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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離京城的這座神社,并不那么輝煌氣派,卻有一種歷經悠久歲月,才能洗練出的古老深遠的靜謐。

    入夜前的最后一輪祈禱結束后,鈴彥姬回到后院廂房的住處,伸出手摘掉頭發(fā)上的發(fā)簪,綰好的發(fā)髻整個散開,紫色的長發(fā)流瀉到背部。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邁開步履準備沐浴凈身之際,精致的鏤空圓窗倏地敞開,皎潔晶瑩的月光照耀著窗前,浮現出一個如同剪影般的人影。

    捏住帶子的手猛地一頓,鈴彥姬似笑非笑地停下動作,順勢走到桌邊斟了一杯清茶,頭也不回地對背后那人招呼道,“每次都跳窗,你什么時候才能偶爾走一下正門啊。”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語氣比起怒斥更像是含著笑意的嘆息。

    “嘛~那種小事,就不要介意啦!”胡子拉碴的男子大咧咧地坐下來,自來熟地端起茶杯一陣牛飲,然后抬頭痛快地感慨出聲道,“哎呀……真是渴死我了!一直忙著趕路,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啊?!?br/>
    “又沒人逼著你趕路……”鈴彥姬隨口嘟囔了一句,面上帶著無奈的笑意,給蘆屋道滿的茶杯滿上,眼神添上一抹溫和和關心,“你這么急沖沖跑過來見我,是京城又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這位有門不走偏要另辟蹊徑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一直以來鍥而不舍騷擾鈴彥姬的法師蘆屋道滿。自從鈴彥姬作為巫女進入這座神社后,他一直這么悄無聲息的偷偷前來,避開晴明每次帶給她京城最新的消息。

    剛開始的時候鈴彥姬又驚又怒,因為那時她身上只著內衫一件,在那夜尤其明亮奪目的月光下,蘆屋道滿先是一驚隨后臉紅尷尬的模樣,被她盡收眼底。

    “你簡直是色膽包天!?。 扁弿┘Ш懿豢蜌獾厥帐傲怂活D,可是后來得知他是想借此機會讓她認清楚晴明的本來面目,她心里既是無可奈何又是左右為難,斥責怒罵的話卻是說不出來了。

    其實這樣也好,就當是多個解悶兒的人吧。在這偏遠的神社里面,想找個說話的人都不容易。只是……

    “先不說那個,麻煩你下次好好地從大門進來吧!總是這么一驚一乍的,要知道,人嚇人也是會嚇死人的!”鈴彥姬又好氣又好笑地嗔了蘆屋道滿一句,泛起笑意的眼睛比天上的繁星還要璀璨。

    她雖說不能算做是人類,但也很討厭被嚇到的好不好。不過,要是學晴明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來,那蘆屋道滿就不是蘆屋道滿了。而她……或許一開始的命運就會不同。

    “看來,你這段日子過得還不錯?!?br/>
    今晚,鈴彥姬身上的衣服顯得特別亮麗,一看就是為了祈禱精心打扮過的,渾身散發(fā)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美艷。

    蘆屋道滿的眼神在鈴彥姬身上打轉,在觸及她因束起頭發(fā)而裸.露在外的雪白玉頸后,立刻相當知趣地收回上下打量的視線。他可不想再重復當年的悲劇了。

    “咳咳……”沒從鈴彥姬那里得到想要的回答,不慌不忙自斟自飲灌了一整壺茶水,蘆屋道滿心滿意足地喟嘆了一聲,放下茶杯抬眸定定地看著鈴彥姬,這才帶著一絲深意地緩緩道,“安倍沙羅……上個月底過世了。”

    過世了?那個賀茂家的千金,晴明家的主母大人嗎?鈴彥姬提起茶壺準備注水的動作一滯,神色有一瞬間的變幻莫測。隨后,她垂下眼瞼淡淡地道,“哦……是嘛?!?br/>
    蘆屋道滿看著她這樣的反應,心底浮現出“果然如此”的感慨。他似乎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發(fā),由于連夜趕路而沙啞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帶著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話說回來,你來這座神社也有十年了吧。那家伙竟然一次也不來看你,難道說他真的把你給忘了?”

