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天行在撲向熱床時，已經(jīng)身中忘情蘭的劇毒！但是他仍然撲向熱床上，呼喊：“相瑛！瑛！瑛！”

    他猛烈地?fù)u晃著相瑛的手臂。老半天，相瑛才睜開眼睛，眼皮上仿佛墜上鉛塊，很費(fèi)力地才睜開了一半。記憶中一對大大的眼睛如一潭水般的清亮，現(xiàn)在混濁如一塊磨砂玻璃。目光晦暗了，她的頭發(fā)卻完全變白了——白成一團(tuán)雪花！

    這是相瑛嗎？沒錯，分明是相瑛！她成植物人了！

    度天行滄然地痛哭：“我不該離開你，不該離開你哇！害你成這樣！”

    度天行的痛哭，并沒有喚醒相瑛。

    度本初冷冷地在他身后說：“你不要忙著哀慟她?？赡苣氵€活不過她！”

    “她為什么這樣？”

    “你站出來再說。你知道吧？你已經(jīng)中了劇毒！”

    度天行這才體會到忘情蘭的毒性。同樣的發(fā)作過程：首先是臉部的肌肉痙攣，頭搖晃著、牙齒不由自主地咯咯咯地嗑擊。過幾分鐘后平息下來。

    度天行問：“就是這樣嗎？”

    “這只是毒素的第一次襲來，后來還有更兇惡的。”

    “我會死去嗎？”

    “當(dāng)然！嗨，誰讓你跟隨我進(jìn)來的?！?br/>
    “難道就沒有解藥嗎？”

    “聽說有一種解藥?！?br/>
    “在哪里？”

    “在古代！”

    “什么？”

    “在古代有一種蛇，叫龍蛇。據(jù)說能吞下大象！龍蛇的毒液就能解除忘情蘭的毒。”

    “現(xiàn)在還有龍蛇嗎？”

    “沒有了！”

    “普天之下都沒有嗎？”

    “沒有！”

    度天行低頭沉吟一陣，突然朗聲大笑：“哈！哈！哈！說明我命該在此亡。此地是哪里？雪寶山！蛇巴人繁衍生息之地。我命歸故里，哪里還用得了悲傷？幸運(yùn)的事，幸甚啊幸甚！”

    “好樣的！真是一條好漢，死到臨頭，居然如此開懷大笑！”度本初稱贊他，

    度天行說：“哪里稱得上好漢，今生唯一的遺憾沒有把相瑛照顧好，她怎么會這樣呢？”

    “說來話長！我們來給她喂一頓飯。也算是你的彌補(bǔ)吧，事已至此，傷心自責(zé)也不抵用了。”

    倆男人開始為相瑛做飯，度本初找出一個石制的碓窩。把去核的棗仁放進(jìn)去擂成棗泥，再加上彌猴桃汁。就算是相瑛的飯了。

    “她這么多年來就吃這個？”

    “這是主食，有時換著吃點(diǎn)粥飯?！?br/>
    “三十年來都是這樣嗎？”

    “三十年，晃眼就這樣過了三十年！”

    “真是難為你！感謝你！”

    “謝什么呢？我愿意！”度本初平淡地回答。

    度天行想到什么，憑什么由自己來感謝他呢？三十年如一日侍候一個植物人，這才是一個真的漢子！度天行自愧不如！

    度本初把相瑛推起來，度天行一勺一勺的給她喂飯。在度本初與相瑛的昵喃：“看看，是誰來了？”

    “哦，好好地吃！別吐出來！”

    度天行的眼里有一些溫潤的蟲子在蠕動。他強(qiáng)忍著。

    相瑛吃完棗泥。度本初將她放平，撫摸著她的手和臉，相瑛在他手掌的按撫下，又沉淪進(jìn)深黑的夢鄉(xiāng)。

    度天行沉默無語地跟在度本初的身后，回到畫蛇屋。

    度本初不知從哪里抱出一壇自釀的酒：“還有酒，我們兄弟一醉方休，也算是為你送行吧！”

    “能解我心頭疑惑，能結(jié)識你這樣的兄弟，死無遺憾！”

    說著忘情蘭的第二波毒性的發(fā)作來了。度天行突然覺得手足無力，癱坐在畫蛇屋的門檻下，他詫異地盯著自己的手和腳看，它們在瞬間毫無知覺了，仿佛身體上戳出四根木頭棍，他無法舉起手臂，也無法挪動腳，甚至腳趾頭也動不了。它厲害！度天行這才認(rèn)識到忘情蘭的毒。

    過了一刻鐘后，一切恢復(fù)如正常。度天行問：“后來會怎樣？”

    度本初說：“不妙！你要知道？”

    “但講無妨！”

    “不知道你中了的哪個程度的毒，倘若是藍(lán)漿果的毒，你要經(jīng)歷腹痛、胸痛、頭痛的過程，每次痛都會如利刃在刮刺，而且一次更比一次痛得鉆心透腑，痛得更辛辣。到最后一次痛，是血管內(nèi)流淌著無數(shù)的微小的鋼針，從血脈里刺入內(nèi)臟的痛，此時筋絡(luò)在寸斷，痛得令人發(fā)狂！你的身體會不斷縮小……”

    “不用說了，我已知道解除的辦法！”

    “解除？唉！”度本初也想到了他的辦法。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別想這事。來，繼續(xù)喝酒，高高興興地喝酒?！?br/>
    倆人碰杯，烈酒快意地潑灑進(jìn)倆人嘴里。倆男人敞開心扉交談。

