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保兄，這是要來抓我見你們冢宰??？”椒圖松了口氣、調(diào)侃道。眼前這三十余歲的英武將軍頗為沉穩(wěn)，和薄居羅那沖動的性子全然不同，真要動起手來，反而比薄居羅難對付得多。

    “叔父自有叔父的軍政要務……我可沒空給他老人家添亂！”薩保冷冷道。

    椒圖莞爾一笑。薩保向來心思重、又頗有韜略，雖是冷言冷語，好在椒圖與他也算相識一場，此時卻不會為難自己。

    “你告訴我，她還在恨我么？”薩保神色一轉(zhuǎn)，終于問出了多年的心結(jié)。

    “你叔父那性子，這事也由不得你做主。”椒圖神色黯然，繼續(xù)道：“她已經(jīng)不恨你了。”

    “真的？”薩保眼里浮出一絲溫熱的喜悅，繼而一陣苦楚，道：“當年叔父逼死了她母親，我自是再無顏面去見她了……”

    “薩保兄不必這般自責，你當年極力勸阻冢宰，觸怒了他老人家、被銷了兵權(quán)，年前才調(diào)回來，想來這幾年也是在邊鎮(zhèn)受了不少風霜苦楚。我此番來長安，便是陪她祭掃的。”椒圖寬慰道。

    “啊？！她回來了，她回來了！”薩保興奮得像個孩子，與他那長滿絡(luò)腮胡子的臉極不相符。

    “只是京畿之地如今混亂，她不好進城，祭掃完就由我的親信護送著南下了?！?br/>
    “我知道，我知道……邊鎮(zhèn)的風霜哪里算得了什么，她心里不記恨我也就是了……那你來干什么？！”薩保略微有些失望，既而想到椒圖竟撇下她自己在長安城鬼混，不由得一怒。

    “這個她讓我?guī)Ыo薩保兄?！闭f著，椒圖便從衣袖里取出一枚鵝蛋模樣的青色陶器，交給了他。

    “啊……她還記得……”薩保遲疑了一下、觸電似的接過陶塤，道：“小時候叔父管教嚴厲，每次我被罰跪，她都吹奏塤曲給我聽，我這般聽著、時辰也就好熬過去了?！彼贿呎f著，一邊撫摩著她小時候吹奏的陶塤，一時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

    “小子！我與她已結(jié)下世仇，自是我緣分淺薄……可是你！……”薩保神情一轉(zhuǎn)，怒道：“她甘愿為你做個平凡女子，你若敢虧欠她……我必會手刃了你，天涯海角、雖遠必誅！”

    “我若有負于她，自會有神明嚴懲，孤老此生……”椒圖被他戳到了心結(jié)、倏爾神色黯然，沉郁道?？粗麅磹旱难凵?，不由得一陣后怕、心道：這薩保真是喜怒無常，他們宇文家的男兒都怎么了，個個都不好對付啊。

    茶館內(nèi)。

    “話說七月半當夜，宇文大冢宰噩夢連連，夢里和賀六渾大戰(zhàn)了八百回合……”老者的故事著實精彩，茶客們聽得越發(fā)投入，唯獨角落里的少年椒圖陷于回憶之中，薩保的話扔在耳邊，攪得他隱隱憂慮。

    “‘陰兵借糧’也就罷了，連宇文大冢宰那般殺伐決斷的人物也能被神鬼之說所迷惑？我可不信！”方才那鏢師喝了幾大碗茶，朗聲道。習武走鏢之人通常頗為膽大，老者的故事說得再真，他倒是不信的。

    “哈哈哈哈……”老者開懷一笑，道：“這位客官果然有見識，這陰司鬼怪之說、老朽也是不信的?！?br/>
    “啊——”臺下一片嘩然。

    “那這傳的沸沸揚揚的‘陰兵借糧’卻又何解？”臺下一個茶客反駁道。

    老者目光深邃幽微，輕搖了兩下折扇，意味深長地道：“依老朽愚見，怕是有什么江湖俠士發(fā)了大慈悲，偷盜鑰匙開倉放糧，裝神弄鬼愚弄官吏混淆視聽罷了！”

