起認死扣吧。

    "呵......"明月光唇線微微咧開，拉扯出一道譏誚的嗤笑，"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普天之下還有能力阻止這場和親的人，只有我。"

    "那......"她心頭一動，想不爭氣的服軟。

    可明月光的話讓春風(fēng)立即便打消了這念頭，"求我。"

    一字一頓都像是在威脅，可明月光的口吻卻很柔，細細聽來更像是在示弱。他要的不過如此，就算事已做絕、箭已在弦，可只要她開口丟一句他想要的，哪怕只是迫于情勢，他也會立刻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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