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漢生坐公交車去公司了。

    車間就放了一天假，今天車間的人也都上班了。

    因?yàn)橐粋€人在辦公室也無聊，何漢生便去了車間。

    在生產(chǎn)一課，何漢生碰見了那位修理不良品的大姨。

    “今天，你怎么也上班了？”

    “大姨，我今天值班?！?br/>
    “哦。給你包糖吃。我兒子昨天結(jié)婚了?！?br/>
    “謝謝。大姨，恭喜你啊，馬上就快抱孫子了?！?br/>
    “對啊。再過些日子，我就退休了。以后，我就在家看孩子了?！贝笠绦臐M意足的說。

    何漢生突然覺得這位大姨很偉大，每天樂呵呵的。從早上七點(diǎn)到晚上七點(diǎn)，整整十二個小時，她不厭其煩的重復(fù)著同一個工作，對于一個將近五十歲的女人來說，這一整天很辛苦。何漢生非常體諒她，也非常的敬重她。

    何漢生把糖裝進(jìn)了口袋，雖然只是一小包糖，但他感到了溫暖、尊重與關(guān)愛。在公司里，整天被呼來喚去的，如同狗一樣卑微的活著。他是一個非常自信的人，可現(xiàn)在自信正在被卑賤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著，那種冷漠的氛圍讓人窒息。

    外國客戶都在休假中，難得這幾天這么清閑。

    今天已經(jīng)2號了，工作也三個多月了。何漢生一直在惦記簽合同漲工資的事。

    下午四點(diǎn)多，何漢生看了看辦公室人比較少，恰好侯科長也在。他便悄悄去了侯科長辦公室。

    他先客氣的敲了敲門，聽到“進(jìn)來”后便進(jìn)去了。

    “侯科長”

    “漢生，有事嗎？”

    “我想問一下，實(shí)習(xí)期三個月已經(jīng)過了，我可不可以簽合同了？”

    “前幾天，也和蔡副總聊過，我們對你的表現(xiàn)并不滿意?！?br/>
    何漢生一聽到這樣的評價，心里立馬涼了一大截，心想這下完了，估計要被炒魷魚了。腦子里也瞬間產(chǎn)生了一個遺憾的想法：也沒提前找工作，這該怎么辦？

    “不過，看你挺誠實(shí)勤奮的，公司決定你的實(shí)習(xí)期再延長一到兩個月。如果你愿意，那就接著干；如果不愿意干，隨時都可以走。你考慮考慮吧?！?br/>
    “好的，候科長。我先考慮一下吧?！?br/>
    何漢生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沮喪的情緒，因?yàn)樗幌朐趧e人面前表現(xiàn)出失魂落魄的樣子。

    “嗯，行?？紤]好了，明天告訴我一下。”

    “嗯，好的。”何漢生故作鎮(zhèn)靜地說。

    何漢生走出了辦公室，在門口差點(diǎn)撞到了門上。

    回到座位上，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挫敗感也油然而生。他也明白公司的意思，如果還沒有結(jié)婚，他會毫不猶豫的立刻馬上走的，士可殺不可辱，一個堂堂男兒怎么能忍受這種屈辱呢。他憤怒的同時更多的理智。他現(xiàn)在有了家庭，如果不工作，怎么養(yǎng)活著一家呢？更何況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特別是稍微體面一點(diǎn)的更難找，何況現(xiàn)在家里也非常需要錢，不工作掙錢，該怎么辦呢？雖然工資不高，但總比沒有強(qiáng)。他打算先留下，其它的再從長計議。

    何漢生呆呆的坐著，不知不覺已經(jīng)五點(diǎn)半了。外面已經(jīng)漆黑了。

    大家陸陸續(xù)續(xù)走出了辦公室，何漢生最后一個離開。

    在車棚里，他戴上口罩，又戴上了頭盔。正要騎車時，他把口罩扯了下來，“天都黑了，還擋什么臉啊?！彼匝宰哉Z著。

    他不得不承認(rèn)平時戴口罩有擋灰塵的必要，但更多的是擋臉。如果不擋臉，臉上的喜怒哀樂就會被人家看見。

    車在馬路上疾馳著，第一次感覺黑夜好，可以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也不用帶著一個假面具去做一個偽裝者。

    他把電動車加到了最快檔，盡管是黑夜，他卻無所畏懼著。車在一路狂奔著。突然，心里越想越委屈，淚水模糊了雙眼。路實(shí)在看不清了，他便停下了，擦了擦淚水。他發(fā)現(xiàn)正好停在了一座橋上，橋下是條河。他下了車，順著橋邊的臺階，走到了河邊。雖然已經(jīng)很冷，但河水還沒有結(jié)冰。何漢生蹲在河邊嗚嗚哭了起來，有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無助。這樣的工作是走還是留都讓人為難。

    “我到底該怎么辦啊？”他大聲哀嚎著。

    流水無聲，悄然東去，帶不走任何的悲與傷。

    突然，電話響了。

    他一看，是妻子打來的。

    “佳慧”

    “你怎么還沒回來？晚上加班嗎？”

    “嗯，加了一會?，F(xiàn)在已經(jīng)往回走了?！?br/>
    “哦。家里沒有饅頭了，你去市場買幾個吧，還有，杰杰喜歡吃柚子，你再去買個吧?！?br/>
    “嗯，好的?！焙螡h生輕快地答應(yīng)著，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的悲傷。

    掛斷電話后，他捧了捧涼水洗了一下臉。臉浸在水里，他又難過的嗚嗚哭了起來。一想到妻子兒子，他便覺得心酸，那是他心中最柔軟的情。作為一家之主，他應(yīng)該讓家人過得幸福，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拮據(jù)難堪。哭出來，心里釋懷了許多。他又用水洗了洗臉，揉了揉眼睛。冰涼的水帶給臉的只是冷，卻難比現(xiàn)實(shí)帶給心的寒。他揉搓了一下僵硬的臉，因?yàn)椴幌胱尲胰丝吹阶约壕趩蕬n傷的神情。

    回到家，妻子已經(jīng)把飯做好。

    他把所有的不快和憂傷都藏起來，像往常一樣有說有笑地吃飯。

    吃完飯，看了一會電視，便上床睡覺了。

    妻子和兒子都睡著了，可他心里依舊難過，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還是來了，太陽照常升起。何漢生又去上班了。

    雖然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去找侯科長。

    “侯科長，我想了一下，我還是先干著吧。合同的事以后再說?！?br/>
    他淡然的說著，似乎很輕松，可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困擾了他整整一個晚上，直到現(xiàn)在他還沒走出那種難過的情緒。

    “嗯，好的。漢生，你還年輕，好好干，以后機(jī)會很多的。”

    “謝謝?！?br/>
    何漢生走出了侯科長辦公室。面對這樣的打擊，誰還會有好心情工作呢？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接受這樣的不公待遇呢？

    他只好強(qiáng)打精神來面對接下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