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貍在一間陌生的屋子中醒來，身下是軟軟的墊子，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她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來，清晨的花木香隨著晨風(fēng)撲面而來，很是心曠神怡，昨晚的一切似是一場噩夢。
她四處打量，說是屋子，倒不如稱為大殿，雕欄玉砌，金碧輝煌。
嘴里還留著淡淡的腥味，昨晚被拂玉君塞了一嘴魚干的后果。
忽然，身后傳來說話聲。
“睡得舒服么？”
空曠的大殿里，兀地一道人聲，嚇得阿貍猛然回頭。
是一個男人，陌生的男人。
一身灰藍(lán)色的袍子，身材頎長，眉似青山黛，眼似水波橫，嘴上還有兩撇小胡子。
“你……您是……”
“不記得了么？”男人挑眉，蹲坐到阿貍身邊，指著自己的右手道，“我們見過的，在你門外的小路上，你還扎了我一針。雖然你和那時不一樣，但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得出來?！?br/>
阿貍摸摸頭，在記憶里翻翻找找了好久才想起來，那日在門外的確遇見過一個話嘮公子，不過……“您和那時候也有點(diǎn)不太一樣?！蹦菚r候沒有胡子的。
男人煞有介事地抿了抿小胡子，“都說有胡子看起來會成熟一些……先別說我了，倒是你，你怎么睡在這里？小玉兒把你收房了么？”
“君上大人只是……”阿貍不知道對方是誰，所以只能找一個放之四海皆準(zhǔn)的回答，“需要一個人伺候日常起居?！闭f著，她不自覺地又向殿門口望了望，眸子里有些驚恐還有些厭惡，這些細(xì)小的表情全都落在男人眼中。
澄淵道：“不用擔(dān)心，小玉兒去關(guān)雎宮照看元妍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小姑娘嘛，經(jīng)常鬧脾氣，其實他也蠻辛苦的?！?br/>
“您是君上大人的朋友么？”瞧他小玉兒，小玉兒地叫著，似乎是很熟絡(luò)的關(guān)系。
“非也，”男人搖搖頭，“我是他的小叔叔?！?br/>
阿貍皺眉，上下打量了好幾番才道：“可您看你來一點(diǎn)兒都不老。”
“小姑娘嘴很甜啊，”澄淵笑得很開心，“其實叔叔我已經(jīng)十萬歲了?！?br/>
“……”這是真老啊……
“你呢？”他又問，“你多大了?！?br/>
“我？大概活了六百多年吧。”
“哦，”男人意味深長地點(diǎn)點(diǎn)頭，“我聽小玉兒叫你阿貍，那貍丫頭就叫我一聲小澄叔叔吧?！?br/>
“小……澄叔叔，您也是魔族？”這世上總有這么自來熟的人，不過倒也不討厭，也沒有心防。
“非也，我是妖怪哦，很可怕很恐怖很兇殘的妖怪哦，”澄淵眨眨眼，“貍丫頭要看我的本體么？”
還不等阿貍說話。
砰！
一團(tuán)白氣之后，一只肥白的短耳朵兔子落到了阿貍腿上。
“……”這個本體的確很兇殘……
她下意識地想摸摸他的毛兒，忽然，小肥兔子一躍而起，電光火石之間，兩顆板牙在阿貍唇上碰了一下，隨著他重新落在她腿上，兔子開口道：“祝貍丫頭生辰快樂?！?br/>
阿貍愣在那里，她這是被只兔子吻了么……抬手摸摸嘴唇，奇怪的是，那顆被拂玉君打掉的小虎牙又回來了，再看兔子，先前兩顆潔白的門牙只剩了一顆。
“小澄叔叔，您這是……”
小兔子滾到她懷里，蹭蹭阿貍的胸口，“我也沒什么東西拿得出手，思來想去，還是送我的貍丫頭一顆牙齒好了。”
阿貍看著懷里這只說話漏風(fēng)的短耳肥兔，一時間竟不知說什么好，良久之后，她莞爾一笑，“謝謝，我會珍藏的。只是，您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貍丫頭，你相信一見鐘情么？我很喜歡你，想給你做寵物?！?br/>
小兔子前爪搭在她手掌中，饅頭一樣的短尾巴一翹一翹的，呆萌的樣子看得阿貍心都要化了，她捏捏他的小尾巴，笑道：“好啊，等明年春天我拿著金籠子去找你?！?br/>
她現(xiàn)在是拂玉君的寵物，又哪有資格收他做寵物。
明年春天？
誰知道那時候她在哪里呢？
“真的么？”毛團(tuán)兔開心地道，“我住在開城，有空記得去玩兒啊。叔叔帶你去看開城三絕，松淵瀑布，十里水席?！?br/>
“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你已經(jīng)見過了，”小兔子紅眼彤彤，“就是我啊，絕世美男顧澄淵?！?br/>
“……”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
看這種不要臉的程度，果然和拂玉君是一家的。
“對了，”肥兔子又道，“還有我的坐騎九色鹿，也可以讓你騎一騎哦?！?br/>
“謝謝小澄叔叔?！卑⒇傇谛?，笑得很自然很開心，這樣輕松的笑容，她已經(jīng)很多年都沒有過了。
