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嗎？”

    馬華反問道：“當(dāng)時你還為他打抱不平來著?！?br/>
    陳天川愣住了，趕緊在腦內(nèi)檢索。

    終于發(fā)現(xiàn)半年前的一段模糊記憶。

    原主確實(shí)為某人仗義執(zhí)言來著。

    那是他第一次敢大聲說話。

    雖然結(jié)結(jié)巴巴，但很勇敢。

    只可惜后來被人推了一把，摔著頭了。

    還去醫(yī)院住了兩天。

    然后，之前的記憶就全模糊了。

    “我那時候不是摔到頭了嘛?！?br/>
    “醫(yī)生說我可能會有什么選擇性失憶?！?br/>
    “估計(jì)就把這段事兒忘了?！?br/>
    “還真是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br/>
    陳天川哈哈笑著解釋。

    確實(shí)合情合理。

    .....................................

    馬華不再深究。

    他咽咽口水開始回想往事，有種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

    最后他眼眶濕潤了一點(diǎn)。

    靜靜說道：“這個前經(jīng)理，姓錢?！?br/>
    “在廠里干了有十來年了，可以說是好多人的前輩?！?br/>
    “他年紀(jì)也不小，得有五六十了吧，我們都喊他錢叔?！?br/>
    “錢叔為人很老實(shí)本分，地上撿錢都會上交廠里?！?br/>
    “而且他平常說話做事很……就那種老實(shí)巴交的感覺?！?br/>
    “所以他之前搞采購，主打的人情和人緣?！?br/>
    “那個時候菜農(nóng)要是日子不好過想調(diào)價，他都會控制好那個度?！?br/>
    “因此一直以來，廠里沒虧過錢，但也絕不賺多少差價?！?br/>
    “但不管是楊廠長還是別的領(lǐng)導(dǎo)，都滿意他?！?br/>
    “直到這個新的經(jīng)理來。”

    “這個新經(jīng)理，據(jù)說是錢叔的侄子?！?br/>
    “就那個小錢，這你總知道。”

    “畢竟你當(dāng)時看他最不順眼。”

    馬華說著看向陳天川。

    陳天川點(diǎn)點(diǎn)頭：“記得記得。”

    雖然他腦子里并沒有這個人。

    ........................................

    這時。

    馬華繼續(xù)說：“小錢，咱用‘這個人代替’，因?yàn)槲椰F(xiàn)在看他也不順眼。”

    “本來這個人就是錢叔帶進(jìn)來的，做徒弟?！?br/>
    “所以大家看錢叔的面子，對他也客客氣氣的?！?br/>
    “但這人來了還沒三四個月，就把錢叔舉報(bào)了?！?br/>
    “甚至拿出一張表，說是錢叔貪污公款的證據(jù)?！?br/>
    “但你知道嗎？錢叔的報(bào)賬表跟咱后廚看到的是一樣的。”

    “可那個人拿出的那張證據(jù)卻很不一樣！”

    “就一張表，一個紅戳，直接把錢叔定罪了。”

    “離職查辦，賠償損失，還關(guān)了三個月?！?br/>
    “真不知道當(dāng)時副廠長怎么下得去手罰的！”

    “這話怎么說？”陳天川有些好奇。

    “看來你是真忘干凈了?！瘪R華嘆口氣。

    “錢叔那個時候日子過的很難?。　?br/>
    “雖然是采購經(jīng)理，但薪資也沒多少?！?br/>
    “還經(jīng)常心軟幫助廠里家里有困難的人?！?br/>
    “導(dǎo)致這么多年手里沒存多少錢，整年整年沒見買過新衣服?！?br/>
    “結(jié)果前年，他剛考上大學(xué)的兒子被檢查出得了什么肺病?！?br/>
    “還挺嚴(yán)重的，天天在醫(yī)院治，但根本治不好，還花好多錢?！?br/>
    “為了給他兒子治病，錢叔整夜整夜睡不著，頭發(fā)都白了。”

    “他自己也天天咳嗽，小病不斷的，正缺錢的時候。”

    “結(jié)果被親侄子舉報(bào)了，一下子收入都沒了。”

    “你說說，多可憐！”

    ........................................

