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燁還是平安將陸嘉應(yīng)送回了宮,路過南山寺廟之時恰好有鐘聲響起。“嗡嗡嗡”的,使人心頭一震,陸嘉應(yīng)再往前望,就已經(jīng)看見了若隱若現(xiàn)的宮門。
彼時恰為落日斜斜一層將宮殿染紅,玫瑰之色如云霧一樣將恢弘戾氣悄悄掩蓋。陸嘉應(yīng)一張嬌俏小臉,夕陽緩緩落入她的面目之上,劃過她立挺的鼻梁,停留在她一片雪膚蜜肌處。
她昂了昂頭,斂去眸中所有情緒,覆上寶珠遞過來的手邊踏進了聚芳宮的門。
卻不曾想到,她離開半日,宮內(nèi)已經(jīng)鬧翻了天,當今圣上周熙燁已經(jīng)發(fā)了一通大火,將急急呈上來的奏折當即一把摔在了桂圓的身上。
龍顏大怒,打聽之下才知原是邊境出了事。本朝與夏國一戰(zhàn),糧草先行,軍餉充足,士氣大足,前方頻頻捷報。卻哪知,竟有邊關(guān)將士受陸清文之命日夜兼程,不惜以下犯上求見周熙燁。
而那時周朝大軍已被夏朝敵寇圍困于小溝山十日有余。而先前的捷報竟然皆是大將軍杜厚照一手操控的假情報。事實上,邊疆一戰(zhàn)開打至今,杜厚照因為先前取得幾記勝仗,驕縱忘形,竟然不聽勸說一意孤行,使得傷亡慘重。而后來幾仗,更是慘敗連連。
大將軍杜厚照后來竟然臨陣逃脫,現(xiàn)已不知去向。陳力將軍身受重傷,陸清文抵死作戰(zhàn),請求支援。
陸嘉應(yīng)嘴角輕輕一彎,杜厚照果然是個不負厚望的酒囊飯袋。連最后的收場都是死罪一條。
“皇上現(xiàn)下在哪呢?”
寶珠輕輕答道:“回娘娘的話,這會兒萬歲爺正在承乾殿,杜老將軍已經(jīng)被召進宮了?!?br/>
陸嘉應(yīng)從心底冒出來一絲絲喜意,連著她嘴角微微上翹,一時間一張在夕陽下的臉更顯無雙。寶珠見她是真心高興,便貼在她耳邊道:“恭喜娘娘?!?br/>
明顯是討好,這會兒兩人身份早已心知肚明。陸嘉應(yīng)笑瞇瞇地問:“寶珠,做奴才的最高境界便是為主子活為主子死。寶珠到不愧是個好奴才,一路忠心耿耿,本宮竟然一點都看不出來?!?br/>
寶珠想起那罐涂在自己手上的膏藥的清涼觸感和陸嘉應(yīng)細細柔柔的雙手,竟然一時間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只是不知道寶珠眼里的主子可有本宮一分地位?”
寶珠慌得連忙跪下去,陸嘉應(yīng)卻一把扶起來:“走吧,不難為你了。”
入了夜,宮人才報說是杜老將軍臉色僵硬地出了宮,而這次杜貴妃再鬧什么腹痛腦昏的一律被萬歲爺擋了回去。
陸嘉應(yīng)聞言又是輕輕一笑,細細描眉抹粉,著了件淡藕色的裙裝,綰了一個松松的發(fā)髻,只插了一個碧玉簪子,她說:“好戲開場了。本宮兄長命在旦夕,全靠圣上一句話了?!?br/>
她很快便來到了承乾殿前,桂圓一把將她擋了回去,神色艱難地說:“娘娘,萬歲爺現(xiàn)在誰都不想見。”
陸嘉應(yīng)頭一揚,能見到頭頂漆黑夜幕之上一輪彎月高懸,宮里燭火通明,周熙燁分明還未睡下,她怎能不見他?
“桂公公,還煩你通報一聲,本宮今夜見不到皇上就不回去了。”
說罷,陸嘉應(yīng)竟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后頭跟著兩個小宮女也連忙跪了下來。
月光清輝之下,陸嘉應(yīng)秀氣精致的臉上兩行清淚已經(jīng)滑下,順著她的臉龐一落到底,滴在了她跟前堅定的宮殿之上,幾乎能聽到“嘀嗒嘀嗒”的兩聲。
桂圓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要揪起來,立馬說道:“娘娘您且在這候著,奴才這就去通報?!?br/>
周熙燁離了案幾上堆成山的奏折,遣退了下人,竟然一個人饒有興致地泡起來茶來。
江南新貢的碧螺春,存的時間久了,拿出來的時候在燭火下有一點點的泛青黃之色。周熙燁倒也不在乎,用滾燙的水澆了一遍茶具之后,修長的食指捏起一小撮的茶葉放入茶具之中,冰封的雪水煮成的開水一記倒入。
霎時間清幽茶香立馬溢滿了整個室中,周熙燁微微一嗅,雙眼輕輕一閉。
這時候桂圓不長眼地走進來,急急道:“萬歲爺、萬歲爺!”