“那頭九色鹿是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捕到的，它生活在雨月森林里，十分機(jī)敏，難以捕捉，六界中不知多少大能想要捉它做坐騎都沒能如愿?！毙》释米娱_始炫耀起來。
“那小澄叔叔怎么做到的？”阿貍倒是也有些好奇，“用了什么特別的法器？”
“非也，”兔子擠到阿貍懷里，鼻子貼著她的下巴，雙眼亮亮的，“我每天送新鮮的琉璃果給它吃，下雨給它遮擋，天熱給它扇風(fēng)，同它講我小時候的事情……日久天長，我和它做了朋友，然后，”它森森一笑，“我捕獲了它。這便是狩獵的秘訣，當(dāng)你和獵物心意相通的時候，便可以捕獲它了。貍丫頭，外柔內(nèi)剛，君子藏劍，收好你的真心和小爪子，靜候良機(jī)——一擊致命?！?br/>
一時間，四下寂靜無聲。
坐在軟毯上的少女，她雙手捧著的小肥兔子，不僅口吐人言，還說得那般一本正經(jīng)，怎么瞧怎么違和。
外柔內(nèi)剛，君子藏劍。
收好你的真心和小爪子，靜候良機(jī)——一擊致命！
回味著這兩句話，阿貍的表情由最初的驚訝到微微發(fā)怔，再到唇角微抿，莞爾一笑。
她記住了。
呼啦啦。
阿貍笑著將小兔子拋起來，看他夾著尾巴在空中轉(zhuǎn)了兩圈兒，又露著肚子落在軟墊上。
她搔他的肚子，氣得毛團(tuán)兒大叫，“死丫頭，別碰，別碰那兒……好癢……雌雄授受不親……癢死了，你虐待寵物……嚶嚶嚶……”
***
直到傍晚，金烏西墜，拂玉君才牽著元妍回到他的寢殿。
只是，他剛剛邁進(jìn)一只腳，還不等站穩(wěn)，一個粉色的團(tuán)團(tuán)就撲到他懷里，“主人，您回來了?！?br/>
嫩藕般的雙臂攀上男人的脖頸，小姑娘在他懷里嗅了嗅，抬起頭，雙眸中閃著碎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迷迷蒙蒙，真如一只初醒小獸似得慵懶嬌柔，語氣幽幽怨怨，“主人，您身上有其他雌性的味道。”
拂玉君愣了愣，旋即伸指鉗住她的小下巴，高高抬起。
深淵一樣的狹長鳳眼微微瞇起，直直對上阿貍那兩只異色的眸子，目光繾綣而又凌厲，像是一支裹著花朵的長箭，“怎么？小乖不喜歡？”
“不喜歡，我不喜歡主人接近其他雌性，”俏皮的雙眸彎成新月，濕滑小舌舔上男人的喉結(jié)，“主人，您只飼養(yǎng)小乖一只寵物不可以么？”
拂玉君手中還牽著元妍，元妍此時嚇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哪里見過這么奔放的女子，更讓她接受不了的是小玉叔叔竟然沒有一袖子把那個放-蕩的女人甩出去。
“小乖，妍兒不是本座的寵物?！?br/>
水紅色的小嘴扁起來，少女歪著頭，眨眨眼，“那是什么？”
男人垂眸睨看她，笑容意味不明，“妍兒她是本座的女人。你只是個小小的低微的寵物?！?br/>
“那小乖也做主人的女人好不好？”阿貍似乎根本沒聽出來他言語中的蔑視和侮辱，她小臉紅紅的，枝頭的桃花瓣一樣，聲音逐漸變小，帶著小小的委屈，小小的忐忑，小小的不安，“小乖喜歡主人?！?br/>
拂玉君低低哼笑，“不可以哦，你是小獸，不是人。”
“可我很自私，”阿貍眼睛望著他，手卻落下一只，柔柔地，不聲不響地把牽著元妍的那只大手手指一根根剝落，緊緊握到自己手中，然后滿意一笑，“我不喜歡我的主人寵愛很多雌性，寵物也好，女人也好，主人你都只能寵愛我一個?！?br/>
男人看著她，微微蹙眉，透過她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身子不受控制，他環(huán)上少女的纖腰，雙臂緊緊的，似乎要把她鑲到自己身體里……
隨后進(jìn)來的折蘭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阿貍什么時候變得如此魅氣，還對君上大人投懷送抱？
“咳咳?！边@還沒黑天呢，折蘭忍不住提醒這二位。
阿貍的身子對著門口，她瞪了折蘭一眼，氣氛正好的時候，這個小混蛋……
拂玉君像是從回憶中醒了過來，雙臂一松。不過，阿貍可不放過他，扭糖一樣撒嬌道，“主人主人，小乖要抱抱?！?br/>
這邊廂，折蘭牙被甜掉了一排。
那邊廂，元妍終于受不了了，她用盡力氣狠狠地一推阿貍，“賤人，滾開！”
抱著拂玉君脖子的阿貍踮著腳，她一個不穩(wěn)，整個人就飛了出去。
元妍雖然腦子不大好使，但力氣還是很大的，個子也比阿貍要高一些。
小幾的尖角劃過阿貍的額頭，有鮮血迸濺出來。
她沒有尖叫。
只是以一種十分扭曲又可笑的姿勢跌躺在地上……
外柔內(nèi)剛，君子藏劍。
她深深記牢了。
弱者要怎樣打敗強(qiáng)者。
自己要怎么捕獲一只陰險狡詐，陰晴不透的獵物。
忍耐。
忍耐。
忍耐。
靜候良機(jī)——一擊致命。
溫?zé)岬孽r血慢慢從額頭滑下來。
沒有疼痛的感覺……
“不要臉的賤人！離我的小玉叔叔遠(yuǎn)點(diǎn)兒！賤人！賤人！”
飛鳥振翅，閑庭花落。
阿貍心里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