    說到這里。

    馬華停頓了一下，而后這才又接著開口說道。

    “更可氣的是。”

    “當(dāng)時舉報(bào)那東西說：‘我舅舅一定是因?yàn)榧庇缅X給兒子治病，所以才貪污的?！?br/>
    “‘于情，應(yīng)該寬容這一次。但看病救人就是無底洞，有這次，一定還會有下次！’”

    “‘并且廠里有規(guī)定，如果這次寬容了，就會有人跟著犯?！?br/>
    “‘所以即便是親侄子，為了軋鋼廠，也不得不大義滅親，站出來舉報(bào)！’”

    “你說這人是不是有毛??？”

    “真是誰攤上這侄子誰倒霉！”

    “當(dāng)時宣布結(jié)果時，錢叔都直接昏過去了。”

    “然后你氣不過，就站出來幫錢叔說話?！?br/>
    “不過也是?！?br/>
    “那次你摔傷后，就沒提過錢叔的事兒了?！?br/>
    “我當(dāng)時還以為你是太難過不想說，原來是一下子給摔忘了?！?br/>
    陳天川無奈笑笑：“是啊，我也沒想到?！?br/>
    ........................................

    不過話雖這么說。

    陳天川卻一邊撓頭，一邊心里在盤算另一件事。

    一般定律：事出反常必有妖。

    錢叔這么多年兢兢業(yè)業(yè)，就算給兒子看病，之前也從沒動過公款。

    怎么會侄子來三四個月就被查出貪污證據(jù)。

    而且證據(jù)就一張，還是侄子上交的。

    此外，這侄子新上任才一周就拿走了后廚的價格表。

    理由看似合情合理。

    但另一個角度看。

    拿走價格表，就是拿走了大家對具體采購價的知情權(quán)。

    如此一來，反而更容易從中搞些小動作。

    此刻的陳天川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大膽地猜測，急需證實(shí)。

    如果猜測是真。

    那就必須來一場代表正義的舉報(bào)了！

    核對完不帶價格表的采購單。

    在安排完后廚切菜炒菜的工作。

    并吃過午飯后。

    陳天川獨(dú)自一人來到了采購部，想探知真相。

    此時的采購部正好吃完飯要上工。

    許多人還沒來得及出去洽談業(yè)務(wù)，因此都在部門里。

    “你找誰呀？”

    坐在部門靠門口的女員工問。

    “漂亮姐姐?！?br/>
    “我是咱廠后廚的?！?br/>
    “想找一下負(fù)責(zé)我們廚房采購的錢經(jīng)理?！?br/>
    陳天川沖那姐姐笑笑，看到她的名牌上寫著：張珍。

    張珍聽到有人叫自己漂亮姐姐，嘴角一列。

    不自覺地就把頭發(fā)捋到了耳后。

    但在聽到錢經(jīng)理三個字時。

    嘴角又放下來了。

    陳天川猜到這個小錢估計(jì)名聲不太好。

    或者得罪了同部門的。

    .....................................

    “他??？”

    “他不在。”

    “要不你改天來吧?！睆堈湔f。

    “不在？”

    “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陳天川問。

    張珍：“這我哪兒知道?！?br/>
    “他天天說什么談單子?！?br/>
    “三天兩頭的不在工位。”

    陳天川有些遺憾地說：“這樣啊……”

    心里卻激動。

    利用職務(wù)之便曠工，罪名加一！

    “漂亮姐姐?！?br/>
    “我來主要也不是為了找他?！?br/>
    “就是想看看我們部門的價格單?！?br/>
    “今天又有菜農(nóng)找過來了，說要提價?！?br/>
    “但我這沒有價格標(biāo)準(zhǔn)也不好跟人家溝通?！?br/>
    張珍聽到這話看了陳天川一眼：

    “錢經(jīng)理不是不允許菜農(nóng)去后廚嗎？”

    “怎么？”

    “又找上門啦？”

    “你等著！”

    “我給你找找價格單，等會兒??！”

    陳天川哎一聲，然后乖乖站門外等著。

    “沒事兒，你進(jìn)來吧，進(jìn)來坐?！睆堈溥呎疫叞才胖?。

    其他工位的員工也都時不時看兩眼張珍和陳天川。

    好像有什么熱鬧可看。

    有幾個外向的直接對張珍喊著說：

    “珍啊，小錢這人嘎小氣，你就這么翻，小心被他知道了跟你急?！?br/>
    “這有什么，本來價格單對內(nèi)就是可以公開的，小錢這人這么小氣，藏著掖著，誰知道有沒有什么貓膩?！?br/>
    “沒事兒，到時候他說啥，咱都當(dāng)沒聽見?！?br/>
    那幾個人左一句右一句，每句都是看不慣小錢經(jīng)理。

    陳天川看他們年紀(jì)都不輕。

    猜測可能是為錢叔報(bào)不平，所以一直不待見小錢。

    ........................................

