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心中一震,焦灼萬分卻無能為力,她不能說明緣由,只好反復(fù)述說四殿下依賴她,離不開她,她必須得進去。
太監(jiān)面上不顯,心里卻有些鄙夷,還從沒聽說過,哪個主子離不開奴婢呢。真會往臉上貼金!也不瞧瞧自己的姿色。
掬月無法,靜靜地站在景昌宮外,一顆心撲撲騰騰,忽上忽下,暗自祈禱兩位娘娘在天有靈,保佑殿下平平安安。
秦珣沐浴后換上寢衣,阿武給他擦拭頭發(fā)。身著淺綠宮裝的宮女恭敬站在不遠處,等待著三殿下的吩咐。
“他睡下了?”
“是,四殿下睡得沉,沒法喝醒酒湯,也沒法沐浴更衣,奴婢用溫水給四殿下擦了手、臉?!睂m女脆生生答道?;首觽兤饺绽镏v究,然而四殿下醉得人事不知,只能一切從簡。
“嗯?!鼻孬憦陌⑽涫掷锬眠^巾子,自行擦拭,“夜里好生照看著?!?br/>
“是。”宮女應(yīng)聲告退。
阿武道:“殿下真是友愛弟兄的好兄長,對四殿下真好?!彼S三殿下多年,自問對三殿下的性子有幾分了解,殿下外表懶散,實則防備心甚重。阿武不明白,怎么這一段時日,三殿下對四殿下這般特殊?也不知這四殿下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秦珣斜了他一眼,輕聲道:“四弟與旁人不同?!崩纤氖俏ㄒ话阉吹帽茸约旱男悦€重的人,他自然要對老四好一些。
次日清晨秦珣醒來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四弟。
四皇弟睡在偏殿,還未清醒。秦珣擺手制止宮女想喚醒老四的舉動,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去。
輕紗半掩,秦珩閉目睡著,平日束著的頭發(fā)散開,墨云一般堆在臉頰旁,越發(fā)顯得肌膚瑩潤光潔,白若凝脂。
若是不知道這是男子,秦珣都恍惚要以為是誰家的小姑娘了。他忽略心里那絲異樣,暗嘆一聲,欲轉(zhuǎn)身離去。
“皇兄……皇兄……”秦珩的聲音很低,幾不可聞。
秦珣離得近,自是聽到了。他的心微微一顫,這呻.吟像是壓抑著某種痛苦,四皇弟是魘著了么?為什么會在睡夢中呼喚他?
他疑惑,想上前看個究竟,卻見秦珩睫羽顫栗,猛地睜開了眼睛,驚坐而起,大口喘息。
“怎么?做噩夢了?”
秦珩沉浸在方才的夢中,聽到熟悉的聲音,她瞳孔一縮,看向面前正值少年的三皇兄,昨夜的記憶混雜著夢境如潮汐般洶涌而至。她雙目微斂,面上露出一絲迷茫:“我,我這是怎么了?”
她壓制住身體的顫栗,心中懊惱,昨晚不該受蠱惑,喝那兩杯果子酒。原來她竟然連兩杯都喝不得?!粚Γ摼毦毦屏苛?。她如今是男子身份,以后少不了要喝酒。這次沒被發(fā)現(xiàn)是萬幸,誰知道以后會不會這般幸運。
沒聽清他的話?秦珣挑眉:“你昨夜喝醉,在我這兒歇了一夜?!彼芎眯牡牟辉偬崞鹭瑝??!回瑝魢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秦珩赧然一笑:“辛苦皇兄了?!彼恼f,她一定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fā)生。
見到掬月時,秦珩暗暗一驚,掬月姑姑眼睛通紅,竟似一夜未眠。
夜間,屏退眾人后,掬月小聲懇求:“殿下,以后萬萬不能再這樣了。”已隱約有些哽咽。
秦珩瞧她一眼:“嗯,知道了,我不會再讓姑姑擔(dān)心?!?br/>
掬月心中一嘆,眼眶微紅,以后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殿下年紀漸長,身世只會更難隱瞞。她想起盤亙在心頭多日的疑慮,遲疑了一下,方問:“殿下為何和三殿下走得那么近?”
