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了嗎?走了。哦,對了,娘子剛才說中午想吃豆腐,讓你買兩塊?!迸钠鹕碛?,突然又止了步。
“哦,好。給我再包兩塊豆腐?!毕銔箤ξ艺f道。
“好。”我抄起兩張昨晚泡過水的干荷葉,將豆腐仔細包好,低頭遞給她。
香嵐便放下四個銅板,將豆腐裝進籃子,挽著暖心的手走了。
“她們是穆府的丫鬟?”襄主問道。
“是?!蔽椅罩鴦傎嵉陌宋腻X,似乎能感覺到上面還帶著余溫。
襄主盯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道:“她們和你說了些什么?”
我將錢收入錢袋,收拾起桌子來:“她們就是來吃豆花的?!?br/>
“那就是我多疑了?!毕逯鬏p嘆了口氣:“我的豆花呢?沒聽見嗎?”
我只好打了一碗豆花送到他面前:“兩文錢?!?br/>
襄主不屑道:“兩文錢?你辛辛苦苦忙一天能賺多少?還不如快點兒幫我查出其他密探來。也就不用賺這些辛苦錢了。”
我笑笑:“跟襄主一樣,難道我不需要一個身份作掩護嗎?襄主也是有錢人,不也每天眼巴巴地盼著有人進店買你的糕點嗎?”
襄主將兩文錢拍在桌上,待我去拿,卻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說,你有沒有泄露我的身份?”
我心頭一顫,故作鎮(zhèn)靜道:“泄露你什么身份?小穆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還用我說嗎?我對別的人說你是吐蕃細作,你覺得他們會信我嗎?”
襄主終于松開手:“有道理。”
“那你來找我做什么?”
“既然你又開始在這里擺攤了,那好,幫我好好兒盯著江湖客棧。”襄主說著,吃了口豆花,瞇著眼朝客棧內(nèi)看去。
我見他還沒有放松對穆娘子的戒備,心又是一緊:“你是懷疑這客棧里有密探?”
襄主道:“如今,那個穆仙兒雖然已有孕在身,不再過問客棧的事,但是她絕不是盞省油的燈。他的兄長穆君逸回夷陵去了這么久了,還不知道在暗中替穆悠辦什么事。這兄妹倆,我懷疑他們才是傳說中的穆悠身邊的‘黑白無?!!?br/>
我見襄主又猜錯了,暗自好笑,假意問道:“上次在雅間,穆悠不是讓黑白無常露面了嗎?當時你懷疑李回春和穆娘子,結(jié)果李回春正忙著出診,穆娘子一直待在穆府。至于穆縣尉,我多方打聽,沒聽說他回襄州來?!?br/>
襄主狡黠一笑:“那你覺得‘黑白無?!鞘裁慈耍俊?br/>
我見他又問我,才知他剛才只是假意試探,以他的本事,可不好糊弄。不知那個絲雨,有無對他提起過我去穆府的事。
我想了想,決定坦白一些事來獲取他進一步的信任,于是答道:“我昨天去了一趟穆府,見一黑衣人揮舞著斧頭劈柴,手法干凈利索,毫無勞累之態(tài)。
我以前幫縣衙破案后,一起去刺史府東院給穆悠匯報,就在他身邊見過一個蒙著臉的黑衣人。我當時以為他是穆悠的暗衛(wèi),也就沒有多想。
可自從見到昨天劈柴的那人,仔細想想,他們的身材、衣著也都有相似的地方。我大膽猜測,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br/>
襄主欣慰一笑:“所以呢?你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我覺得,他應(yīng)該是‘黑白無?!械暮谟皟?,至于‘白云仙子’,暫時我還沒有頭緒。”我心一橫,把歐陽大俠推了出去,以他的武功,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事吧。
“很好。你分析得不錯。實不相瞞,我確實在穆府安插了眼線,她叫絲雨,一個月前剛進穆府。她匯報的情況跟你一樣,她也懷疑那個歐陽便是黑影兒。他是穆仙兒的師兄,卻是穆君逸的師父,關(guān)系一團糟?!毕逯髡f著,皺起眉來:“是我太小瞧了穆府,以絲雨一人之力,怕是很難查清他們的真實身份。所以,我希望你去協(xié)助她?!?br/>
“我?”我大感意外,用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我如何協(xié)助?”
襄主反問:“那你昨天因何事去穆府?”
我心中早有了答案,略作羞愧地答道:“我不是欠了穆娘子的錢嗎?又得她恩惠能在這客棧前擺攤。大正月里去拜個年,也是應(yīng)有的禮數(shù)?!?br/>
“是嗎?”
“難道還有別的原因?”
襄主冷冷一笑:“我還以為你想看看穆仙兒到底是不是對穆悠死心塌地,從而想借助穆仙兒幫你阻止穆悠與我們結(jié)盟呢。”
我嚇得后背冒出了一身冷汗,這個襄主,他是我肚里的蛔蟲嗎?還是,他也會所謂的讀心術(shù)?要不然他怎么會知道我的小算盤?
