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余音從府外清晰的傳進屋子里,已經(jīng)三更了,初秋的天氣還是很有些涼意的,劉瑁下意識的緊了緊裹著身子的薄衾,身上的汗慢慢的干了,清涼的觸感刺激著這位剛剛遭了夢魘的少年,驅(qū)散了他最后一絲睡意。
如果說府中還有一人能讓自己感到有那么一絲溫情的話,那個人一定是自己的使女秀娘,那個每次自己噩夢后都會第一時間跑來詢問,待自己穩(wěn)定下來再退出來的少女。跟著自己的三年來,她怕是也沒睡過一個好覺吧。一個比自己稍長一歲的女童,應(yīng)該遠遠無法平復夢魘帶來的傷痛和震撼。但是奇怪的是,每次看見秀娘滿臉的關(guān)切,自己就像有一股暖流通過全身般,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記得自己第一次偷偷溜出府的時候,不慎迷路了,很晚才回家。以為家人會擔心,會著急,府中會因為尋找自己而鬧得雞犬不寧,自己會因為這件事被狠狠的責罰。然而,當劉瑁心懷忐忑的回府時,寧靜安詳?shù)母〔⑽从幸唤z異常。只有她,秀娘,孤零零的窩在門下,眼睛紅腫的讓人心疼,臉上也因為夜風的肆虐凍的通紅,雙手互相搓著,口中哈著熱氣,雙目直直的看著自己歸家的方向。
自己出現(xiàn)在路口的剎那,秀娘確認似的,又認真看了一眼。隨即破涕為笑,大聲的喊著“公子”,呼聲中帶著抹不開的哭腔,雙腿卻因為等得太久,怎么也站不起來。
劉瑁嘴角微翹,會心一笑。從此以后,自己每次出府,秀娘便會換上男裝隨同一起,少有例外。這位與自己名為主仆,實為姐弟的使女從十歲那年起,便深深的在心里留下了永不褪sè的倩影。稍大些的時候,劉瑁曾偷偷想過,長大要娶秀娘為妻。這個想法在心中確實起了不小的波瀾,和秀娘在一起生活應(yīng)該會很開心吧!可是,他隨即便放棄了這個想法,秀娘是個好姑娘,自己遲早會狂疾而故,怎么好拖累她一生?
少年呼出一陣濁氣,搖了搖頭,像是搖去了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怔怔的望著屋子里些許的光亮,少年眼中無奈的神sè越來越濃,無法排解。
夢中的那幾句話是真的么?莫非那就是吾江夏劉氏的讖言?!
劉瑁想起了漢室中興時的那個著名讖言——劉秀發(fā)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世祖皇帝【光武帝劉秀,廟號世祖?!繎{著這條讖言登上帝位,履至尊而君臨天下。不過讖言也不是絕對的,世宗皇帝【武帝劉徹,廟號世宗?!克缘摹按鷿h者,當涂高也。”不就至今沒有實現(xiàn)么?
以前的語段都只是相對自己而言,那也就無所謂了。幼年以來體弱多病的自己,在世間看來就是個癲狂的半瘋之人,真要“狂疾物故”也就罷了??墒乾F(xiàn)在呢,真如夢境所言,吾父子五人除了劉璋外皆是橫死,連個壽終正寢都撈不著。這樣的命運,似乎太殘酷了些吧!
“騰”!此人實在可惡,不知是何姓氏,害死吾二位兄長,牽連著父親也就此喪命。雖說父母兄弟對自己溫情有限,但終究血肉相連,割舍不得。
夢里的“騰”應(yīng)該是涼州人士,但是官家還是匪寇?與兄長之間是“謀”又是圖的何事?這些都不清楚。按說父親的官途算是通暢,更是被當今陛下看中,又怎么會被放到成都那等偏遠之地為官呢?那“興平元年”又是何時呢?少年腦中成了一鼎粥,紛亂無緒的片斷文字攪得他不得安寧。越是想理清頭緒,就越是迷茫糊涂。
恍惚間,劉瑁竟有了些莊生夢蝶的感悟。莊子在《齊物論》中曾記載著一個夢,莊子夢見自己成了一只蝴蝶,醒轉(zhuǎn)后說了句:“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是啊,人之為人,不過一念之間。興許在某個時刻做出選擇,世間萬物便已發(fā)生轉(zhuǎn)變,不復之前的塵世了。近年西渡而來的釋教逐漸興盛,其信眾常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币荒钗礇Q之前吾即是吾,一念之后便南轅北轍了?;虺煞?,或成魔,都在相異世間存活,并行不悖。
夢中的劉瑁應(yīng)該就是自己,父親,兄弟及涼州的“騰”都是存在的。可那怕都是另一個世間的人物,與自己的關(guān)系甚為微妙,若是自己循規(guī)蹈矩,順勢而為,夢中的景象或許便會逐一實現(xiàn)。如若自己刻意求變呢?若真能救得兩位兄長,父親指不定就不會悲傷而卒了。
對了!必定是如此!