    “給！”

    “找著了，這應(yīng)該是最近的。”

    “還有這個。”

    “采購合同。”

    “一并給你找著了?！?br/>
    陳天川接過薄薄一小疊紙。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需要好好看看。

    “姐姐，你們這兒有沒有復(fù)印機(jī)?。俊标愄齑▎?。

    他想把東西備份一下然后帶回去研究。

    張珍露出一個大大的疑惑表情：

    “復(fù)印機(jī)？”

    “那是什么？”

    聽這陌生的語氣。

    估計(jì)是沒見過這東西。

    陳天川連忙修正：“沒沒，就是有沒有什么能把這合同復(fù)印一遍的?！?br/>
    “我想把它帶走看看?！?br/>
    張珍反應(yīng)過來：“你說鉛印吧？”

    “沒?！?br/>
    “你要想看就在這兒看好了，而且合同不能給你帶走?！?br/>
    陳天川點(diǎn)點(diǎn)頭，只好留下來看一會兒了。

    ........................................

    拿著價格表，再核對合同。

    翻著翻著，陳天川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合同上是有寫清楚采購價的。

    但部分地方跟價格表上的有出入。

    比如合同上土豆一百五十斤十五塊，西紅柿一百斤十二塊。

    但價格表上土豆一百五十斤十六塊七，西紅柿一百斤十三塊一。

    但這兩樣，就差了兩塊八。

    難道合同和價格表不是一起的？

    陳天川又核對了一眼時間，是同一天?。?br/>
    “姐姐，請問就這一份合同嗎？”

    “有沒有別的？”

    “或者早期的合同和價格表，我想看一下?！?br/>
    張珍笑著說：“反正你也看了，要不你自己找吧?！?br/>
    “我這兒還得算賬，有點(diǎn)兒忙?！?br/>
    ........................................

    陳天川表達(dá)過感謝后直接去了小錢經(jīng)理的柜子。

    把能找的都找過了。

    發(fā)現(xiàn)其他的放在桌面和柜子里的合同跟同期價格表都能對得上數(shù)。

    只有今天的對不上。

    事情絕沒有那么簡單。

    突然，他看到一個帶鎖的柜子。

    蹲下身輕輕一拉，居然沒鎖上！

    還真是有點(diǎn)兒運(yùn)氣在身上。

    再一檢查，發(fā)現(xiàn)是鎖口歪了，對不上里面的缺。

    拉開抽屜，里面全是合同。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陳天川愣是把眼睛都瞪大了。

    小錢這貨居然在搞陰陽合同！

    帶鎖柜子里的合同還附帶一份價格表。

    把同時期的兩份合同放在一起看。

    差異一瞬間就出來了。

    趁著還有時間，陳天川緊急利用他剩的為數(shù)不多的數(shù)學(xué)知識緊急算了一遍。

    一共八份合約。

    差額卻高大三十多塊！

    僅僅半年八份合同就敢貪這么多錢。

    時間久了那還得了。

    不行！

    這件事兒必須舉報(bào)！

    只是一想到舉報(bào)，陳天川瞬間犯了難！

    舉報(bào)難點(diǎn)主要有兩個。

    一是不確定小錢經(jīng)理做此事，是否有其他領(lǐng)導(dǎo)參與？

    若有。

    萬一舉報(bào)錯了人，非但會打草驚蛇。

    還容易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最后還可能會影響到自己的主廚職位！

    因此。

    舉報(bào)前得先判斷他背后是否有人？

    以及有幾個人？

    其二。

    這種事是應(yīng)該直接舉報(bào)給廠里的領(lǐng)導(dǎo)。

    還是叫警察來查呢？

    報(bào)警成功他自然會得到技能獎勵。

    但也容易因?yàn)槌笫峦鈧饔绊懙杰堜搹S的聲譽(yù)。

    導(dǎo)致領(lǐng)導(dǎo)們可能對他都會有意見。

    陳天川思來想去。

    覺得憑空擔(dān)心意義不大。

    先調(diào)查。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

    把合同按照原有的位置放好。

    陳天川走到張珍旁邊。

    “姐姐，我想問一下，小錢經(jīng)理平常都跟誰關(guān)系好??？”

    張珍突然停住手里的筆：

    “你問這個干嘛？”

    陳天川還沒解釋什么，旁邊的幾個采購員先說話了。

    “他啊，平日里都不跟大家說話的，跟誰關(guān)系都不好。”

    “就是，而且天天不在崗到處跑，能跟誰熟？”

    “這樣啊。”陳天川點(diǎn)頭笑笑，“那他有沒有跟哪個領(lǐng)導(dǎo)熟的？”

    張珍答：“他？跟哪個領(lǐng)導(dǎo)都熟?！?br/>
    “不過還真有一個，咱廠的副廠長，李主任。”

    李主任？

    馬華好像也提到過這個李主任。

    當(dāng)初直接定罪錢叔的就是他。

    這兩件事肯定有關(guān)聯(lián)！

    ........................................