    “忘了……也沒什么不好。”拉了拉略微松開的衣襟,鈴彥姬姿態(tài)優(yōu)雅地啜飲一小口,嫵媚的狹長美目瞇了起來,凝望著蘆屋道滿說道,“倒是你啊,看起來更老了……大叔!”

    “額……”因為那一聲“大叔”的稱呼,蘆屋道滿狠狠噎了一下,抬起頭無語地凝望著著鈴彥姬半天,他心里頭浮現出無可奈何的情緒,“是啊是啊,我老了,可是你還是這么的年輕。”

    “嗯哼~那是當然的。”鈴彥姬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不高不低的聲音帶著驕傲的意味,“我又不是會生老病死的普通人類!”

    果然神祗都是高傲的吧,就算鈴彥姬再怎么否認,血脈里給予她的傳承,是無法視而不見的。蘆屋道滿在心底暗暗想道,念頭一轉,提起最近他和死對頭的事。

    “那家伙似乎越來越囂張了,我想……大概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到京城了。”蘆屋道滿臉上蒙上一層嚴肅的銳利之氣,月光下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透徹,可是不等鈴彥姬心中浮現疑惑,他立刻恢復先前吊兒郎當的狀態(tài),抱著雙腿笑嘻嘻地對她道,“大概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吧,那家伙……我想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微微斂眸掩去眼底的幽邃暗光,蘆屋道滿在心底深深一聲嘆息,臉上一閃而過的陰郁表情,令鈴彥姬心中浮出異樣的情感。

    最后一次?“你是說……晴明會對你不利嗎?”心里咯噔一跳,鈴彥姬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緊,眼神瞬間添上了嚴肅之色。怎么會……他……

    轉念一想,鈴彥姬快到嘴邊的話,盡數吞了回去。抬眸看著蘆屋道滿,神**言又止。

    前些年安倍晴明打敗大江山的主人——酒吞童子,正式成為統(tǒng)領京都黑暗的王者,魑魅魍魎之主,現在貪心起來打算一舉控制“光明”和“黑暗”,估計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吧。而要實現這個愿望,他第一個要對付的……自然就是蘆屋道滿。

    “那倒還不至于,不過肯定不會放過我就是了?!庇兴诘脑?,也好隨時有個替死鬼和待罪羊不是嗎?混不在意地抱著腿搖晃了一下腦袋,蘆屋道滿抬眸凝望著深思的鈴彥姬,蘊藏著冷冽氣勢的眼眸瞬間柔和許多。

    然而……他忽然很想爭取這一次,最后一次!他勾起唇角抓住了鈴彥姬的手,臉上泛起溫和的笑容,“我在這之后大概會被流放到別處吧,不知道那個時候你是否愿意與我同行?”

    這并不是鈴彥姬第一次聽他用正經的口吻說話,但是用如此認真專注的眼神凝望著她,這樣的蘆屋道滿鈴彥姬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且……他這是在,在求婚嗎?

    鈴彥姬有些局促不安地抽回手,背過身去不敢面對蘆屋道滿。被那雙無比認真的眼眸盯住,她感覺胸中浮現出早已遺忘的漪瀾,不由地深吸一口氣,她蹙起眉頭眼神漸變復雜,用低到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聽起來是挺不錯的,不錯……要我跟這么不修邊幅的人在一起,還不如繼續(xù)去挑戰(zhàn)神經極限。”即,繼續(xù)跟安倍晴明利用與反利用。

    蘆屋道滿的視線靜靜落在鈴彥姬的側臉,他眼神泛起點點的亮光,嘴角勾起微笑,“那是不是……只要我整理干凈,你就肯嫁給我了?”

