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東方，春寒漸止。

    方尋低頭看了一眼被露水打濕的長靴，提提肩上行囊，朝著不遠處的青石橋走去。

    過了橋就是濟水城，漢唐郡最大的城市，也是太宰府所在地。

    時間尚早，出城的人少，進城的也不多。

    衛(wèi)兵抱著兵器坐在橋頭打盹，并不在意斷斷續(xù)續(xù)的人流。

    這幾年來漢唐郡政治清明，經(jīng)濟繁榮，也鮮少發(fā)生魔人大規(guī)模入侵事件，百姓得以安居樂業(yè)，休養(yǎng)生息。

    濟水城作為漢唐郡的政治文化經(jīng)濟與軍事中心，治安自是極好。

    在這般背景下，他們睡得還算安穩(wěn)。

    方尋經(jīng)過衛(wèi)兵身邊時刻意放緩腳步，以免吵醒小寐的兩個人。

    他不是有見不得人的身份，只是想讓他們多休息一會兒。

    過了青石橋是青石路，一直通往漢山山腳。

    濟水城依山而建，濟水河環(huán)城半周，沿山下平原曲折東流。

    一般人對于濟水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它的清澈婉約，是它從漢山頂部墜入山谷形成的銀流飛瀑。

    站在濟水城外向山谷內(nèi)望去，可以看到無數(shù)匹練飛流直下，注入下方龍?zhí)叮瑸R起無窮浪花，隱約有雷聲轟鳴。

    方尋的目光由遠方瀑布移動到前方漂浮在半空的多顆水球，瞳孔閃出一抹光彩。

    這些好像水球一樣的物體迎著朝陽放射出萬道柔光，在瀑布外面架起一座虹橋。

    對于生活在濟水城的人，彩虹不是什么難得一見的東西，它很平常，它就在那里，從早到晚，始終如一。

    方尋很清楚，這些拱形排列的水球體，正是龍神遺物水瓶座，也是濟水城最珍貴的東西。

    正是在它的幫助，一代又一代太宰大人的努力下，濟水城才能歷經(jīng)多次日蝕天劫還安然挺立。

    他沒有像那些朝圣者一樣對龍神遺物跪拜祈禱，看了一陣便向城門走去。

    他來濟水城的目的是要進入琴石學院，成為一名神選者，再不濟也要當一名守護者，如果無法做到……他會死。

    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跟其他人家的孩子不一樣，經(jīng)常在午夜時分頭疼欲裂，嚴重的時候會暈死過去，幾日不省人事。

    六歲那年，鎮(zhèn)上來了一位滿頭銀發(fā)，穿著白色長袍的老先生。

    那人醫(yī)術高超，治愈了困擾一些人多年的頑疾。

    爺爺把他帶過去給那人診治，希望能夠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老先生說他命薄，正常情況下至多活到十八歲，除非能夠成為神選者或者守護者，不然這個問題無解。

    “命薄”，多年后他才真正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用了大量時間搜集資料，在對這個世界有了大致了解后，他告別家人，來到了濟水城。

    是的，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準確的說，身體是，靈魂不是。

    按照他的推斷，如果穿越重生意味著靈魂存在，那么他的靈魂跟這個世界生活的人的靈魂有著根本區(qū)別，也正是因為這點，他被冥冥中一股力量排斥，具體表現(xiàn)就是經(jīng)常性神昏頭痛，乃至突然暈厥。

    就像老先生說的，他必須成為神選者又或者守護者，找到能夠跟他合體的人，通過修行了解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并做出自我調(diào)整，才有可能活過十八歲-------通俗一點來講就是這個意思。

    在這個世界，“合體”兩字不猥瑣，它很神圣。因為一旦合體成功，便意味著圣靈將臨。

    圣靈是神之力通過神選者的現(xiàn)實表達，它有著怎樣的能量相關文獻記載的很清楚。

    神選者夏啟，以圣靈之身力斷漢岳山脊，引濟水改道，成飛瀑龍?zhí)丁?br/>
    神選者八千雪，戰(zhàn)月魔將于昆山之巔，役后主岳冰封，千里素裝，自此再無火患。

    神選者諾克西斯，聚武神之靈于星野，摧山裂地，夜葬異人百萬。

    神選者禹疆獨，窮自身精氣化蔚雨天降，力阻魔帥千軍于“鎬”。

    ……

    正是一個又一個心系蒼生的神選者與其守護者的努力，為玄州世界帶來安寧祥和，不致在天劫下生靈涂炭，淪為絕域。

    他們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一群人，也是這個世界最可愛的一群人。

    每每讀到這些歷史人物的豐功偉績，他都有一種心潮澎湃的感覺。

    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句話，也是他最認同的一句話。

    “這樣的我……真的能夠進入琴石學院嗎？”他抬頭掃過城中最輝煌的建筑，摸著眉心的劍型胎記重重地嘆了口氣。

    過去這個夏天，他就滿十六歲了，最多剩兩年壽命可活。

    他不想死，他想活著，好好活著，活出一個精彩的人生，拒絕做短命鬼。

    “賣包子了，剛剛出爐的肉包子。”

