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浴缸里面的水已經(jīng)徹底涼掉。他在水里面泡了一晚上,已經(jīng)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被凍醒的還是自然清醒過來的。他扒住浴缸的邊緣站起來,從冰冷的水中脫身的一個剎那,浴缸里的水被他帶起來,再嘩啦啦的泄洪一樣的淌下去。他從旁邊的毛巾架上抓下一條浴巾,草草裹在身上,光著腳出了廁所。
綠水城的溫度和這座城市的犯罪率一樣,一年四季都是居高不下,當身上水跡被擦干之后,皮膚一點點回暖。白山坐在床上發(fā)呆,床上還隨意的扔著昨天換下的襯衫和牛仔褲,散亂的堆疊在一起。他抬頭撩一眼掛鐘,他是一個對于時間精確到秒的人,所以給他準備的房間里面必定少不了“鐘”這一重要的元素,五點四十七分。他不喜歡看手機上的時間,固執(zhí)的認為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的時間都被剝奪了它們本身具有的難能可貴的重要特質(zhì),那種一分一秒的連貫的,不間斷的流失,以及它的公平性與殘酷性:時間不因為某一個人或是某一件事而拉長或者縮短任何一個微毫,它只是這樣漠不關(guān)心的以它固有的速度向前走,秒針,分針,時針,轉(zhuǎn)過一圈又一圈。
老爺子一般會在七點鐘準時出現(xiàn)在樓下花廳吃早餐。按規(guī)矩他必須在老爺子下到花廳之前出現(xiàn),等著老爺子入座,然后請安。畢竟他這次從南美回來,一別三年多,這一點禮數(shù)還是該盡的。
白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數(shù)自己的脈搏。在平靜的時刻,人類的脈搏也像鐘表一樣穩(wěn)定而可靠。但是在其他的一些時候脈搏會亂,變得激烈而瘋狂。這是腎上腺素的作用。要是沒有腎上腺素的話,他自己已經(jīng)指不定死了有多少回了。白山現(xiàn)在很放松,處于一種半睡未睡的狀態(tài),思緒和靈魂各有一半脫離了軀殼,飄蕩在半空中,以一種超脫的視角俯瞰著躺在床上的這個人,在一個更高的視角俯瞰著這座城。他們看出什么來了嗎?還沒來得及看出什么東西來,那一半一半的思緒和靈魂就被牢牢附在軀殼之上的他們各自的另一半拉拽了回來。
白山睜開眼睛,與此同時墻上的掛鐘準確的指向六點。
還是這么靈敏。白山笑了一下,坐起來打開衣柜。
柜子里是成套的羅列好的西裝,淺灰色,藏藍色,黑色,石青色,銀色,格式的布料,羊毛,金絲絨,混紡還有提前熨好了,疊得整整齊齊的各式襯衫。老爺子做的生意真是充滿暴利的一行,隨便打開他這座大宅的哪一個房間哪一個衣柜估計都能看到這么多的衣服。關(guān)鍵在于每一套西裝都價格不菲。白山看著一柜子的衣服,微微有些咂舌。
更見了鬼的是他要在將近三十度的天氣里穿著整套西裝去面見老爺子。老爺子在的房間從來不開空調(diào),他會讓下人把窗戶全部都打開,讓自然風(fēng)吹進來?!坝H近自然有益于身心健康?!崩蠣斪涌偸沁@么說。
白山取出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因為這一套看起來布料最薄。
他一粒粒的系上紐扣,看著穿衣鏡面前的自己。衣服毫不意外的很合身,白山的身材勁瘦修長,其實很適合穿西裝。他打開衣柜的另一扇柜門,拉開隔層的抽屜,里面擺著盤好的各種領(lǐng)帶和皮帶。他隨手拿了看得順眼的花色,系上領(lǐng)帶和皮帶。暴徒穿上西裝就像戴上鐐銬,優(yōu)雅的皮囊下面罩著“蓄謀已久”四個大字,連攻擊力都翻了倍。白山看著鏡子里的斯文敗類,最開始都沒有認出自己來。南美洲的生活實在是太操了。不過現(xiàn)在他又回來了不是嗎?白山對著自己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六點十五,白山離開房間出發(fā)去老爺子吃早飯的花廳。
其實,關(guān)于衣柜,白山弄錯了一些事情。不是每個人住的房間里面都有各個花色各個款式,并且完全合身的高定西裝。在白山已經(jīng)遺忘了的記憶的某個角落,曾經(jīng)有人無比細致的替他量過肩寬腿長,所以在他的衣柜里才會有穿上去完全合身的衣服。白山在平家的地位是特別的。
當這位地位特別的白山穿過種植滿鮮花的走廊,走到采光良好,格調(diào)雅致的花廳的時候,平家的兩位正牌少爺已經(jīng)到了。兩位少爺也都穿著西裝,打扮的人模狗樣,平日里的爪牙和瘋病都默契的收斂起來了。