    “說什么呢!嫁……嫁什么???開……你開什么玩笑!??!”鈴彥姬受驚一般回過身來,卻剛好看到蘆屋道滿變戲法般的一幕,胡子邋遢不修邊幅的中年大叔,瞬間改頭換面煥然一新,令她吃驚地瞪大眼睛,瞠目結舌地凝望著眼前的人,傻傻的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同于這個年代普遍的審美觀,眼前的男子年過中年,雙眼卻依舊炯亮如炬,劍眉如山挺立,棱角格外分明的臉上,薄厚適中的唇勾起一抹微笑,他意態(tài)閑適負手而立,卻帶著難言的收斂和沉靜。

    “這下,你肯跟我走了吧?!碧J屋道滿哈哈大笑,顯然十分愉快,“鈴彥!”

    “你……你真的是蘆屋道滿?”鈴彥姬呆呆的不能思考,聽著他那一聲親昵的稱呼,粉頰騰地染上了一抹紅云,狠狠瞪了他一眼怒嗔道,“明明長得還算人模人樣,干什么天天不打理,搞得如同山林野人一般?”

    “嘛……那個啊……”蘆屋道滿撓了撓后腦勺,咧嘴一笑,一把抓住了鈴彥姬的手,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因為以前沒有那個必要,不過現在看來,長相果然還是有些用處的。要是當初我從一開始就用這副樣子見你,你大概就不會被那只老狐貍騙走了吧。”

    老狐貍……安倍晴明?!鈴彥姬一聽到這個名字,立刻恢復了神志,猛然掙開蘆屋道滿的手,連連后退幾步,她眼神復雜起來,“抱歉,我還不能跟你走。”

    蘆屋道滿臉上的笑容凝滯,眸光一轉他望著鈴彥姬,語氣雖然平和,但卻不乏強勢地道,“為什么?你難道愛上那家伙了嗎?你明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不,不是這樣的……”鈴彥姬面色沉重地搖搖頭,眸光復雜地凝望著蘆屋道滿,一縷竄起的火苗在心底細聲低喃,“我怎么可能……會愛上他……只是,我也并不想背叛他,與他站到對立面就是了。平心而論,晴明對我還算不錯?!?br/>
    即使一開始哄騙她用“言語”操控墓地的守陵人,他卻沒有一次叫她干傷天害理的惡事。即使每次施展禁忌之術“返魂術”,也都是避著她在暗地里做。她是不是可以認為,晴明對她是不一樣的?

    “你真是個白癡女人!被人騙了還不知道?。?!”蘆屋道滿恨鐵不成鋼地低聲咒罵一句,他迅速站起身用力地攥住鈴彥姬的手,把她拉到桌子前面飛快拿出一面鏡子,神色一正指著鏡子嘴里面念念有詞。

    “你這是要做什么?”被蘆屋道滿的動作嚇到,鈴彥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你看完就知道了!要是看了這些你還愿意留在他身邊,那我實在無話可說!”蘆屋道滿近乎悲憤地指著鏡面,那異于平常的表情令鈴彥姬不得不重視起這件事來。

    “那我……看一看……”鈴彥姬心情凝重地抱起鏡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景象變幻,最后定格在最后一幕,眼神已經從驚愕到憤慨,“他怎么能夠這么做?!他竟然拿活人做實驗???!”

    “這下……你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吧,你再留在他身邊,實在太危險了。”而他,于公于絲,都不能眼睜睜看她置身于危險之中。蘆屋道滿眸光深邃了許多,凝望著鈴彥姬語氣低沉地道。

    “這件事你告訴別人了嗎?”鈴彥姬忽然間想起了葛葉,抬眸望著蘆屋道滿問道。

    “還沒有,不過我打算向關白高發(fā)他。”天皇他是不能指望了,完全信任著那只披著人皮的狐貍妖怪,所以沒辦法,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攝政關白身上。蘆屋道滿低低一嘆,眉頭皺得緊緊的。

    “求你——先不要告訴那些人!”急忙拉住了蘆屋道滿的手,鈴彥姬的眼神帶著一絲懇求。如果這件事情被揭發(fā)出來,那晴明肯定再沒有容身之地!而萬一傳到葛葉的耳朵里,她難以想象那溺愛著孩子的母親,會做出怎樣的傻事出來。