周熙燁眉頭一皺,雙眼睜了開來,盡是被打擾的怒色,他冷聲而道:“小桂子,何事冒冒失失的?是嫌命太長了?”
桂圓立馬自己掌了嘴:“萬歲爺,賢妃娘娘這會兒正跪在宮門外呢!說是要求見!”
周熙燁倒掉第一遍茶水的動作微微一滯,然后便微微一笑:“那就讓她候著。”
“這、這……娘娘說您要是不見她,她就長跪不起了!”
滾燙茶水迎面襲來,卻在耳邊擦過,地上“砰”的一聲,上好骨瓷茶杯四分五裂。周熙燁怒意四起:“怎么?!還敢威脅朕?!”
桂圓臉上冷汗立馬冒出來,心里只道是越來越摸不清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周熙燁立身而起,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忽明忽暗,他臉上神情突然一變,那時候他已經(jīng)遠遠望去,看到了垂著頭露出細瘦脖頸的陸嘉應(yīng)。
他看不分明,只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與輪廓。他卻突然想起仿佛很久之前,也有一個人曾今跪在那里。那個人聳動著瘦弱的肩膀,面前積成一個小小的水灘。
那時候他離她很近,幾乎可以看到她悲痛絕望的神情。
周熙燁心里終于一震,有刀割疼痛洶涌襲來。只是,那個她到底是誰?她又為什么跪在他面前?
他連連后退幾步,桂圓連忙扶住他,低低地在他耳邊詢問:“萬歲爺,您看?”
周熙燁眸光深邃,終于說道:“讓她進來吧?!?br/>
桂圓連忙跑出去,周熙燁看到陸嘉應(yīng)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再細看卻見她一雙紅腫鳳眼里的盈盈淚光。
“皇上……”陸嘉應(yīng)甫見他便又要下跪。
周熙燁將她扶了起來:“嘉應(yīng)是有事?”
他這時候眼神溫柔,動作輕柔,分明與那日惡狠狠地掐住她脖子的人千差萬別,就仿佛不是同一人。
“皇上……”陸嘉應(yīng)還未說出什么話來,眼淚就已經(jīng)先一步流下來。她繼而緊緊抓住周熙燁寬大的袖子,抽抽噎噎道:“皇上,求皇上救救臣妾的大哥!”
她渾身開始發(fā)抖,就像是見到萬般可怕的事務(wù)。她無依無靠,此刻如同浮萍一樣。周熙燁只要低下頭就能看見她可憐凄慘的模樣。
他終于抬起手,拭去她眼角的淚,低聲寬慰道:“莫急,莫急。陸卿家為國做到這般地步,朕身為皇帝又豈能坐視不管?”
“臣妾聽說大哥他已被困了數(shù)十日,臣妾只怕……只怕……”
“你放心?!敝芪鯚钶p輕撫摸她垂在后背的如云長發(fā),嘆了一口氣:“朕會救他的?!?br/>
“謝皇上!謝皇上!”陸嘉應(yīng)說完這句話,神形俱松,終于體力不支倒在了周熙燁的懷里。
他看著倒在自己懷里的人,不知為何他的頭竟然越來越低,似乎要看透她臉上的每一種表情每一個細節(jié)。他的臉上是她輕輕呼出來的熱氣,拂過他的臉頰。
陸嘉應(yīng)微睜著眼,嘴角有滿足的小小弧度。
周熙燁眼神突然一黯,立馬松了手。
桂圓暗自哎呦一聲,連忙將陸嘉應(yīng)扶住。她微微站定,輕輕呼著氣,恢復了風華絕代的氣質(zhì)。
燭火應(yīng)該是燒到了底,有一陣子的光特別的幽暗,室內(nèi)不知為何突然一片靜。陸嘉應(yīng)輕輕低著頭,周熙燁又看著她頭頂上那小小的漩渦發(fā)愣。
桂圓識相地帶著一幫子的宮女太監(jiān)出了內(nèi)殿候著。
陸嘉應(yīng)這時候才又抬起頭來,委委屈屈地問道:“皇上,那天在綴錦樓你說臣妾像誰?”
她似乎一點不知情,真的只是按著杜菀之教她的方法來。周熙燁卻被這張仰頭問他的臉攪得苦不堪言。
“沒有誰,你沒有像誰?!彼卮?,又仿佛是在對自己說。
她笑起來,可憐兮兮之中帶了一點嬌俏,又埋怨道:“皇上那天嚇死臣妾了。嗯,是臣妾不好,惹你生氣了。”
周熙燁眼神終于變了變,卻只是道:“你退下吧,讓朕想想怎么救陸卿家。”
杜菀之在萬安宮里聽到陸嘉應(yīng)成功進了承乾殿,又得了皇帝的親口承諾才離開之時,一張小臉頓時扭曲起來。
她輕輕撫著小腹的手掌猛地一滯,嘴里惡狠狠地吐出來兩個字來。
“賤人!”
一直候著的芳翠心里一寒,手上動作沒輕沒重,一下子就潑倒了茶水。
杜菀之甩手就給了她一巴掌,五個指印通紅畢現(xiàn)。
“我要讓她不得好死!”
她眼中精光乍現(xiàn):“不就是個替身么?!看她囂張到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