一個是昨天晚上凌晨兩點還沖他呲牙的瘋狗平儲。
另一個是不怎說話的三少爺平霄。
白山聽過一句老話,叫做“會咬的狗不叫”。雖然他沒怎么和平霄打過交道,但是他直覺平霄就是那一條平日里悶著嗓子,但是一旦咬起人來就格外兇狠的惡犬。
至于為什么會把二位少爺都不約而同的類比為狗;至于如果平家的二位正牌少爺都不過是狗了,那么白山這個充當著平家職業(yè)殺手的角色又該是什么東西,這兩個都是值得探討的優(yōu)質(zhì)問題。
我大概是一條喪家犬吧。白山想。寄人籬下,替主子咬人,吃主子給的骨頭。還蠻貼切的。
白山走到桌子跟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去?;◤d里的餐桌是一張很長的條形桌,老爺子的主座在一頭,平儲和平霄分別坐在不遠不近的兩側(cè),白山隨緣選了一側(cè),和他們間隔一些距離坐下了。
平儲的視線黏在他身上。事實上,自從白山第一次踏進平家的大門之后,平儲的視線就常常會黏在他身上。是依戀型人格嗎?而且平儲的行為在他大哥死后變本加厲。最開始白山還會覺得煩,有想要擰斷平儲的喉骨的沖動,但他慢慢的也就釋然了。瘋狗要看你,你就讓他看。他看你一眼你又不會少一塊肉。只要瘋狗不沖上來咬你,你就暫時不要和瘋狗計較。如果瘋狗有一天真的沖上來咬你了,你只要先他一步拔槍或者抽刀就好了。
所以白山不理會平儲,翹著凳子閉目養(yǎng)神。如果等會兒見完了老爺子沒什么別的事情,他還可以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覺。
桌上坐著三個人,卻沒有任何交談。氣氛跌到冰點,凝起來,膠著在半空中。在旁邊侍候的下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垂著頭垂著手耐心的等待老爺子下來打破僵局。提刀斷頭而且是日進斗金的買賣,不會真的有人相信這一家的兄弟可以兄友弟恭。這么想的人早都死了。
當背后樓梯上的腳步聲傳來的時候,白山看了一下手表,六點五十五分。老爺子今天提早了一點,看樣子是興致很高。
七叔扶著平永言從樓梯上走下來。其實老爺子身體還硬朗,是不要人扶的,但是上了年紀,就慢慢的養(yǎng)成這個習(xí)慣了。“起床的時候要慢慢的,不然對心臟血管都不好”七叔的年齡比老爺子少兩歲,話卻比老爺子多上許多?;蛟S這也是為什么老爺子能獨占一匹山頭,而七叔只能做二把手的原因吧。
“白山回來了!”老爺子的氣血很足,聲如洪鐘。
三個人都站起來迎平永言入座,白山笑著答老爺子,“回來了!老爺子這幾年身體都還好?”
“硬朗著呢!”平永言從白山背后走過的時候拍了拍白山的肩膀,他待白山比待另外兩個親生兒子要更親厚。
平家兩位少爺雖然并沒有幼稚到與白山爭搶父親的寵愛,說實在的,“寵愛”這個詞本身就足夠讓人不屑,但是老爺子對白山更加親厚的態(tài)度往往能在某種程度上說明另外的一些問題,所有人都更加關(guān)心的問題。
“父親?!逼较鰶_平永言打了個招呼,那張雜糅了一部分緬甸血統(tǒng)的面孔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平永言總歸不可能把家業(yè)拱手推給一個外人吧?就算是名義上的養(yǎng)子。
平永言淡淡的點了一下頭就算作是回應(yīng)了。他走到主座上,一揮手,“坐吧!”大家便都坐下了。
平儲自始至終都沒有和平永言打過招呼。
作為父親,半生閱人無數(shù)的平永言從平儲身上看出了一些“瘋”的端倪。干他們這一行需要“狠”,但是不需要“瘋”。所以平心而論,他并不喜歡這個兒子。
作為兒子,平儲貫徹了白山在心里給他打下的“瘋狗”這個標簽。他是真正意義上的可以逮誰咬誰。更何況生物學(xué)意義上的父親呢?他完完全全可以不買他的賬。
七叔在平霄那一側(cè)靠近平永言的位置坐下了。一張桌子五個人,坐出了一種微妙的均衡。
七叔招手示意可以把早點端上來了。
白山在心里呼出一口氣,吃完飯他就可以回房間,避開所有人所有事,安安靜靜的睡上一覺了。
“白山啊,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老爺子十指交疊放在桌上,看著他,眸中有贊賞的意味,“你辦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