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里怎么這么空?也沒有了馬車的顛簸,手里的韁繩呢?該死,自己怎么趕著車睡著了?龍澈一個激靈翻身坐了起來,這哪里還是在馬車上,眼前沒有漫天風(fēng)雪,只有木做的樓板,桌椅,自己坐在客棧的床上。
“醒了?”阿德從桌邊站起來:“我去叫人送吃的來?!?br/>
“你怎么在這里?落落呢?”龍澈慌忙穿衣服找鞋子。
“我家公子正在為她療傷,我們是偶然路過……”阿德的話還沒說完,龍澈已經(jīng)風(fēng)一樣的跑了出去。
這個龍澈看起來好像和上次見到不大一樣了,這么關(guān)心葉落,只怕……公子,你要操心的事情會更多了,阿德想著也趕緊跟了過去。
龍澈左奔右跑,推錯了兩扇門,總算找到了葉落的所在,一頭扎進(jìn)去,正看見葉離在解昏迷中葉落的衣衫,大吼一聲:“你干什么?”便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床前,一把拉開葉離的手,將他與葉落隔開,氣勢洶洶的。
葉離臉色一沉:“我干什么?我倒想問你是干什么的?你不是一向自詡龍大俠,可是小落怎么會跟著你弄成這樣?武功全廢了,琵琶骨也被捏的全碎了,搞不好這輩子她就成了廢人,連拿東西都不可能了。我是怕那場戰(zhàn)爭會傷到她,才想送你們離開,可是你就給我這樣一個交代?”
阿德從沒見葉離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額上青筋直凸了出來,眼里噴火。
龍澈忿忿地,雖然這事情是葉落中了瞿素素他們的暗算,不關(guān)他的事,可是弄成這樣,他也很自責(zé),要是那時發(fā)現(xiàn)瞿素素和楚玄玉不對,拉了葉落就走,就不會有后來這些事情,所以,他也下意識地把這錯硬往自己身上拉,面對葉離責(zé)問,竟無法反駁。
但是這不表明他就欠了葉離的,就該怕了他,龍澈哼了一聲:“我和落落怎么樣不用你管,以后我自然會照顧好她,倒是你,趁我不在,就欲行不軌,簡直是衣冠禽獸?!?br/>
現(xiàn)在責(zé)怪龍澈也無用,葉離心里明白葉落這樣肯定也不是龍澈有心造成的,只是看到葉落這樣,他就錐心的疼,不找龍澈出氣才怪。
“我要為她接骨。”葉離強(qiáng)壓住心頭的火說。
龍澈眼中頓時大放異彩,也不管剛才兩人還是劍拔弩張互相指責(zé),一下拽住葉離的衣袖:“喂,你不是開玩笑吧,你也會這個?”
“我從會識字起就開始學(xué)醫(yī),滄蘭比不了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靈,但是那邊的名醫(yī)幾乎個個做過我的師傅,小落對我來說很重要,你認(rèn)為我會害她?”葉離推開龍澈的手,去拿包袱。
“你有十分把握?”龍澈跟在葉離身后,殷勤地幫他解開包袱,既激動又擔(dān)心,葉離簡直就是老天送來救葉落的,可是葉落看見他,會不會——
“沒有?!比~離整理著藥瓶銀針,淡淡的說。
“什么?沒有把握你還敢動手?”龍澈立刻后退一步,抬腿就去拔靴子里的金匕首。
不過,還沒等到他拔出來,只聽葉離說:“骨頭太碎,我只有七八成把握,不然,你去找個有十成把握的來?”
他抬頭直視龍澈,自信而輕蔑。
龍澈轉(zhuǎn)轉(zhuǎn)眼珠,心想我要有辦法找的到,現(xiàn)在還有你在這里張狂的份?
“我不管你有幾成把握,總之,你得醫(yī)好她,不然,我就叫你這雙手也什么都拿不成?!饼埑和{道,同時讓開路。
“你早有這么厲害,小落也就不會躺在這里了?!比~離輕描淡寫的一句,說得龍澈尷尬不已。
看見葉離又伸出手,要去解葉落的衣衫,他哧溜一下又鉆到了前面:“我來,這一路上都是我照顧她,這個比較在行?!?br/>
葉離收回手,一邊取銀針一邊淡然道:“哦,等小落醒過來,我會把你的‘照顧’好好轉(zhuǎn)達(dá)的。”
什么意思?葉離這家伙真是陰毒,難道要告訴葉落自己是這么照顧她的,要她誤會?葉落那性子還不得殺了自己,或者掉頭就走,這輩子別想理自己了?
龍澈沖葉離狠狠瞪了一眼:“謝謝你的好心,我傷重的時候落落也是這么照顧我的,不用你傳話,我這么做,也不是求她回報,我和她之間用不著這么俗套的東西?!?br/>
他有些得意的挑眉,斜睨向葉離,暗示現(xiàn)在他跟葉落有多么親近。
葉離似乎看穿了他的小把戲,不再做口舌之爭,拿起銀針:“還不動手?”
