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崔妏的死,程瑜與崔銘未來得及在婚后第三日回門。但還好規(guī)矩里成親后的第三、六、九日均可回門,所以在程瑜與崔銘成親后的第六日,程瑜與崔銘才回了門。
程瑜的父母知道崔家的事,那崔妏若是嫁到尋常婦人,也就罷了。但崔妏是郡王妃,程瑜的父母也知道內(nèi)里關(guān)系,并沒為了這事著惱,反而安慰了崔銘一番。
程瑜見到她的母親賀氏,在眾人面前還能忍得了一陣,等只剩了程瑜與她母親兩個人的時候。
程瑜才顫聲喚了一聲:“娘……”
賀氏抱著痛哭的女兒,也忍不住掉了眼淚,哭著問道:“可是他們待你不好?你不必怕,娘會為你做主,不會讓你受了委屈?!?br/>
程瑜搖了搖頭,只抱著母親哭個不停。
賀氏又哭著問道:“那可是想娘了?”
程瑜用力的點了點頭。想娘了,想了快二十年了。
“當真是個孩子,只會在外人面前厲害,回到娘身邊就撒嬌?!辟R氏聽見自己女兒沒受委屈,只是想娘了,松了一口氣后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
程瑜淚眼朦朧的看著自己的母親,伸手為賀氏攏了攏頭發(fā)。這時的賀氏頭發(fā)烏黑,還未有一絲銀發(fā),只是程瑜永遠忘不了賀氏死前滿頭白發(fā)的模樣。
賀氏笑了由著程瑜躺在她的膝頭。
程瑜死時,已經(jīng)四十余歲,只這般躺在賀氏懷里。程瑜仍覺得她是那個會在親娘身邊撒嬌的程家嫡長女。
程瑜哭夠了,就沉沉的睡了過去。
多少年了,程瑜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這一覺熟睡過去,任賀氏喚了幾次都喚不醒,唬得賀氏喚來了大夫。大夫看過之后,只說道:“無礙,只是太勞累,過于思慮憂傷所致。”
哪里來的勞累?哪里來的思慮?哪里來的傷心?
賀氏看向崔銘的目光也變冷了,賀氏在很長的時間里膝下只有程瑜一個女兒。近兩年雖添了一個兒子,但程瑜仍舊是被她放在心尖兒上的。
程尚書雖有幾個女兒,但程瑜作為他的唯一嫡女,他也舍不得讓程瑜受委屈。當下,程尚書皺眉說道:“瑜兒病了,今日就歇在這里吧?!?br/>
崔銘往后還有許多事要依靠著程尚書,也惹不起賀氏身后的威遠侯府,連忙應(yīng)了。
且還很是誠懇的說道:“是小婿沒照顧好她,請岳父岳母責罰?!?br/>
既崔銘說了這話,程尚書與賀氏反倒不好再冷著臉,賀氏面上雖緩和了,但仍怨著崔銘。
而程尚書這時摸了摸胡子,說道:“瑜兒年紀還小,你多容著她些?!?br/>
此后,就再沒提這事。
崔銘于無人處,深吸一口氣忍了下來。
這時他又念起了那個輕柔似水,不須他讓,不須他忍,不須他故做出深情模樣的女子。
怎那樣好的女子,沒有這樣的家世,只出身一個貧寒的秀才家?
終有一天,他在奪得國公府后。要尋回她,娶回了她,讓她做自己的妻,不讓她受一絲委屈。
惠娘……
程瑜醒來后,見身邊沒有旁的人,忍住心頭的慌亂,慢慢的下了床。
只剛繞過屏風,程瑜就聽賀氏在一邊的小塌上教一個兩歲男童識字。
賀氏指著紙上的字,念著:“阿姐。”
那兩歲男童也會奶聲奶氣的,口齒不清的喊著:“阿姐?!?br/>
也不知道他記沒記得住那些字。
這時念完字的男童,突然抬頭看見了程瑜,馬上自榻上笨笨的站了起來,張開手,喊道:“阿姐,要抱。”
“都已兩歲了,還要什么抱。你姐姐才醒了,也不怕累到姐姐。”賀氏訓道。
那兩歲男童就是程瑞,程瑜的同母弟弟,也是整個程尚書的唯一兒子。
程尚書與賀氏老來得子,為怕把他教養(yǎng)壞了,對程瑞格外嚴厲。
以致程瑜死后,賀氏捧著程瑞死前沒抄完的書,失聲痛哭:“那么小的孩子,我為什么對他狠。他死前,我還罰他抄書。”
程瑜走到塌邊坐下,張開手,笑道:“不累,我都好久沒見到瑞兒了,來讓阿姐抱抱?!?br/>
程瑞眨了眨眼睛,像只歡騰的雀兒一樣撲到程瑜懷里,扁了扁嘴哭道:“我想阿姐了,娘昨天還罰我了……”
賀氏見此,笑著說道:“就會向你阿姐告狀。”
而后,賀氏又笑著對程瑜說:“前兩天有你愛吃的栗子糕,這小子還哭著不讓別人動,說要給你留著。說你出這么久的遠門,回來肯定餓了?!?br/>
賀氏十分樂見她的一對兒女要好,哪怕程瑞對程瑜好得勝過她這個母親。賀氏知道自己年歲大了,不定能出個什么事。往后在很長的一段日子里,這對長姐幼弟要彼此扶持著。
程瑜聽后,一瞬間又紅了眼眶,摸了摸程瑞的頭,夸道:“瑞兒乖,阿姐是出了太久的門了。”
程瑞聽了這話,又馬上跑去將他這幾天存下來的東西,頗為得意的那個程瑜看。
一堆東西亂糟糟的放在一起,有咬了一口的栗子糕,缺了一塊的糖葫蘆。