殿下身份特殊,像之前那樣不與任何人走近就挺好的,被人發(fā)現(xiàn)秘密的可能性也會更小一些。如今跟三殿下交好,掬月覺得她有點看不懂了。
“嗯?”秦珩微愣,她沉吟片刻,目露悵然之色,“因為三皇兄同我一樣,都是沒娘的孩子,他對我好,我也要對他好。”
她幾乎是將這個理由印在了骨子里,無論是誰問起,都是一般的說辭,說得她自己都有點相信了。
是這樣啊……掬月點頭,心底酸澀。
秦珩對自己只飲了兩杯酒就人事不知耿耿于懷。她每日都教掬月備一兩盅果子酒,想練一練酒量。
接連飲了十來日,酒量不見長,睡眠倒是比先時好了許多,睡前喝一兩杯,黑甜一覺到天亮。她不免有些氣餒,只能安慰自己,不急,慢慢來,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精神頭好多了。
太后壽辰將至,各宮忙碌異常。秦珩早備好了禮物,倒也輕松。她老老實實去上書房讀書習(xí)字,做出一副努力學(xué)習(xí)奈何天分不夠的樣子來,跟懶散不求上進的秦珣,對比異常鮮明。不過秦珣對此不以為意,反而跟秦珩更親近了些。
轉(zhuǎn)眼到了八月二十八日,朝廷官員及命婦進宮給寇太后祝壽?;首油鯇O也紛紛上前。
公主們繡的屏風(fēng),大皇子命人鑄的佛像,太子抄寫的佛經(jīng),三皇子雕刻的壽桃,四皇子的觀音祝壽圖……寇太后一律都說好,再夸一句:“有心了。”
秦珩同兄長們一起回到座位上,悄然松了口氣,不出挑沒關(guān)系,不出丑就挺好了。她沖不遠處的秦珣笑笑,她竟不知道,三皇兄還有雕刻的本事。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遲遲不見蹤影的睿王急匆匆趕至,向太后請罪:“兒臣來遲,母后恕罪?!?br/>
寇太后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睿王微微一笑,目中光華流轉(zhuǎn),他揚聲道:“抬上來!”
秦珩心下了然,皇叔來遲,是去準備賀禮了,他的賀禮肯定不凡。見兩個宮人抬著卷軸走來,她心念微動,皇叔準備的也是畫么?不知是什么畫。
宮人緩緩展開卷軸。
秦珩眼皮一跳,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來。她聽皇叔語聲朗朗:“母后,這是兒臣請吳大家所畫的觀音祝壽圖,祝母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所以說,皇叔跟她送了同樣的禮物?這就很尷尬了。
秦珣兄弟齊聲應(yīng)道:“是?!鼻冂裼行┎灰詾橐?,若真效仿太.祖皇帝,那還做什么賢王?
季夫子率先離去,秦珩慢騰騰地收拾東西,想等秦珣離開后再走。然而她動作慢,秦珣也快不到哪里去。
兩人到底還是同時結(jié)束了手上的動作。
秦珣忽然問道:“四皇弟方才看到了什么?”他聲音不大,隱隱帶著探詢與威脅之意。
“什么?”秦珩一臉茫然,裝傻充愣。
“沒看到就算了?!鼻孬懪呐乃募珙^,“忘了跟你說,節(jié)哀。”
秦珩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嗯。”
兄弟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上書房,剛一出門,就有個胖胖的內(nèi)侍迎了上來,笑道:“兩位殿下,隨老奴到鳳儀宮走一趟吧!”
秦珣認出這是陶皇后身邊的內(nèi)侍高公公,他笑了一笑:“高公公,母后找我們有事?”