龍澈趕緊收斂了頑劣之心,坐到床頭,小心翼翼地將葉落的上衣慢慢自肩頭脫落,眼珠一轉(zhuǎn),瞟到葉離正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的動作——其實(shí),他覺得葉離更像是色迷迷的看著葉落那一片裸露出來的肌膚,雖然看不到重點(diǎn),但是這已經(jīng)叫他很不舒服了。
于是龍澈抬手一拉,邊扯了被子將葉落胸前蓋了個嚴(yán)實(shí):“這樣就行了吧?!?br/>
葉離輕輕搖頭,龍澈是個有心計的人,現(xiàn)在怎么行為像個孩子一樣?只是分開幾個月,好像有多事情都變了,葉離想。
“喂,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趁早說,別害落落?!饼埑阂娙~離走神,很是不放心。
“我先用銀針替她封住一些痛感比較強(qiáng)的穴道,這樣,等下她會感覺好點(diǎn),但是,不是所有的痛感會消失,她可能還是會感覺很疼,你要注意抓牢,別讓她亂動?!比~離冷靜地吩咐道。
龍澈不敢大意,將雙手握住葉落的雙肩,柔滑細(xì)膩的觸感,使得他心神一漾,最近一碰到葉落,他就會有這種陌生而愉悅的感覺,真是邪門!
不緊不松的握好,龍澈對葉離微微點(diǎn)頭:“可以了?!?br/>
葉離凝神靜氣,揚(yáng)手飛快地向葉落肩旁周圍的穴道扎去,轉(zhuǎn)眼便扎好了針,真正的考驗(yàn)來了,他深吸口氣,將手放在葉落的鎖骨上,慢慢來回仔細(xì)的又檢查了兩遍,心中迅速在盤算從哪里開始,用什么手法,怎么樣能在最短的時間為葉落接好骨,讓她少受些罪。
龍澈緊張的盯著葉離,看著他閉目思索了一會,再睜開眼時,毫不猶豫地十指靈巧翻飛,在葉落的鎖骨上宛如穿花的彩蝶,看得他眼花繚亂。
葉落一聲低低的呻吟,身子不安的微微扭動起來,龍澈忙低頭看她,手上稍稍加了點(diǎn)力,只見她脖子上很快顯出薄薄一層汗珠,在葉離又是一下按上鎖骨時,眼睛忽地一睜,同時一聲痛苦的呻吟從口中溢出。
“你能不能輕點(diǎn)?”龍澈恨恨地瞪著葉離,看見他額上的汗珠滾落,全神貫注,并不理會自己,又忙去安慰葉落:“落落,忍耐一下,熬過去,你的手就會好了,還能象以前一樣拿劍用鞭子,武功以后我也會想辦法幫你恢復(fù)?!?br/>
葉落眼神迷茫,疼得牙齒咬的格格響,身子扭動的幅度更大,龍澈怕用力傷著她,但是又不能不用按住她的肩膀,眼睛趕緊在周圍尋找,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葉落一聲痛呼,牙便往下重重一落。
幸好龍澈這青銅面具是將最露出來的,他趕緊將自己手掌一下喂入她的口中,頓時一縷殷虹從葉落齒間滑落。
“小落,安靜一點(diǎn),馬上就好?!比~離關(guān)切的俯下身來,他眉毛上一顆碩大的汗珠啪嗒滴落在青銅面具上。
這溫潤的眉眼,輕柔的語氣,還有這張親切如玉的容顏,葉落在剎那間有點(diǎn)清醒,嘴一松,喃喃道:“大哥。”
葉離微笑點(diǎn)頭,手上卻不停地急速飛舞,終于眉頭一松,手指嘎然而止,低聲細(xì)語:“放心睡吧,大哥守著你,沒事了?!?br/>
夢里,無邊無盡的疼折磨著她,葉落拼命的掙扎叫喊,卻那么孤獨(dú)無助,師父的身影在黑暗中淡淡地顯出輪廓來,不等她叫喊已經(jīng)消失在濃稠的黑色里。
楚玄玉年少時無邪純真的笑就在身邊咫尺處,葉落欣喜的要迎上前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象被定住,走不動,也喊叫不出來,就在焦急萬分的時候,楚玄玉身邊又出現(xiàn)了另一張笑臉,陰毒而嬌艷的,是瞿素素。
“丑八怪,憑你也想得到玄玉的愛?”她一揚(yáng)手便將葉落臉上的面具掀開,丟得老遠(yuǎn)。
葉落驚慌的向楚玄玉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此時已經(jīng)是長大成人的模樣,含笑向她走了過來。
葉落頓覺安心了不少,看著楚玄玉慢慢向自己伸出手來,想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左臉,習(xí)慣的將那半邊臉頰轉(zhuǎn)了過去,用右臉對著楚玄玉。
楚玄玉忽地一下伸手狠狠地捏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刺骨的痛,頓時彌漫了全身。
是誰,在呼喚她?遙遠(yuǎn)的,那么不真實(shí)的,好像是龍澈。龍澈,也不過是想利用她,所以才會怕她就這么死去,他的一番功夫吃苦受罪都白費(fèi)了吧?
不對,眼前的人好像是葉離,那個毫無血緣關(guān)系,只是人生中短暫的相逢,卻將她真正當(dāng)做親妹妹一樣呵護(hù)的男子,他不會利用自己,不會帶著目的接近自己,圖回報,肯定是自己要死了,所以會產(chǎn)生這樣的幻覺。
汗水將鬢邊的黑發(fā)打濕,她覺得自己身上忽然間沒有那么痛了,唇邊露出一絲笑意來,死了也好,也許自己的爹娘并不是嫌棄自己的模樣,拋棄了自己,而是他們不在人世,所以無法照顧自己,現(xiàn)在馬上就可以去找他們了,有了屬于自己的家,這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