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撓頭說道：“少奶奶都聽見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得趕緊走了，若晚了少爺會(huì)罵我，少爺最近脾氣不好?！?br/>
說著話一溜煙跑遠(yuǎn)了。
鳳嬌來到門外上了轎子突然喚聲秋草：“少爺在田莊上救了的那個(gè)人，是叫王八嗎？”
“沒錯(cuò)，就叫王八?！鼻锊莺藓抟а?。
那時(shí)與他去田莊，遠(yuǎn)遠(yuǎn)站在地頭，聽到一個(gè)漢子奚落王天賜：“叫你王八，你比王八都慢?！?br/>
心突然重重?cái)Q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撞擊著，疼得緊縮在一起。
緊緊咬著唇，想著他雨夜歸來，青白著臉暈厥過去，想著他后腰嚇人的青紫，想著他一本正經(jīng)說：“真的不是王天賜，他沒有那個(gè)膽量?！?br/>
心口抽疼著，大喊一聲回去。
回到家中吩咐秋草備馬車，咬著牙說道：“我要到田莊去?！?br/>
去問問他，為何不告訴我那個(gè)人是王天賜？還要問問，這些日子他怎么不守在萬花樓？他為什么到田莊耕田做農(nóng)夫？
上次前來正是天寒地凍，一路好奇得掀著車簾東看西看，這一次車外鮮花漫山遍野，路邊小河流水淙淙，卻一次也沒有探頭，只是端正坐在車中，過會(huì)兒?jiǎn)柷锊菀痪洌骸斑€沒到嗎？”
總算到了，徑直進(jìn)了顧大嫂家，也無心寒暄客套，咬唇瞧著顧大嫂：“我要見高升?！?br/>
顧大嫂前面帶路她在后面跟著往田里去，顧大嫂邊走邊說：“上次來好好的，這次是怎么了？是不是小兩口鬧別扭了？少爺來這兒快一個(gè)月了，沒見說過幾句話，我在家里收拾了屋子，也不來住，就跟那些漢子擠大土炕，掌柜的說了，感覺少爺把自己給流放了，流放到自家田莊里來吃苦受罪?！?br/>
鳳嬌忙小聲解釋：“沒有，沒有鬧別扭，都好好的，我也忙，這不，逮空看他來了?！?br/>
到了地頭一個(gè)人迎面跑了過來，親親熱熱喚一聲妹，鳳嬌抬眼瞧過去，正是王天賜，咬了牙一耳光摑了過去，王天賜捂著臉，將另一邊臉伸了過來，鳳嬌也不客氣，咬牙又是一下：“你怎么還有臉活著？”
王天賜剛要說話，又是一下，接連挨了許多下，被打得頭暈?zāi)X脹，眼前漫天都是星星，跳著腳求饒：“妹，疼死了，打得差不多也就行了，我知道錯(cuò)了。”
“知道錯(cuò)了？知道錯(cuò)了又怎樣？險(xiǎn)些害死他，你知不知道？”鳳嬌揚(yáng)手又劈了過來。
一只手伸過來鉗住她手腕，沉聲說道：“再打就成豬頭了?！?br/>
扭臉一瞧，高升站在身后，定定望著她，目光沉靜。
他瘦了許多，竹竿一樣矗立在地頭。
鳳嬌低下頭去，王天賜又叫一聲妹，鳳嬌抬腳就踢。
“我剛升他做了工長(zhǎng)。”高升低低說道，“當(dāng)著這么多人，給他留些臉。”
鳳嬌腳下不停亂踢，回頭望一眼地里，漢子們都不干活了，直了腰撐著脖子往這邊看熱鬧，沖著高升嚷道：“是不是你照顧他？”
“公平公正。”高升聲音高了些，“你可信我？”
終于停止了踢打，對(duì)王天賜喝道：“你給我滾?！?br/>
王天賜兩手捂著臉滾得遠(yuǎn)了。
垂頭盯著腳下的地面，輕聲說道：“我信你。”
高升緩緩放開她手腕：“怎么來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鳳嬌抬眸望著他。
“告訴你之后呢？讓你覺得虧欠我？好想著一輩子報(bào)恩？”高升瞧著她。
鳳嬌狠命跺著腳：“我本來就虧欠你，我……”
“田里還忙著，回去吧?！备呱驍嗨脑挘D(zhuǎn)身就走。
“我不?！兵P嬌沖著他背影大喊。
“謝淵快回來了吧？聽說他中了二甲，恭喜你了?！备呱硨?duì)著她，語氣淡淡。
“恭喜我什么？我不需要你恭喜。”鳳嬌跑到他面前，仰臉看著他，”你怎么不在萬花樓守著殷黎？”
高升后退一步：“兩情若是長(zhǎng)久時(shí)，又豈在朝朝暮暮?！?br/>
鳳嬌趨前一步：“你告訴我，你為何……”
明明有許多話要問，卻不知該從哪一句問起，一時(shí)頓在那兒，直愣愣看著他。
高升也看著她，粉嫩的臉有些發(fā)白，眼瞼下淡淡泛青，緊抿了唇，拳頭攥得死緊，好半天松開:“任何一個(gè)人大雪天跑進(jìn)深山，我都會(huì)盡力搜尋，與是不是王天賜無關(guān)，你不用將此事放在心上。”
鳳嬌咬緊了唇。
高升喚一聲顧大嫂吩咐道：“帶少奶奶回去用飯，飯后差人送她回去?！?br/>
“我不?！兵P嬌又喊。
顧大嫂過來笑道：“少爺也一起去吧?！?br/>
高升搖頭就走，鳳嬌伸臂一攔，瞪著他好半天說道：“就快端午節(jié)了，我要回門，你得陪著我?！?br/>
“我這冒牌女婿做得也快到頭了，這次你自己回吧。”高升哂笑。
就算是真正的女婿，也做不到他這樣好。