    “看看吧，新鮮的河魚。”

    “你這筍怎么賣的？”

    “……”

    街道兩側傳來的叫賣聲將他的思維拉回現(xiàn)實。

    太陽還沒有升起多久，濟水城的商業(yè)街已經(jīng)熱鬧起來，完全不是他以前生活的小鎮(zhèn)能比。

    餐館門口的蒸籠冒著滾滾熱氣，有肉香飄過來。

    新出鍋的油餅整齊地擺在鐵簾子上，外皮酥黃酥黃的，煞是好看。

    圍在餐桌邊的旅人呲溜呲溜喝著碗里的湯。

    方尋舔舔舌頭，走到街道角落找個地方坐下，從行囊里取出一個布包。

    他很小心地打開來，里面是一張巴掌大小的面餅，看得出已經(jīng)放了好幾天，變得又干又硬。

    就在他準備吃下這最后一張餅時，抬眼看見對面巷口坐著個小女孩兒。

    她有一頭亂糟糟的銀發(fā)，琥珀色的眼眸，臉上生著些雀斑，上身披一件破爛棉襖，蜷縮著腿蹲坐在一家還沒開門的成衣鋪屋角。

    女孩兒應該不是漢唐郡人，大概來自同大沙海接壤的西方郡領。

    不管她是來自西方，還是出身東土，看見那個臟兮兮的乞討盆，方尋覺得手上的餅有千斤重。

    他走了過去，在小女孩兒面前蹲下，將手里面餅掰成兩塊，拿起略大些的，笑著放到乞討盆里。

    小女孩兒抬頭看他一眼，想是餓極，抓起盆里的餅就往嘴里塞。

    看著她嘴角露出的一顆小虎牙，他笑的很開心，真想去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慢一點。

    不過仔細想想，還是別去打擾了，這樣挺好。

    他拿起自己的半塊餅，正準備往嘴里送，忽然有一種異樣感覺。

    抬眼一瞧，發(fā)現(xiàn)前方蹲坐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時候湊到臉前，亮閃閃的眼定定看著他掌心那半塊餅。

    至于她的半塊，早已被吞下肚。

    “這是我的。”他向她宣告對手里東西的所有權。

    “我的……”

    “我的…………”他看著她的眼睛，立場在軟化。

    “好吧，你贏了?！?br/>
    他把那塊餅送了出去。

    小姑娘雙手捧著接過去，很珍惜的樣子。

    看著笑容下露出的一顆小虎牙，他心里僅有的不快也煙消云散，站起身來往更里面走去。

    他沒有問小姑娘叫什么，來自哪里，是不是跟父母失散了，怎么會在這種地方乞討……諸如此類問題。

    以他現(xiàn)在的處境，自身都難以保全，又如何去拯救別人的生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了。

    他往下挽了挽布包，拈起底部的面餅屑放進嘴里。

    不多，但總好過于無。

    銀錢早已用完，現(xiàn)在食物也耗盡，今天如果不能進入學院，接下來的生活會很難熬。

    露宿街頭不算什么，餓肚子才可怕。

    “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進入琴石學院。”

    他抬起頭，看著石階盡頭的長街，更遠處是一座巨大的圓拱門，外形很像法國的凱旋門。

    越往上走，越能看清圓拱門兩側的浮雕。

    左方是龍神娜迦，右方為濟水城的建造者，也是漢唐郡的首任太宰夏啟。

    長街上的行人慢悠悠走著，并不會因為下方商業(yè)街過來的一位旅人打亂自己的生活節(jié)奏，視線最多在他眉心的劍型胎記停留一兩個呼吸時間，很快便移開。

    他沒有在意別人的目光，徑直穿過長街，走向更前面的圓拱門。

    那便是琴石學院的入口。

    他很清楚，自己錯過了入學的日子，但是很明顯，今天對于琴石學院有些特殊，門前的小廣場圍著許多人，不知道在等候什么。

    他對看熱鬧沒有興趣，選擇左側輔路繼續(xù)上行。

    然而沒走幾步便被旁邊過來的兩名衛(wèi)兵攔住。

    日頭已經(jīng)升的很高，陽光正好，照在長戟播下一片銀亮。那不溫暖，令人齒寒。

    “什么人，非本院學生不得亂闖?！弊竺娴男l(wèi)兵開口喝問，眉宇間噙著一股子懾人威勢。

    方尋神色如常，向那兩人拱手作答，“我是醴泉鎮(zhèn)來的考生，要到學院參加入學測試。”

    右面的守衛(wèi)目光微變。醴泉鎮(zhèn)位于漢唐郡邊陲，距離濟水城差不多有兩千里路程，沒想到這個羸弱少年竟然一個人趕來這里，毅力著實驚人。

    左方守衛(wèi)面不改色，用沒有情緒波動的聲音說道：“入學測試已經(jīng)在兩個月前結束，你兩年后再來吧。”

    入學測試結束了……兩年后？他可能已經(jīng)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