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十殿閻王簇擁著邁進了豐都城門,李建國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真的因為夢里的一紙聘書丟了性命。
早知道昨天夢里就不應該答應那個自稱上仙的老頭,說什么救自己于水火,什么只需要去地府解決一些小麻煩,就能超脫凡塵,不再困于世間蠅營狗茍,解脫于紅塵之外。
這下好了。
有沒有救自己于水火不知道,但過不了幾天,自己身體一定在火葬場燒得紅火。
前提是自己在出租屋的尸體能被人及時發(fā)現(xiàn)。
李建國對此深表懷疑。
不過也考慮不了陽間那些煩心事了,人嘛,還是要活在當下。
雖然現(xiàn)在不當人了,不過死人的話,那至少也得“死”在當下才像話吧。
如今李建國走在豐都城鮮艷的紅毯上,在冥王的殷切問候,鬼眾的歡呼聲和鞭炮聲齊鳴的氛圍中,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絲請君入甕的味道:上面讓一無所知的自己解決冥府問題……該不成……自己領了個替死鬼劇本吧?
幾十分鐘前自己剛嘎掉的時候,還正在懊悔沒能及時刪掉手機上的瀏覽記錄。結(jié)果就在靈魂卡在身體里要出不出的當口,一抬頭,自己對面的墻壁上竟然穿出來了四個漢子,只見他們衣著黑縞,表情肅穆,眼神堅定,扛著一頂純黑轎子,風風火火、跨越山海地就向自己奔了過來。
沒讓李建國做出反應,黑衣人一把扯住李建國已經(jīng)脫殼的靈魂火急火燎地就把他薅上了黑轎。緊接著喊著號子,用百米沖刺的氣勢扛著轎子就開始狂奔。
李建國懵了。
一直聽說趕著投胎,趕著投胎,敢情是這么個趕法???
這服務,你別說,整得挺人性化!
一路上馬不停蹄,擔星趕月,隨著天色跟潑了墨一般迅速變暗,李建國意識到,這八成是進入陰間地界了。
路旁多了些歡呼尖叫的人,隨著轎子的不斷前行,歡呼的人們也越來越多。配上一路上的吹吹打打,李建國感覺自己就是迎親隊伍中那個前途未卜的新娘。
不多時,天色就漆黑得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紋理了,喑寂的夜色如同帷幕般把視野擋得嚴嚴實實?;氖彽牡缆飞蠞M是坑坑洼洼的土坑和溝壑,兩旁不知什么時候橫七豎八地插著些陰燃的火把,興味索然地把亮光打在路過的人群腳下。
在道路兩旁人們的雀躍和注視下,錯動的人影帶著嘲哳的BGM把李建國送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門樓。轎子落下。吹吹打打的聲音也消了下去,空氣一時詭異地凝固起來,仿佛在靜待那聲好戲開場的鑼響。
李建國心生疑惑,一撥簾子:
紅毯,人群,鮮花,紅旗,漫天飛舞的彩色小紙片。
黑天,陰風,牛頭,馬面,亙古不易的石質(zhì)古門樓。
三間四柱的門樓上,影影綽綽地刻著“鬼門關”三個大字,斑駁的石柱上纏著寒氣逼人的數(shù)條鐵鏈,夜叉惡鬼、牛頭馬面的浮雕森羅其上。飛檐之上錯落著七十多個形態(tài)各異的骷髏頭骨,涵蓋了絕大多數(shù)綱目的動物。它們目光陰冷地審視著鬼門關下的一切,古樸沉雄,巍峨蒼勁。
若在以往,這些頭骨定然能夠嚇得群魔俯首,諸鬼降服。但今天,這些頭骨苦心營造的陰鷙氛圍被一掃而空,主要原因在于,門樓邊上圍著的那圈忽閃忽閃的小彩燈,過于搶眼。
就像破敗街區(qū)里幽咽無聲的燈牌一樣,這圈彩燈恰如其分地傳遞出了一種絢麗而蕭索氣息:一條電線,兩圈燈泡。橫三豎四,五顏六色,七短八長,九成磨損,十分詭異。
鬼門關和小彩燈,這場景怎么會粘合在一起?這兩個感覺圖層都不一致好吧?豐都什么時候開始搞陽間這網(wǎng)紅景點風了?
一條鮮艷的大紅地毯從鬼門關下的人群中穿過,從轎子口直達豐都城門,紅毯兩邊,衣著不同顏色朝服的十殿閻羅、文武判官早已列隊迎接,向來威嚴駭人的臉上也久違地凹出一張笑臉,目光熱烈地注視著轎子。
一張熾紅的橫幅在眾人頭頂烈烈作響,橫幅上用標準宋體寫下了如下大字:
歡迎三界第一誥命大試死官李建國大人蒞臨地府考察工作!
李建國心里這才反應過來:
我不是去世了,我是出仕了。
話說回來……
李建國連忙看了看自己身子,長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是穿著自己的衣服的。格子襯衫牛仔褲,雖然引領不了什么時尚潮流吧,不過好歹沒有赤身裸體。
這么說,昨天夢里收的那份聘書……
李建國把手往褲兜一揣,果然掏出一份皺巴巴的聘書:
御賜李建國為三界第一誥命大試死官,負責解決冥府各類問題,不得有誤,違令者斬!
李建國想了想,沒弄清楚這個違令者斬斬的是誰:
是不服李建國的人,還是斬李建國呢?