程瑞獻寶一樣的笑著說:“我給阿姐留的,我嘗過了,都是最好吃的。”
程瑜又伸手摸了摸程瑞的頭。
“夫人,大公子聽說小姐病了,特來看望?!币粋€丫頭進了門,行了禮后,對賀氏說道。
賀氏笑道:“一家人,哪里需要那么多禮,讓大公子進來吧。”
程瑜垂著眼睛,輕笑著哄了程瑞。
這位大公子就是程琛,程瑞就死在他手。
程琛本是程瑜三叔家的長子,只在他兩歲時,生母就病故了。程三爺納的續(xù)弦在生下自己的兒子后,就容不下程琛那個繼子了。恰好程尚書無子,程二爺就動了過繼的念頭。
程瑜的程尚書也看程琛的日子過得可憐,就先將程琛接了過來住幾日,那時程琛只四歲。
但還未辦了過繼的事,就有了程瑞。程尚書猶豫了,便將過繼之事拖了幾個月,最后賭一把他有沒有命有自己的親生子。在生了程瑞這個親生兒子后,那過繼之事也就不再提了。
本想將程琛送回程三爺那里,但程三爺那處根本就無法容不下這個兒子。而且程尚書覺得他把程琛自家中領(lǐng)了出來,卻沒有過繼,有些愧疚。且他憐惜程琛的身世,就把程琛養(yǎng)在尚書府,并打算將來為他備下一筆家產(chǎn),總歸不會讓程琛過得比程瑞差。
只是程琛并不這樣想,他害死程瑞的時候,程琛已有十一歲。
當程琛害死程瑞的真相被發(fā)現(xiàn)時,程琛就在一群大人中間嘶聲喊著:“如果沒有程瑞,整個尚書府都是我的。我沒有娘,爹不要我,二娘欺負我。我以為你們會待我好,結(jié)果程瑞一出生,你們就不管我了。兩個程府都不要我,你們還要把原來屬于我的東西都留給程瑞,我恨他!他該死!他活該被淹死!”
這樣的話讓程瑜與賀氏更厭惡程琛,但卻軟了程尚書的心腸,程尚書雖也氣程琛,但卻覺得一切都由他而起。若不是他動了要過繼程琛的心思,把他接到府中,而后又作罷。程琛就不會落得這不尷不尬的處境,長出這樣一副歪心腸。若是將程琛治罪,在程尚書心中是有違道義的。于是在賀氏要讓程琛償命的時候,就被程尚書攔住了。
賀氏傷了心,在程尚書面前一向溫婉的她,指著程尚書怒罵:“程琛是個孩子,年紀小,你要我容他諒他?我的瑞兒何嘗不是個孩子,他只六歲啊,他就活活被人淹死。你真狠心!你枉為人父!”
后來,賀氏去了家廟,與程尚書至死不復(fù)相見。程尚書最后還是將原本就想給了程琛的財產(chǎn),仍舊贈給了程琛,并將他養(yǎng)大,且隱了他曾經(jīng)殺害程瑞的事。在程尚書心中,既沒了一個孩子,就不能讓另外一個孩子也毀了。
程瑜不知道在官場上思慮周全,步步為營的父親,怎在家事上這樣婦人之仁。于是程瑜也怨恨了程尚書,離程尚書遠了。程尚書亦心中有愧,不再娶妻納妾生子,早早的辭了官,閉門不出。
這時,看了如今才七歲的程琛,兩歲的程瑞。程瑜覺得一切都還來得及,無論用什么手段,無論程琛的身世又多么可憐,他的年紀又是多么小。她或騙或誣陷或殺害,她必然要將這坑人害人的毒草,從家中剔了出去。以補當年疏忽之責,她當初怎就沒看出程琛那個小小的孩子藏著那樣心思呢?
賀氏見程瑜面上淡淡的,就再程琛走后,低聲說道:“你也太冷淡了些,他也是一番好心。他個小孩子,他家中有是那番境況……”
“瑞兒乖,和桂媽媽到院子玩兒去?!背惕ぐ殉倘鸾唤o了站在一旁的桂媽媽。
程瑞很是乖巧的跟著桂媽媽出去了。
程瑜見程瑞出去后,才說道:“母親,程琛在我們府中被喚做大公子。瑞兒是什么?二公子?”
賀氏一愣后笑道:“這是程瑞還小,等他大大,才定稱呼吧。”
程瑜皺眉說道:“母親,我們家這樣養(yǎng)著程琛終究不是法子。我之前見過程琛曾經(jīng)在湖邊玩,當時我走過去聽時,恰好聽見他在一個人咒罵瑞兒。”
賀氏瞪大了眼睛,低聲說道:“當真?”
程瑜說道:“我扯這個謊,誣陷個孩子做什么?母親,你可能看過程琛看瑞兒的眼神。那都是帶了毒的?!?br/>
“他只是個孩子啊……”賀氏嘆道。
這時賀氏不由得從窗戶的縫隙中,掃了眼在院中玩耍的程瑞。而程琛并未走遠,站在院門口露出一張小小的臉,定定看著程瑞。
程瑜的話,讓賀氏起了疑心,她如今怎么看怎么覺得程琛陰沉沉的。
偏這時,程尚書又過來了,看見程琛站在院門口。
程尚書就問道:“琛兒怎么不進院子?!?br/>
程琛揉了揉眼睛,抽了抽鼻子也不答話。
程尚書嘆了一口氣,就牽著程琛的手走進院子,大聲說道:“這也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顧忌?!?br/>
賀氏心頭一跳,看了眼自己的女兒。
程瑜伸手握住了賀氏的手,低聲說道:“母親,我們不能留他?!?br/>
作者有話要說: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