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功夫,屋中便響起了“叮叮當當”的聲響,與之伴隨而起的,還有陣陣藥草香氣。
白鳳儀深吸了一口藥香氣,又慢慢呼出。眼下化解“尸神釘”之毒的解藥已在鍋上煎制,接下來等待的時間里,她便開始策劃起心中那個尚不明朗的復仇計劃。
可正當她欲要躺下身去安靜思考時,后背上的刀傷忽又劇烈疼痛起來,那痛感猶如洪水猛獸,頃刻間便將她的意識整個吞沒,她動撣不得,也呼喊不得,甚至連呼吸都快要維續(xù)不了了。
昏昏沉沉過了片刻后,她只覺嘴里忽然流進了一股略帶有苦澀味道的汁液,耳旁也響起了蘇紫葉關(guān)切的聲音,問道:“師父,你感覺怎么樣了?”
白鳳儀卻哪還有力氣去回應她,只顧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吞咽著進入口中的汁液。
蘇紫葉見狀,也不敢再問下去,手里的湯勺倒是遞送的愈發(fā)勤快了。沒過多久,一碗湯藥便已見底,白鳳儀喝過藥后,就此沉沉睡去。蘇紫葉為她蓋好薄被,便端著藥碗下去收拾了。
噩夢,還是無休無止的噩夢。
這一次白鳳儀依舊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但催她醒過來的,也同樣是自己在夢中發(fā)出的一聲尖叫。
驚魂未定的她大口喘著粗氣睜開了眼,可緊接著眼前的那片可怕黑暗又讓她怒氣頓生。她猛然抬起手掌就要拍下泄憤,這時卻忽聽得蘇紫葉問道:“師父,你醒啦!”
白鳳儀已高舉起的手掌就此停住,隨即又緩緩垂落下去,輕輕搖頭。
蘇紫葉又道:“你這一次又昏迷了兩日,不過這期間藥倒是沒斷過。一日四次,現(xiàn)下再吃過這一碗,正好就是第四次。”
白鳳儀閉目靜默片刻,再睜開眼時便想要從床上坐起身來。可她剛一動身,后背傷處傳來的痛楚立時就止住了她余下的動作,直疼得她齜牙咧嘴。
蘇紫葉瞧出她想要起身的意圖,急忙勸阻道:“師父不可,您后背上的那個創(chuàng)口至今未能愈合,可千萬不能再活動了。”
白鳳儀皺了皺眉,伸手示意要紙筆。蘇紫葉連忙從床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紙筆和小木板,隨后幫她鋪紙沾墨,再一一遞到她的手里,說道:“師父,都準備好了,你吩咐罷?!?br/>
白鳳儀顫抖著手在紙上寫道:“我已錯過了解毒的最佳時間,后背上的創(chuàng)口只怕是難以愈合了?!?br/>
蘇紫葉失口“啊”了一聲,略帶哭腔急問道:“就沒有挽救的辦法了嗎?”
白鳳儀聽她語氣焦急,心中莫名一暖,寫道:“或許會有,但我暫時還沒有想到?!?br/>
彼時的蘇紫葉年幼識淺,并沒能辨出白鳳儀此話的真正含義,但見有辦法,當即破涕為笑,歡心雀躍道:“我就知道,肯定是有辦法的,到時需要什么樣的藥材,我都去為你找來?!?br/>
白鳳儀嘴角微微揚了揚,但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不過蘇紫葉的真切關(guān)懷卻深深打動了她的心,她遂既堅定了決心,要將自己畢生的本領(lǐng)都盡數(shù)傳授給這個善良的小女孩。
不過她不忙于表露顏色,轉(zhuǎn)而又問起了另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寫道:“你平日以何營生?”
蘇紫葉道:“我每日都到山里采集藥草,帶回家洗凈晾干后,再送到市集藥鋪去換錢。”
白鳳儀又接著問道:“收益如何?”
蘇紫葉道:“勉強能糊口,但有時采到的藥少了,我就順道摘一些野菜回來,湊合著也不至挨了餓。”
白鳳儀眉頭微皺,寫道:“那你為什么不售賣藥方呢?”
蘇紫葉嘆氣道:“從前也曾賣過一次,可沒能把病人的病治好。于是他便到我家里大鬧,要讓我償還他的損失,我沒辦法,只好把爹爹留下的一個紫銅熏香爐給了他。也自此之后,我就再不敢賣藥方了。”
白鳳儀嗤鼻冷哼了一聲,寫道:“自今日起,我便開始傳授你大本事。你學成之后,既能解除短命之憂,又能得營生之術(shù),便是名揚天下亦非難事?!?br/>
蘇紫葉大喜過望,當即跪下磕頭,口中連道:“多謝師父!”
白鳳儀卻不理會她的動作,只是用手指叩擊木板,示意自己尚未言畢。
蘇紫葉立時會意,急忙站起身,問道:“還請師父教誨?!?br/>
白鳳儀又扯過一張新紙,續(xù)寫道:“此外我有另有一個條件,你若不答允,亦或是做不到。那你我今日也就絕了師徒緣分,我也會即刻離開此處?!?br/>
蘇紫葉抿了抿唇,也不忙著信口答應,當下恭敬詢問道:“師父說的條件是什么呢?”
白鳳儀又扯過一張紙,重筆深墨寫下了“為我報仇”四個大字,隨后一雙盲眼轉(zhuǎn)向蘇紫葉,靜靜等待著她的答復。
看著白鳳儀那雙閃爍著凌厲目光的盲眼,蘇紫葉的一顆心“砰砰”直跳,腦中慌亂如麻,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
她自幼便受到父親的嚴厲教導,大到倫理綱常,小到行止禮節(jié),無一不是以尊禮守規(guī)為準繩。而眼下白鳳儀提出了報仇要求,那往后的行為舉動就不免要與父親教導相悖,是以她左右為難,時過半晌也下不定決心。
白鳳儀等了片刻,始終不見回應,當下又換紙一張,提筆寫道:“你道人生容易嗎?人自落生那一刻起,便要開始面臨各種選擇與交換,直至終老入土方休。但在這其間,能真正改變你命運的選擇與交換卻未必會有許多次,難道你就不想珍惜眼下這一次嗎?”
蘇紫葉抿唇閉目,思忖片刻后猛然睜眼,應道:“師父,我愿意!”
白鳳儀嘴角勾起一絲弧線,再抓過一張紙,寫道:“你去做飯罷,我餓了?!薄?br/>
蘇紫葉應道:“是,師父。不過你得先把這碗藥喝了。”
白鳳儀點了點頭,將筆放到一旁。蘇紫葉矮身端起放在凳子上的藥碗,正想要送上前去喂白鳳儀服用,卻又被她伸手攔住了,隨后她伸手接過了碗湊到嘴邊,猛一揚手,便將整碗藥一口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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