少年恍然大悟一般,滿面欣喜。夢中所言,自己會娶某“后”為妻,“后”應(yīng)該就是皇后,太后之意。自己的這位妻子在守寡后嫁與某為王侯,便成了所謂的“后”??煞催^來想,如果自己在娶親之前自盡了呢?這還哪有之后的種種!
可見,所謂的宿命恐怕都是可以變換的,在某個關(guān)鍵的節(jié)點,發(fā)生一些原本不會發(fā)生的事情,之后的一切便將會全部改寫。很快,一個瘋狂的想法如靈光一閃,出現(xiàn)在少年的腦海中,他本人也因為受這個想法的感染而激動的有些顫抖,眼中流露出的點點寒芒,在被黑暗籠罩的房間里,猶如這漫天夜中的繁星,光芒奪目。
逆天改命!
既然吾提前預知了之后家人和自身可能發(fā)生的種種,何不借此契機,查出導致家族遭受橫禍的前因后果,并設(shè)法改變呢?劉瑁這么想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散開,隨即便僵住了。僅憑這幾句話,又如何能理清事情的脈絡(luò)呢?夢中所示父親是故去于興平元年,真是頭疼?。≡臧?,等到天子下詔改元,還有機會改變么?如今是光和六年,這些支離破碎的信息怎么也推斷不出興平元年是何時??!
再有,夢中所示,父親是在遷往成都后遭難的。為何父親為出現(xiàn)在益州那等偏遠地界呢?自父親延熹三年為祝公服喪后,【祝公即劉焉授業(yè)恩師祝恬,于延熹三年逝世,劉焉辭去官位,為之服喪三年,退居陽城山著書教徒?!抗龠\一直亨通,現(xiàn)如今已是九卿之一的宗正,掌管天家事宜。此職非宗室德高望重者不能為之,充分體現(xiàn)了當今陛下對父親的信任。照此發(fā)展下去,十年之內(nèi),父親必居三公之位,又怎么會重回郡國為太守刺史之類的職務(wù)呢?莫非是與兄長的“謀泄”有關(guān),牽連到了父親,故此被外放到益州為官?如此看來,卻是極有可能的。今后一定要密切關(guān)注涼州名“騰”之人,若非此人,吾江夏劉氏何以如此衰敗,以致家破人亡,父兄皆死于非命?一旦確定這個“騰”,便是要竭盡全力,阻止大哥與之接觸,這樣,或許能避免這次**吧。
對了,夢中說的是父親“既痛其子,又感祅災”,莫非在此之前,家中還遭了天災?劉瑁捶了捶自己的小腦袋,像是悔恨自己未能在夢中獲取更多有利信息。
年少的挫折,使得劉瑁遠不像同齡的孩童那般愛鉆牛角尖,片刻之后,他便釋然了。且不說真假對錯,能知道這么多已是不易,又何必一味強求。再者,此夢已跟隨自己長達七年,難道會因為今天的些許變故就從此消失?少年眼中流露出濃烈的無奈與苦楚,自己曾經(jīng)不知多少次,都在夢醒時分祈告天地,讓自己免遭夢魘所害。可少則一旬,多則一月,相同的夢境仍會造訪,折磨著這個似乎長年被病痛侵襲,已經(jīng)非常孱弱的少年。
蒼天還是不那么公平??!
劉瑁微微搖搖頭,七年來,他已經(jīng)能夠慢慢接受自己的命運,算是認命了吧。理了理薄衾,正當他準備睡下時,又頓了一頓。
『惟叔子別部司馬瑁素隨焉?!?br/>
『加璋振威將軍,兄瑁平寇將軍?!?br/>
兩句話利劍一般刺入少年心中,奇怪!以前都沒怎么在意這兩句伴隨了自己夢中七年的話,今天怎么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了?少年想了想,了然一般的點點頭。過去的自己,將全部的jīng力放在了“狂疾物故”四字上。本就是一個命中注定要等死的瘋子,別的什么又和自己有何關(guān)系呢?
而現(xiàn)在,拯救家人的想法鼓舞著自己萌生了從未有過的求生意志,那么其他的物yù就如chūn芽遇雨般迅速生長。雖然是同樣被封為雜號將軍,可劉璋的名字明顯在前,自己的名字只是以劉璋之兄出現(xiàn)。就此看來,劉璋果然是在父親亡故后,接替了家主之位呢。這一點,怕是也有辦法改變的吧!夢境說的很明白,只有自己以“別部司馬”的身份跟隨父親,那么最后的家主之位怎么又輪到劉璋來繼承了呢?
不甘!很是不甘!
之前被劉璋的光芒籠罩也就算了,一個將死之人又何必與雙生的胞弟相爭。而現(xiàn)今呢?劉瑁的想法有些復雜。有生以來,還未如此多的想過事情,少年不禁有些困了。
睡吧!劉瑁躺下身子,準備就寢。也許今天是上蒼對自己的啟示,而另一世間的那個劉瑁,怕是終其一生也無法知此夢境了。進入夢鄉(xiāng)的前一刻,少年這么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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