瞅見李建國像大姑娘坐花轎一樣遲遲不出,一身黑衣的一殿秦廣王快步走到轎門口,一臉激動地掀開簾子,抓著胳膊就把李建國薅了出來,李建國一個站不穩(wěn)撲出轎門,抬起頭,雙目無神地望著面前烏央烏央的人們。
弱小、可憐又無助。
十殿閻王攏在一堆兒,整整齊齊在面前站著,仿若過年時的七大姑八大姨般,滿懷關切與激動地望著李建國。這種噩夢里才會出現(xiàn)的景象,現(xiàn)在竟然真真切切地發(fā)生在自己眼前!
十殿閻王個個留著長長的胡須,穿著十種不同顏色的古代朝服,猛地一看像調(diào)色板成精了一樣。閻王左右各立一名身著西裝、發(fā)型現(xiàn)代的工作人員,很是干練筆挺,也許他們就是文武判官?
在一排調(diào)色板身后,各種形態(tài)不明、外貌潦草的東西正在沸騰著。他們衣著各異,神情各異,物種各異,說不定生死也各異。
不同的人提著迥然不同的眼睛望著這里,而李建國,就是所有人視線的匯集處,是這場盛大儀式的中心點和風暴眼。
秦廣王一把握住李建國的手,把李建國一把拉起來,一邊用力甩一邊道:
“盼星星盼月亮,終于把救星盼來了!”
這是李建國死后聽到的第一句話。
李建國迷迷糊糊的,臉上流連著一股澄澈的愚蠢:嗯?
“專家您可算來了,我們每天都在等您,每天都在想著,您怎么還不趕緊死!啊,不對,您怎么還不趕緊下地獄啊,我們眼巴巴地盼著您來解決麻煩呢!如今終于等到了!走,我們宮里一敘!”
說罷,這一群酷似顏料瓶一般的閻王們簇擁著李建國,往著豐都城熱熱鬧鬧地走了。
等等等等!
專家?救星?!
李建國理了理自己祖上三代,似乎沒有哪個人和這兩個詞有半毛錢關系。
而自己生前,也只是個工作經(jīng)驗只有五年的導游。
李建國毅然決然地停了下來,皺起眉頭,正色向閻王們問道:
“各位活閻王,麻煩稍等一下,我的確簽署了一份協(xié)議,不過在此之前,能不能讓我看看上面給你們的通知究竟是什么?”
秦廣王滿臉堆笑,從袖口掏出一張黃頭文件:“當然當然,給您!”
李建國打開了那張紙,上面金光燦燦地印了幾列字:
“十殿閻羅等眾位愛卿,汝等所報問題寡人已知悉,驚聞如此重重困難,寡人夜不能寐。素知眾愛卿條件艱苦,勞苦功高,故寡人親選能人志士李建國助各位愛卿解決問題。李建國乃不世出之奇才,文韜武略無一不精,天文地理無一不曉,有此人相助,汝等必能逢兇化吉,更進一步。故寡人親賜李建國為三界第一誥命大試死官,望眾愛卿多多協(xié)助,共建美麗冥府。欽此!”
第一次見到黃頭文件的李建國有些愕然:
文件上的李建國和自己可謂是毫不相干。
既然肯定不是自己的話,那這天上的老頭不會是隨隨便便就聘了我李建國,然后給冥府發(fā)了一個根本貨不對板的通知!
沒給李建國什么考慮的時間,他被裹挾在人流之中踩著紅毯向前走去。再抬起頭時,一座巍峨高聳的城池威嚴地立在暗無天日的穹幕之下。
高大宏偉的重檐門樓之下,陰風陣陣,殷黑的長旗烈烈揮舞。飽經(jīng)風霜的巨石砌筑了十數(shù)米高的雄厚壁壘,城墻上似乎可以看到創(chuàng)世之初的紋路勾畫。兩扇永不關閉的恢弘巨門被城墻簇擁其中。門色赤紅,兩邊各刻有半張鬼臉,陰森可怖。
一眼望去,整個門樓猶如一只張開血盆大口的荒古雄獅,威嚴肅穆地凝望著每一個過客,或許之前每一個不安分的闖入者進入其中都會被吞噬干凈,不留下任何生的痕跡。
幾名身著盔甲、跨越物種的守衛(wèi)手執(zhí)銀槍,威然守在巨型城門之前。城門之上是一塊斑駁肅穆的牌匾:豐都。
這就是世間所有魂魄的輪回之地——鬼城豐都。
李建國想過一萬種進入豐都城的方式,但沒有一種是像現(xiàn)在這樣,被一堆閻王夾在中間,一眾冥差吆五喝六地擁進豐都。
回到現(xiàn)在,李建國已經(jīng)在紅毯上走了很久,更漸漸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什么試死官……替死鬼沒跑了。解決的好,上面用人有功;解決不好,把我推出問斬。
我先是因為這事無緣無故掛了,然后說不定還得因為這事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李建國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但好在李建國極其擅長自我安慰: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李建國有一條顛撲不破的人生哲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與其琢磨下頓在哪,不如把上頓吃好。
李建國坦然道:“各位閻王,事有輕重緩急,我也需要進行合理的時間安排。不如我們先吃飯吧,有什么話,我們飯桌上說?!?br/>
閻羅王聞言大喜,心想新來的天官果然不一樣,如此沉著冷靜、寡言少語,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派。
高,實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