    “有這等事？！何方高人如此手段？！”臺下一片驚愕。

    “啊……”狗子亦是詫異的張大了嘴巴、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見那老者凌厲的目光正不前不后地落在了椒圖身上。

    “先生這話，我倒是聽得更奇了——”椒圖亦是驚異，表面上倒也穩(wěn)得住，迎著老者灼灼的目光絲毫沒有怯懦之意。

    “大膽惡賊！膽敢調(diào)戲良家婦人！各位街坊義士，何人幫我擒得此惡賊?。俊北姴杩瓦€沒回過神兒，卻聽得門外一陣叮咣打斗之聲，又見其中一人的這般高喊，無不義憤填膺、洪水一般蜂擁而去。

    “公子，咱們?nèi)タ纯础惫纷映读顺督穲D的衣袖，示意他趕緊離開，那老者的描述似是現(xiàn)場見過他們的‘陰謀’一般，定不是個善茬兒。

    “咣！咣！咣！”門外打得越發(fā)激烈，兵器碰撞之聲不絕于耳。

    “你……你這淫賊，賊喊捉賊！真不要臉！”一路追趕著打殺而來的男子一副游俠打扮，二十多歲的年紀，生得甚為英武矯健，身手更是不凡，百余招后漸漸占了上風；被他追打的玄衣男子經(jīng)受不住了，便跑到人多的地方開始叫喊，圍觀的人七拼八湊的站了一大圈，反而成了他的擋箭牌，一時那游俠倒也傷不著他分毫。

    “你說誰不要臉了？你若是沒有調(diào)戲良家女子，那女人的發(fā)帶怎么在你身上？”被追趕的男子詰問道。

    “公子，是他！那個被追的是鐵伐！”狗子一眼認出了玄衣男子，急忙躲在椒圖小聲驚呼。

    “……冤家路窄啊，小孩兒~”椒圖詼諧道。七月半夜里的前后經(jīng)過狗子已細細說給了他，不想這莫名其妙跑出來幫忙的鐵伐卻在這兒出現(xiàn)了，連陀羅尼都敢綁的人、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啊。椒圖思忖著，目光越發(fā)犀利起來。

    “咦？”被鐵伐這么一問，游俠低頭一看、果然那女子的茜色發(fā)帶掛在自己腰上！他眼睛烏溜一轉(zhuǎn)、即刻回過神來，定是鐵伐趁亂做的手腳！他越想越氣，急得滿臉漲紅，大喝一聲便揮刀砍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眼見二人相互謾罵指責卻不知誰是誰非，只得觀望、無人敢輕易動手幫忙。

    那游俠向來嫉惡如仇、又好打抱不平，哪里想到這賊胚如此詭計多端、巧言善變，既然爭辯不過、索性閉了嘴，使出渾身力氣非要把他擒住不可。

    鐵伐雖然詭計多端，實戰(zhàn)上卻不敵游俠，二人又被人群圍著、都伸不開手腳，拆了數(shù)十招后便被游俠一腳踹翻在地、摔出去一丈多遠，十分狼狽。

    “淫賊！我梁相如今日就將你送去見官！”游俠眼見鐵伐敗下陣，居高臨下道。

    聽得“送官”二字，鐵伐臉色“唰”地變了，“嗖”的一聲便將一枚暗器射出，直奔梁相如的要害！

    “?。　绷合嗳缥醇胺纻?、匆忙用兵刃去擋，只聽得“咣啷”一聲，自己慣使的長刀竟被那暗器應聲破成了兩段、眼看就要刺破自己的咽喉！他大驚失色、彈指間反身一撲，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