“是呢,大喜事。倒要提前恭賀兩位殿下了。”高公公白胖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與秦珩對視一眼,秦珣施施然道:“那就勞煩高公公帶路了?!?br/>
兩位皇子的近身太監(jiān)接過他們手上的書袋,他們兩人則隨著高公公一同前往鳳儀宮。
到得鳳儀宮后,秦珩才發(fā)現(xiàn)除了陶皇后,皇帝、羅貴妃、葉淑妃、方德妃竟然都在。她跟著秦珣一通施禮,老老實實站著,一聲不吭。
皇帝開口道:“兩位愛妃可考慮好了?”
葉淑妃率先說道:“皇上,臣妾當年是和珍妃妹妹一起入的宮,一向投契,可惜珍妃妹妹福薄,竟早早去了。如今臣妾看著四殿下,就像是看見了活生生的珍妃妹妹……”
她情緒變化極快。原本還一臉笑意,說到這里,眼圈兒就紅了。
秦珩神情木然,仿佛葉淑妃說的事情跟她無關(guān)。她知道這位娘娘是父皇生母的娘家人,雖然無所出,但是在宮里頗有幾分臉面。
皇帝點頭:“嗯,淑妃的意思,朕明白了?!彼洲D(zhuǎn)向方德妃:“德妃意下如何?”
方德妃從皇帝沒登基時就跟著他,比皇帝還大了兩歲,早年曾生下一個皇子,可惜還未序齒就夭折了。宮中新人不斷,方德妃漸漸失寵,但皇帝每月仍會有一兩日會去她宮里坐坐。
昨日皇帝經(jīng)太后提醒,想給秦珩找個靠山,順帶也就捎上了同樣母妃早喪的三皇子秦珣。
陶皇后是后宮之主,膝下有太子秦璋和已經(jīng)出嫁的明華公主,羅貴妃膝下也有大皇子秦琚。其他在他心里有些分量的妃嬪,也就是表妹葉淑妃和他第一個孩子的生母方德妃了。
淑妃和德妃如今皆無子女傍身,讓她們代為撫養(yǎng)皇子,也算是給她們一份榮寵,一份保障。
很好,淑妃表妹選了老四,那德妃就養(yǎng)老三吧。話說起來,這兩個孩子都十來歲了,在宮里待不了幾年。他這么做,不過是讓他們這幾年舒坦一些罷了。
皇帝自認為這個決定十分英明,既保證了兒子的利益,又給他愛妃們一個指靠,一舉數(shù)得。
然而方德妃還未開口,一旁的羅貴妃便嬌笑一聲,說道:“淑妃妹妹可真是重情之人,只可惜啊……”她話說到一半兒,搖了搖頭,仿佛極為遺憾的模樣。
羅貴妃是將門虎女,生的國色天香,三十來歲依然貌美??上Щ实圩遭獠粣勖郎?,并不喜好這種明艷的美人兒。他雖然看在其父健威侯的面子上,封其為貴妃,對其頗為縱容,但是心里頭著實不大樂意跟她親近。
聽她說話陰陽怪氣,皇帝面色微沉,直接問道:“愛妃此話何意?”
“沒什么意思,只是臣妾一琢磨,珍妃妹妹、麗妃妹妹……這四殿下可是接連著沒了兩個母妃啊……”
羅貴妃聲音輕飄飄的,秦珩聽在耳中,卻是激靈靈打個寒顫,這是要給她扣一個“克母”的帽子么?