    她可以不在乎晴明的立場,跟蘆屋道滿遠離這些紛爭,但是對于如同母親一般關懷她的葛葉夫人,她真的不希望看到她傷心欲絕的臉龐。

    “你……是在擔心那信太的狐貍嗎?”蘆屋道滿抬起頭來望著鈴彥姬,很快便反應過來她心里所想。不過相較于二話不說就跟他離開,這樣子踟躕猶豫才是真正的鈴彥姬。內心固執(zhí)高傲卻也溫柔善良,讓他……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嗯!那你……是答應了嗎?”鈴彥姬并不奇怪同為術士的蘆屋道滿知曉葛葉的存在,她只是目光真摯飽含期待地凝望著他,等到從他口中吐露出來的回答。

    在那樣飽含期待的目光注視下,蘆屋道滿根本無法狠心說出拒絕的話。思索片刻之后,蘆屋道滿便無奈地點點頭道,“好,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解決這些事。一個月之后我來接你,到時候你再回答我要不要跟我離開?!?br/>
    “我……”鈴彥姬心里一緊,張口便要回絕他,卻被蘆屋道滿制止道,“現在先不要告訴我你的回答,一個月后,既然我等得了,那你一定也等得了的不是嗎?”

    在鈴彥姬惱火之前移開手掌,蘆屋道滿望著鈴彥姬,輕笑起來,“再見了,我的鈴彥,我在京城等著你?!?br/>
    “男人……都是任性得不可理喻?!扁弿┘半x開的蘆屋道滿,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臉上倏然閃過令人迷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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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鈴彥姬收到指示,政局更迭,新的一批巫女即將代替她們守護神社,她和同行的巫女們返回久違的平安京。

    那正是紅葉漸染的時節(jié),秋葉景色,清爽明麗。返回平安京的牛車里,鈴彥姬掀開簾子望著窗外,心境寧靜而恬然,不起絲毫波瀾。

    時隔十年回到平安京,物是人非,即使從曾經居住的宅邸前面經過,鈴彥姬也有自信能認出自己的人寥寥無幾。而那極罕見跟自己有過一些交集的土御門殿,也已在三年前因病過世。

    “唉……”輕輕嘆息了一聲,鈴彥姬放下簾子回過頭來,表情卻忽然間吃驚不已,“你……你是什么時候上來的???!”

    “怎么,我親自來接你回家,難道不覺得高興嗎?”安倍晴明手執(zhí)檜扇風度翩翩,嘴角噙著一抹醉人的笑意,仔細打量著姿容嬌柔美艷動人的鈴彥姬,他啪地一下合上檜扇,撩開牛車上的幃簾,對駕車的式神命令道,“去信太森林?!?br/>
    “你……剛才車上的那些人,都被你弄到哪里去了?”想到自己同車的女子們都不見了,鈴彥姬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復雜起來?,F在的安倍晴明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十年的相識讓她相信蘆屋道滿不會拿這么嚴重的事情騙她,那么說……安倍晴明拿活人做實驗的事情是真的了?

    “怎么這幅表情?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和十年前相比成熟硬朗許多的安倍晴明,有些奇怪地望著面色難看的鈴彥姬,略微一思索輕輕笑道,“不過這也難怪,偏遠山林里的古老神社,條件肯定不比京城的繁華。鈴彥姬,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待會兒到了母親那里,請她好好給你梳洗梳洗,過些日子我們就準備大婚。”

    “大婚?”鈴彥姬大吃一驚,看著面帶笑容的安倍晴明,她心里惶恐不安起來。過了這么多年,他還不死心嗎?她根本……就不愛他好不好!

    “嗯,大婚。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鄙钌钅蒜弿┘б谎?,故意忽略了她瞬間煞白的臉色,在半空中漂浮著飛行的牛車里,安倍晴明充滿笑意的嗓音格外清晰響亮,“鈴彥姬,我已經找到了完美的‘返魂之術’!這下子,我們可以五百年,一千年……永永遠遠長長久久的在一起了!哈哈!”

    聞言,鈴彥姬的臉色越發(fā)蒼白起來,放在袖子下面的手在輕輕顫抖。她想,她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去見過葛葉之后,她就跟蘆屋道滿一起離開吧。至少……那個男人不會罔顧她的意愿,如此逼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