“哪有?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百姓,這個大事,豈是我一個人能阻止的?”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辦法解釋道:“我是想試試穆娘子到底是不是從屬于穆悠,我想利用她幫我對付穆悠,為佳佳報仇。
因為她跟著穆悠身邊多年,對穆悠的情況肯定知道不少。她如今已在襄州安了家,應(yīng)該也不會看著襄州陷入戰(zhàn)火之中?!?br/>
“好,不錯?!毕逯鼽c點頭:“我就說吧,我不會看錯人的,你能分析這么多,確實不容易。
那個穆悠一直行蹤不定,要想與他合作,我們根本占不了便宜。如果我們能跟穆仙兒走得更近,說不定還能有所價值。這個女人,她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br/>
他還想拉攏穆娘子!
我的心再次懸了起來,穆娘子可是我最敬佩的人,她是個好人,一個女俠,化身老板娘撐起一片客棧,為那么多窮苦百姓施舍吃的……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我怎能再眼睜睜看她卷進襄主他們的陰謀之中呢?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人一直想方設(shè)法想成為“蕓蕓眾生”,卻不得已又一次次展露鋒芒。
“穆娘子當然不簡單,她一個女人,拋頭露面地經(jīng)營這么一座客棧,實在是辛苦,幸好現(xiàn)在招了個夫婿可以給她幫幫忙。”我也跟著感嘆道,故意把穆娘子的本事往做生意上拉,不知能否隱藏住她是白云仙子的秘密。
“生意人?哼,她可不像!”
“那襄主擔心她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襄主嘆了口氣,眉頭緊鎖:“現(xiàn)在可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的。我一直以為已經(jīng)控制住了局面,可是不知怎的,總有種感覺,覺得我在被人牽著鼻子走。
我現(xiàn)在需要你做的,就是利用和穆仙兒的關(guān)系,幫我查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密探,看看她能否為我所用?!?br/>
我咽了口唾沫:“我怎么查?”
“那就是你的事了。別忘了你說過,要查出天眼密探來換取穆悠的狗命?!毕逯骼淅湟恍Γ骸懊琅勒呀?jīng)給你準備好了,為了報仇,為了過上好日子,你可得多上點兒心?!?br/>
我順從地點點頭:“我知道?!?br/>
“嗯,豆花不錯,不過你這生意倒是夠冷清,哈哈哈哈?!毕逯鞣畔峦耄税炎?,晃晃悠悠地回了黃氏糕點鋪。
我看著零星來吃豆花、買豆腐的幾個客人,心里也涼了半截。這是我賣過的最不順的一次豆腐了,直到天色黑了,才空了擔子。
沒辦法,做生意就是如此,這世上哪有那么好賺的錢?
……
待在第二天,生意總算比昨天好了些,不過,襄主的面色卻更加難看了。
他接過滿碗的豆花,重重地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道:“你還想殺了穆悠為你的未婚妻報仇嗎?”
我先是一愣,續(xù)而趕緊點頭:“當然!”
“好,那你把這包藥粉藏好,等會兒悄悄地下到他的豆花里?!毕逯髡f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一寸長的白色小瓶子來。
“這是什么?”
“砒 霜。”襄主朝四處瞟上一眼:“這個無色無味,你動作靈敏一些,他應(yīng)該不會察覺,我和他說話來分散他的注意力?!?br/>
“你是說,讓我給穆悠下毒?”我嚇了一跳,看著那精致的小瓶子,一時竟不敢去接。
“拿著。你不是要報仇嗎?怎么突然又慫了?”襄主把小瓶子塞進我手里,滿眼殺氣。
“我……我是想殺他,想報仇,可是……可是……我……我就在這兒殺他嗎?”我緊張起來,一時連說話也不利索了:“你……你不是還要和他結(jié)盟嗎?你同意我殺他?”
“結(jié)盟?”襄主氣得一拳頭打在桌上:“這個穆悠毫無誠信,卑鄙無恥!我今早剛得到消息,前天我們首領(lǐng)跟穆悠會過面后回去就病了,開始還以為是著了涼腹瀉,直到昨天早上癥狀加重,才請了大夫診治,說是中了毒,到晚上已經(jīng)不治身亡了?!?br/>
“什么?死了?”我一喜,難以掩飾心中的興奮。
“你很開心嗎?”襄主斜了我一眼:“他雖是我的首領(lǐng),其實也就只是負責匯總我們各州收集的情報,加以分析,然后傳給吐蕃王而已,頂替他的人隨時會到,對我們的大計沒有太大的影響?!?br/>
“那整個襄州的權(quán)力你都掌控了?你不是說要等掌管了穆悠手里的權(quán)力才會讓他死嗎?”我問道,突然心里一驚,我這是在替小穆拖延死期嗎?
“計劃有變。以前我是想讓穆悠直接把政權(quán)交給我,可是如今看來,他的野心太大,他只是想借我們的手,讓他造反的理由更充足而已。他已經(jīng)偷偷建立了自己強大的密探組織,那些人只為他效命。一旦穆悠把我們供出去,他還是萬民敬仰的大英雄,他的密探組織也將被授予相應(yīng)的職權(quán),從而將整個襄州割據(jù)出去!”
我聽襄主如此分析,倒是非常認可,小穆確實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對大唐有恨,忍辱負重這些年,為的恐怕就是能堂而皇之地反!
我偷眼朝旁邊的小巷子看去,回憶著和小穆交往的點點滴滴,心里又茫然了。小穆,我真的要殺了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