鳳嬌不動(dòng)，手臂依然伸著攔在他面前，突然大聲道：“跟我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
“那就留下一起耕田。”高升繞過她，邁開大步往田間走去。
鳳嬌想也沒想拔腳就追，一把攥住他衣袖，咬牙道：“耕田就耕田，你留下，我也留下?！?br/>
“你不做高家大掌柜了？不賺銀子還債了？”高升冷聲說道。
鳳嬌松開了手。
無心用飯，謝絕顧大嫂挽留，上馬車回富陽而去。
靠著車壁緊閉了眼，那日在高家院子里與他初見后的樁樁件件，絲絲縷縷纏繞而來，每一次艱難的時(shí)候，都是他伸出援手，自己想到的沒想到的，他都做到了。
心中沉水溫?zé)嶂稽c(diǎn)點(diǎn)沸騰，滿腦子都是他，身形瘦削臉色黝黑，曜石一般的烏眸沉沉望著她，似古井幽深，深不見底，讓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手摁在胸口，心撲通通亂跳著，沸騰著喧囂開來，激烈翻滾。
大叫一聲停車，跳下去扶著路邊一棵樹的樹干，彎下腰不停干嘔，秋草忙遞了水囊過來，鳳嬌接過去仰脖子一氣喝下去，抽出帕子擦去順脖子往下淌的水道，低頭看著那帕子，突然就笑了。
少奶奶的笑容有些凄涼，看起來像是要哭，秋草怔怔瞧著她，好半天問道：“少奶奶這是怎么了？”
鳳嬌不說話，只搖著頭笑。
來到馬車前剛要上去，身后有人說道：“這不是少奶奶嗎？”
鳳嬌回過頭，對(duì)面一輛馬車悠悠停下，車簾掀開，一個(gè)窈窕的人兒走了下來，來到她面前福身下去：“殷黎給少奶奶見禮?！?br/>
鳳嬌無心與她周旋，不去瞧那張清麗的臉，點(diǎn)頭嗯了一聲，欲要上馬車，殷黎卻不肯放她走，輕笑著說道：
“公子一早讓青松傳話，讓我到田莊住些日子。這人也真是的，好好的去學(xué)什么農(nóng)夫耕田，耕田就耕田吧，巴巴得讓我也過去，本不想去的，又一想，男耕女織瓜田李下，可不就是村莊里才有的情趣？”
鳳嬌壓下心中煩躁，擺擺手：“那便快些去?！?br/>
殷黎搖頭笑說不急，覷著鳳嬌呀了一聲：“少奶奶臉色不太好，剛剛在路邊吐了？難不成是？有了？可我聽說，少爺與少奶奶至今沒有圓房?！?br/>
“關(guān)你何事?！兵P嬌忍無可忍，冷冷瞧著她，突勾唇一笑，“讓你快些走，你非糾纏不休。那我便問問你，上次你編瞎話，說他帶著你去田莊看桃花雪，今日這些話，也是編的吧？”
她向來和氣，不笑不說話，殷黎不防她突然變臉，怔怔立著嚅囁道：“我沒有編瞎話。”
“沒有嗎？臉都紅了，還說沒有？”鳳嬌昂然看著她一張臉慢慢脹得通紅，哼一聲道，“瓜田李下男耕女織？那個(gè)傻子曬得跟黑炭似的，倒是真的在耕田，可你會(huì)織布嗎？”
“我不會(huì)，你就會(huì)嗎？”殷黎氣道。
鳳嬌冷笑：“要與他男耕女織的是你，不是我，我會(huì)與不會(huì)，重要嗎？”
說著話甩簾子上了馬車。
馬車前行了許久，鳳嬌從呆怔中回過神，我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翻了臉？怎么能那般無禮？那殷黎得多尷尬？
其實(shí)那殷黎，算得上是一個(gè)清新雅致的姑娘，可我總覺得她做作，覺得她假裝清高，還在心里偷偷笑話過高升的眼光，成親前明明發(fā)過誓，要幫著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鳳嬌扶了額頭，可我就是瞧著她不順眼，就是不喜歡她。
苦惱著看一眼手中帕子，之前染了墨跡，又畫了梅花，今日水一浸濕，又被她揉在手中團(tuán)團(tuán)捏捏，早已面目全非，這一片月白分明是謝先生溫柔的目光，竟然被自己弄成了這樣，鳳嬌擱在膝上用力將帕子撫平，四四方方疊起塞進(jìn)了袖筒。
自己明明有心上人，已經(jīng)私定了終身，怎么瞧見他就給忘了？
瞧見人家英俊富有，為人頂天立地，處事妥帖周全，文能寫一手好字，臨個(gè)平安帖就與知州大人成了忘年交，武能騎馬能下水能揮拳打人，打了縣令公子，縣令還得上門稱謝，說打得好。人家不像自己，忙著自家的小生意，還得給家人收拾爛攤子，人家有大志向，守護(hù)他的家，這座城和那個(gè)人。
就因?yàn)檫@些，就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鳳嬌捂了臉，今日地頭上拉著人家袖子不放，丟盡了臉。
捂著臉咬了牙，謝先生如今是官人身份，堂堂七品，哪兒就比你一個(gè)商賈差了？
恩人是恩人，心上人是心上人，莫要糾纏不清。
鳳嬌握一下拳頭告誡自己，王鳳嬌，你要保持清醒，時(shí)刻警惕。
閉了眼靠著車壁放松了身體，緊攥著那帕子，謝先生，對(duì)不起，我再不會(huì)鬼迷心竅了，我一定老老實(shí)實(shí)等你回來。
不過，你要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