    度本初開始責(zé)怪他說：“你當(dāng)初為什么要離開她？”

    “這事我有多悔恨，我說給你聽吧！”

    三十年前，度天行在計算到相瑛分娩的日子，但是畫蛇屋里什么都沒有備下，總要到萬山縣里去走一趟，采買一些生孩子的必需品回來。

    到了萬山縣城，就遇到渝州城的同學(xué)們?！斑祝氵€在買什么玩藝，你不知道嗎？出大事了！”他們菜青色的臉洋溢著興奮，眼睛煥發(fā)出光芒，爭相告訴他小道來的消息。知道嗎？出頭的日子來到了！南邊的云南的知青們率先罷工了！北邊的北大荒的知青們一夜間逃跑得精光。

    那時的消息蔽塞，邊疆的消息傳到雪寶山區(qū)其實(shí)都是半月前的事了。“怎么回事呢？”

    同學(xué)們紛紛告訴他：“所有的知青罷工了！他們在往城里跑！現(xiàn)在渝州城的街道上知青們在請愿！要回家要工作。不行！我們趕緊要回城去，我們不能坐在這里觀望！”

    “我們都得趕緊回街道開一個證明什么的，證明家里缺少照顧的人，有一張紙片，生產(chǎn)隊里就放行走人了?？熳ゾo時間回去，還在這里磨蹭什么？難道你不想離開這窮山溝嗎？”

    “真有這事？”度本初激動起來。看著同學(xué)們接踵地離開，他心動了。算一算時間，回到渝州城里把該買的東西置辦齊整、把需要返城的證明辦理完，還能趕上相瑛的分娩的時候。

    他與很多同學(xué)一起乘上輪船回到渝州。

    在朝天門碼頭下船后，他還沒有到家，便被裏挾在知青們請愿的洪流中。誰都看得出來，度天行是一個容易被激發(fā)出熱情和干勁的人，他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慷慨激昂地走在了請愿隊伍的最前列。

    當(dāng)天與負(fù)責(zé)守衛(wèi)的警備部隊發(fā)生一些沖突，度天行首當(dāng)其沖，在前列里不躲不逃，不抓他抓誰呢？他被抓起來，拘留數(shù)日作為懲戒。

    “這臉上的傷疤就是那次在牢房里留下來的！”

    度天行以為第二天就可以回家，但是在里面待了幾天！算著日子知道相瑛在山上分娩了，度天行心急如焚，大聲地咆哮，他們不理。他瘋一樣撞擊鐵簽子門在臉龐劃出一條大口子，流了一地的血！傷口干涸了，地上的血跡斑斑。

    鬧得厲害了，管教出來，問話：“為什么要這樣？”

    “我要回到農(nóng)村，我的孩子要出世了！我不在她身邊！”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守在她身邊，要沖擊機(jī)關(guān)？”

    “我錯了！”度天行咬緊牙關(guān)回答。

    “把地上的血舔干凈，就放你回去！”

    “舔？舔干凈？”

    “舔！”

    “好！說話算話！”

    度天行當(dāng)即趴下，把地上的血跡舔得干干凈凈。他揚(yáng)起頭，盯著管教：“結(jié)束了吧？”

    事已至此，只好放他出來。但是他回來時已經(jīng)晚了，晚了！相瑛恨死了他。

    “我也恨死了自己！”度天行捶著自己的頭，恨恨不已地說。倆男人也唏噓地嘆息一陣。

    天色熹微，度天行感覺很第三次忘情蘭的毒性的沖擊，這次的腹內(nèi)絞動般的疼痛?！安恍辛?。不能讓這把草這樣逞狂！”他把土陶酒碗揚(yáng)手?jǐn)S碎，站起來，“到時候了！”

    “兄弟呵！是我害了你，不知道你跟著進(jìn)了白洞，如果早一點(diǎn)提醒你也不至于走這一步?！?br/>
    “不要這樣說，我知道這山上還有蛇巴人在，我在死前結(jié)識你這樣的蛇巴兄弟，高興哇！”

    “我對不起你，我找不到龍蛇之毒。這事！或者我本來就不該出來與你相見，我知道你在尋找什么。但是三十年不見，見到你，聽到你的呼喚，我多么想與你敘談一番。如果不貿(mào)然與你相見，哪里有今日的這一劫？”

    “你我兄弟一場，足矣！我也見識了你這樣有情有義的好漢子，敬佩！只當(dāng)我先走一步吧！”說罷，度天行朗聲大笑。

    度天行把長繩拋在黃桷樹下，鉆進(jìn)繩套……度本初引一個采藥人進(jìn)來，發(fā)現(xiàn)了度天行時，身體已經(jīng)冰涼！

    度本初現(xiàn)在還在嘆息：“好兄弟喲，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卻無能為力，我算什么兄弟喲！”

    到現(xiàn)在，水底的火焰也知道了父親度天行的死因。他問度本初：“當(dāng)初為什么不給我講清楚呢？”

    “這事關(guān)白洞，事關(guān)相瑛，我怎么能與別人道？現(xiàn)在你們已經(jīng)闖進(jìn)白洞，知道了相瑛，我還有什么好隱藏的呢？”

    眼淚，一長串眼淚，在水底的火焰的臉上無聲地流淌。但是他沒有啜泣，他抬頭看著峽谷之上的高山。

    度本初稱贊他：“真是一位磊落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