皇帝自然是聽出了羅貴妃的未盡之意,他心念微動,森然道:“愛妃是說,珩兒克母?”他鳳眼微瞇,掃了鵪鶉一樣老實站著的秦珩,心中微妙地生出一絲不喜來。
珍妃也就罷了,麗妃好意養(yǎng)他,還被他克死?可憐了那么溫柔體貼的一個佳人。
羅貴妃輕笑一聲:“臣妾可沒這么說。”竟撇了個干干凈凈。
秦珩深吸一口氣,正思忖應(yīng)對之法,卻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父皇,可否聽兒臣一言?”她抬頭,驚訝地看向來人。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太子秦璋。秦璋今年十五歲,面目溫和,形容清俊,一身太子常服,姿態(tài)閑雅。他沖座上的父皇母后施了一禮,又沖秦珣、秦珩點頭致意。
皇帝最重視這個嫡子,看見他,面上不自覺帶了幾分笑意:“你說?!?br/>
太子語聲朗朗:“敢問父皇,四皇弟的母親到底是誰?”他將“母親”二字,咬得極重。
秦珩微怔,明白了太子的意思。這個二皇兄自小跟著本朝大儒學(xué)習(xí)以仁義治國,對他們這些弟弟妹妹一向也頗為照顧。
皇帝哪能聽不懂兒子話里的含義?他看一眼端坐著的陶皇后,笑道:“自然是你母后?!?br/>
太子笑笑,從容閑雅:“這就是了。我母后好端端坐著,卻不知貴妃娘娘這句‘克母’從何而來?”
秦珩暗暗嘆息,心說,太子二哥是個好人,可惜不夠聰明。為了不大親近的弟弟,得罪羅貴妃,又是何必?不過,她很承他的情就是了。
秦珩連連搖頭。羨慕?她明明是擔(dān)憂!
大皇子微微瞇了眼,半真半假:“你嫂嫂娘家有個小表妹,跟你年紀相仿,很是機靈可愛。用不用你嫂嫂做個媒,把她討了來給你做老婆?”
秦珩心頭一跳,想要裝傻混過去。她不想娶妻,也不想跟大皇兄有什么牽扯。過去十多年大皇兄都很少跟她說話,這會兒怎么突然想起來替她做媒?還是他王妃的表妹?大皇兄這拉攏也太直白了一些。然而她卻不能很直白的拒絕。
一旁的三皇兄嗤的一聲輕笑:“皇兄急什么?他才多大?還什么都不懂呢。”
她側(cè)了頭,看向秦珣,見他同樣端著酒杯,眼眸半闔,漫不經(jīng)心。她知道他是在幫她回答,或許是怕她犯傻吧。她沖皇兄笑笑,心里不是沒有感激。
“啊,哈哈,是稍微小了點……”大皇子秦琚笑笑,似是不以為意。他沖秦珣舉了舉酒杯,玩味一笑。都說老三老四關(guān)系好,細節(jié)就能看出。老三的確很護這個弟弟。他瞇了瞇眼,意味深長:“太子真是有福氣……”
秦珩默不作聲,秦珣卻淡笑:“皇兄也有福氣。”
近兩年,大皇子與太子面子上還和睦,可他們都知道,這兩人將來會有一爭。秦珣不想陷入奪嫡之爭,也不想四弟被人牽連利用。他們不站隊,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然而作為親兄弟,該有的交際來往卻無法回避。
大皇子秦琚突然開始熱衷于與兄弟們聯(lián)絡(luò)感情。
這讓秦珩著慌,莫名有點似曾相識之感。唔,她三四年前也致力于同三皇兄搞好關(guān)系。不過,大皇兄同她不大一樣。他對兄弟們一視同仁,近來每每有行動,必定不會落下任何一個兄弟。
初時秦珩還找理由推拒,無奈長兄強勢,難以拒絕。后來聽聞太子秦璋也在,她擔(dān)憂之情略減。既是推不得,那就去吧。反正她只做個呆子,諸事不理會就是了。大皇兄是要做大事的人,對她一個呆子,不會有太大興趣。
皇帝聽說自己四個兒子經(jīng)常一起小聚,起初很詫異,后來略一思忖,倒也能安然接受了。他不喜歡長子,知道秦琚在奢求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過長子的那些小動作,目前還在他容忍范圍之內(nèi)。太子寬厚忍讓,顧念手足之情,倘若有一日,秦琚越界,也許他這個父親會毫不手軟幫太子清除障礙。
當然,不只是秦琚,秦珣與秦珩也一樣。但愿他們聰明一些,不要覬覦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