    那暗器似一柄縮小的長劍、不過三寸余長，薄如蟬翼的劍刃發(fā)著清冷幽微的光，梁相如這么一躲，它便直直沖著圍觀的人群飛去！椒圖眼見那無辜的路人便要受傷，凌空一撲、一個轉(zhuǎn)身便用手指穩(wěn)穩(wěn)截住了暗器。

    “好鋒銳的暗器！”

    “好身手！”圍觀的茶客們無不驚異。

    鐵伐趁著梁相如飛身躲暗器的間隙、毫不留情地射出了第二枚，他的暗器是何等鋒銳，梁相如猝不及防地暗器射傷了左腿，霎時疼得冷汗直流，跪倒在地；再看傷口，更是暗褐色的血不停地往外流。

    “有毒！”眼尖的看客大聲驚呼。

    只聽“哎呀！”一聲慘叫，鐵伐緊跟著也中了暗器，疼得倒在地上打滾。他顧不得思索，馬上坐起來急急從懷中摸出個小瓷瓶子、毛手毛腳地服了一枚解藥，還未及看清是何人出手傷的自己，眨眼間手里的解藥卻被一個白影兒搶了去！

    “俠士，快服解藥。”狗子接過椒圖遞來的小瓶兒，扶著他立刻服藥。

    “小奴才??？是你？”鐵伐驚呼道。那個正替梁相如拔暗器的稚子，不正是當日壞了自己大事的小孩兒么！一時間新仇舊恨，鐵伐豁然起身便要教訓他。

    “暗器傷人，卑鄙！”不等他靠近狗子、椒圖猛地抬腿一腳硬生生揣在他心口，鐵伐“哇”地一口鮮血噴涌而出。

    “何人聚眾斗毆？！都給我?guī)Щ匮瞄T候?qū)?！”忽聽得主街上一陣鐵蹄之聲急如驟雨，一群衙役橫刀跨馬飛馳而來！

    “謝少俠出手相救！山高水長，改日再續(xù)！”梁相如眼見官兵將至，礙于自己身份尷尬、匆忙向椒圖抱拳謝禮便一溜煙兒的跑了。

    圍觀的眾人更是不想惹上什么官司，眨眼就一哄而散了。

    鐵伐見椒圖身手俊逸、定在自己之上，亦顧不得械斗，恨恨地瞪了一眼便拖著傷隱匿進了茶鋪后的陋巷中。

    “公子，咱們怎么辦？”

    椒圖反應何等敏捷，還不等梁相如的話音落地、就拽著狗子躲進了茶館，只是環(huán)顧四周，空空蕩蕩的戲臺子、茶鋪子，哪里還有那老者和撫琴女子的身影？

    “小孩兒，你說他就是鐵伐？”椒圖疑問道。

    “是，絕對錯不了！我親眼見他帶著人綁架陀羅尼呢！”狗子跟在他身旁答道，“公子，你說這老頭兒，怎么像是親眼見過咱們借糧似的？我看他是沖著咱們來的！”

    “怎么，你怕啦？”椒圖慧黠一笑，狗子跟著自己這些時日，越發(fā)膽大心細、竟?jié)u漸懂了察言觀色之道。

    “官吏昏聵，眼看街頭餓殍遍地也不賑濟，咱們開倉放糧是替天行道！我怕什么？！”狗子反駁道。

    “噓……小聲點……”椒圖示意道。

    “這鐵伐定不是什么善類，依我看，八成是專綁富家子勒索的土匪頭子，那個游俠一說要帶他見官，他嚇得跟老鼠見了貓一樣！”狗子跟在椒圖身后，陪他踱著步子分析道。

    “他怕見官……”椒圖靈機一閃、用扇子輕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道：“連陀羅尼都敢綁，他不是土匪！小孩兒，走！我們這就去追他！”

    “陀羅尼是誰？”狗子不解道。

    “宇文大冢宰的嫡長子！土匪哪有這個膽子？鐵伐不是你們西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