    禮貌離開采購部。

    陳天川決定再從別的地方了解一下小錢經(jīng)理的關(guān)系網(wǎng)。

    經(jīng)過多方問詢。

    幾乎把采購相關(guān)聯(lián)的部門都問了個遍。

    最后得出結(jié)論。

    此人在廠里的人脈關(guān)系簡單。

    畢竟自從錢叔那事兒之后，大家都看他不太順眼。

    再加上小錢心眼小，容易無緣無故記恨。

    已經(jīng)有好幾個被他故意針對的員工倒霉了。

    所以大家能不跟他相處就不跟他相處。

    只有副廠長李主任跟他一直關(guān)系好。

    這個結(jié)果對陳天川來說很友好。

    意味著此事可以向上舉報(bào)！

    猶豫半刻。

    他最后還是敲響了楊廠長的辦公室門。

    ........................................

    “什么？”

    “錢勇德貪污公款？”

    楊廠長把鋼筆往桌子上一拍。

    墨水全濺了出來。

    每一滴都代表了他此時的怒氣。

    耳邊全是陳天川算出來的每筆價格表跟合同的差價。

    陳天川自然沒有把合同帶出來。

    他只是憑借系統(tǒng)給的超強(qiáng)記憶力回憶了一遍。

    并現(xiàn)場心算成本和支出。

    給廠長解釋清楚了每一筆差價所能給小錢帶去的收益。

    楊廠長聽完，氣得都要把杯子捏爛。

    他眼前歷歷在目是當(dāng)初錢勇德對老錢的舉報(bào)。

    說的是那么慷慨激昂，煽動廠工情緒。

    以至于他不得不看著老錢受處罰。

    現(xiàn)在反倒好。

    舉報(bào)別人的自己犯錯誤了。

    犯得還更嚴(yán)重！

    ........................................

    “楊廠長，我說的句句屬實(shí)。”

    “證據(jù)就在小錢經(jīng)理的抽屜里，您現(xiàn)在就能去看?！?br/>
    楊煥興當(dāng)即站起身：

    “走，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這么膽大妄為！”

    兩個人一前一后來到采購部。

    此時采購部的一些員工已經(jīng)出外勤。

    只有少部分還留在辦公室做資料整理。

    張珍看到楊廠長時瞬間覺得大事不好。

    她急忙站起來問好。

    楊廠長正在氣頭上，直接問：

    “錢勇德的工位在哪兒？”

    張珍伸手指指。

    陳天川帶著楊廠長到錢勇德工位。

    “廠長，小合同在那個抽屜里?！?br/>
    他指指柜子下面帶鎖的那個。

    “大合同在這里?！?br/>
    陳天川把上交領(lǐng)導(dǎo)的合同放在楊煥興面前。

    同時翻出表格現(xiàn)場為廠長一一核對。

    ........................................

    果然跟陳天川說的絲毫不差！

    大小合同中間差三十一塊六。

    兩份都有公章，且有錢勇德的簽名。

    但只有大合同上有李副廠長的簽字確認(rèn)。

    “這小王八犢子！”楊煥興沒忍住罵了一句臟話。

    張珍跟其他的采購員偷聽著，差點(diǎn)兒笑出聲。

    他們還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都知道。

    錢勇德一定攤上大事兒了！

    “陳天川，你現(xiàn)在，立刻馬上去報(bào)警！”

    “錢勇德這小子，我非送他進(jìn)去不可！”

    陳天川聽到可以報(bào)警。

    簡直是大好的機(jī)會。

    直接就去警察局報(bào)案了。

    原本還擔(dān)心要承擔(dān)責(zé)任。

    現(xiàn)在有楊廠長兜底，就不怕了。

    從軋鋼廠到警察局，大概一來一回三十分鐘。

    加上填寫報(bào)案信息交代情況，又十五分鐘。

    再回到廠里時，領(lǐng)導(dǎo)們正在開大會。

    “這個錢勇德，實(shí)在是太過分了！”

    “這次一定得讓他坐牢！”

    “那之后的后廚采購部經(jīng)理給誰做？總不能空著吧！”

    “當(dāng)然是給老錢啊！欠他的，得給他補(bǔ)上！”

    “我贊同！”

    “并且，還要昭告全廠，給他洗清罪名?！?br/>
    陳天川聽著這對話都有些好奇。

    怎么會開著開著，變成給錢叔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