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全國總動員的逐漸鋪開。海量的物資開始匯集，以萬涓歸海的架勢流向西北。各大邊軍也開始出現(xiàn)了大規(guī)模的調(diào)動，國內(nèi)衛(wèi)所也在抽調(diào)兵力……

    因為御駕親征的命令已經(jīng)發(fā)布，大明朝拉開的架勢大的驚人，戰(zhàn)爭已不可避免！

    不計其數(shù)的財富轉(zhuǎn)化為戰(zhàn)備物資，大明朝的人口優(yōu)勢很容易就體現(xiàn)出來，西北上空的戰(zhàn)爭陰云已濃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雖然距離戰(zhàn)爭的真正爆發(fā)還需要一些時日，可誰都能看出來，這一次是要真打了，而且一定是一場規(guī)?？涨暗拇髴?zhàn)。

    和所有戰(zhàn)爭一樣，在軍事上的行動真正開始之前，那些潛在洶涌戰(zhàn)云之下的前期準備早就開始了。

    數(shù)不清的暗探和細作互相滲透，相互刺探虛實的事情已是司空見慣，尤其是一些蒙古的小部落，為了避免在大戰(zhàn)中被碾碎，很容易就會被朱高煦的暗探說服，已經(jīng)和大明朝安通款曲。這些小部落的力量或許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絕對有必要拉攏過來……

    與波橘云詭的西北局勢相比，揚州反而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般。

    這一次的揚州盛會已經(jīng)經(jīng)過將近一年的宣傳和籌備，無論是規(guī)模和力度都達到一個空前的地步。無論行商坐商還是各大商號，多把揚州盛會看成是一次商業(yè)意義上的溝通機會。湖廣的竹、漆。河南的棉、麻，兩江的絲、綢，甚至是塞外的皮、毛等等云集淮揚，各地商戶操著五花八門的口音在一片吐沫星子中計較著價格的高低，分辨著貨色品質(zhì)的好壞……

    至于那些懷里揣著白花花銀子的各地富戶，過來湊熱鬧則更多是體現(xiàn)在消費層面上。

    其實揚州盛會也不全都是有錢人的游戲，很多窮人也參與其中，只不過他們更多的是想著借這個機會賺錢幾個微薄的糊口之資罷了。弄根扁擔就能找到飯轍，幫著各地的商人扛一扛貨物也能賺到干糧錢……

    就連各地的乞丐都云集揚州，伸著帶豁口的破碗，唱著千年不變的蓮花落，期望有更多的好心人施舍……

    在揚州盛會已經(jīng)展開的時候，這次盛會的推動之人——府臺林大人卻很罕見的清閑了下來。

    四月?lián)P州已經(jīng)被推到了一個熱鬧繁華的頂峰，作為總指揮的林三洪其實并沒有外人想象的那么繁忙。雖然也有很多瑣碎的事物，可那些事情都不必府臺大人親自去處理了，自然有各個歸口的衙門會弄的妥妥帖帖。

    林三洪在床上瞇了一會兒，卻發(fā)覺內(nèi)宅當中很罕見的清凈下來。

    往日里的這個時辰，內(nèi)宅當中熱鬧的象是廟會一般，趕著伺候小公子的丫鬟婆子象穿梭一樣來來往往。大香和小香這兩個偏房夫人基本還保持了以前當丫鬟時候的樣子，只要月娘屋里喊一聲，立刻就慌慌張張的跑過去伺候著。但凡傳出娃娃的哭啼之聲，母親就慌的好像天塌了一般……

    今天這是怎么了？為何如此安靜？

    “大香……”

    出來應(yīng)聲的竟然是杜念昔。

    這個以前在翰香書寓挑頭牌的柳姑娘早已褪下了鉛華，一身布裙的捧著個托盤，托盤中是幾十枚洗摘干凈的山杏：“二奶奶去佛會上了……”

    “哦，知道了，”林三洪隨口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要去小香屋里。

    “老爺。三奶奶也去了。”

    “曉得了，你去忙吧，我去夫人屋里看看……”

    杜念昔抿著嘴一笑：“夫人也不在家?！?br/>
    “怎么都不在？”

    念昔微笑著說道：“夫人說揚州佛節(jié)是天下鼎盛之事，去廟里給小公子求平安去了。二奶奶和三奶奶也跟著去……”

    “不就是去廟里燒香么？怎么要去這么多人？”

    三個夫人出門，還帶著娃娃去的，身邊肯定有一大群伺候著的丫鬟婆子，說不得連奶娘都帶著出去了呢。這么的一大群人，攆狼都用不完，去逛什么廟會。

    念昔老老實實的說道：“天寧寺那邊來了幾個番人，會噴火，還能耍蛇，模樣長的也十分古怪。二奶奶和三奶奶覺得稀罕，也想去看看……”

    揚州盛會，各種雜七雜八的戲班子、雜耍玩意兒多的數(shù)不過來。揚州百姓不是沒有見過各式各樣的熱鬧，頂天、翻杠、耍猴戲等等尋常的樂子早就見的多了?？蛇@種口里噴火還能耍毒蛇的玩意兒還真沒有見過，自然有很多人愿意去瞧瞧稀罕。

    這種噴火耍蛇的勾當很明顯就是從天南番邦傳過來的手段，按照念昔所言，那些藝人也長的很“古怪”，說不準真的是從番邦外國流落過來的……

    “不對，內(nèi)宅之中鮮有外人進出，大香她們怎么朱棣天寧寺有熱鬧看？”

    府臺大人的內(nèi)宅自然要有內(nèi)宅的樣子。雖然算不上什么“深似?！?，可身為府臺大人的偏方，大香和小香還是很守婦道的，基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圍著老爺夫人打轉(zhuǎn)轉(zhuǎn)兒，很難知道外面的消息……

    念昔嘻嘻一笑：“二奶奶三奶奶自不知天寧寺有耍蛇的好戲，是奴婢告訴兩位奶奶的……”

    “那就更不對了，大香小香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也怪不得林三洪會感覺奇怪。

    杜念昔整天伺候月娘，別說是出門看熱鬧，就是走到前邊的時候都屈指可數(shù)，怎么會知道外邊的消息？

    杜念昔笑嘻嘻的從束腰的帶子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這是前幾天的花抄，滿大街都可以看到，前邊的差役手里就有……”

    “花抄？什么是花抄？”

    “老爺整日里操心政務(wù)大事都忙不過來，哪里有閑心去理會這種事情，自然是不曉得了?！蹦钗糨p聲道：“花抄么，又叫花名抄，以前也經(jīng)常見到的，只不過都是在書寓……煙花之地內(nèi)部流傳，自從去年的佛節(jié)讓老爺辦起來之后，才流傳到外邊來的……”

    林三洪結(jié)果巴掌大的小冊子，隨手翻了翻，才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很有意思，有點象后世的娛樂小報。這種小冊子早就存在了，最初的目的只不過是記錄一些風(fēng)流文人的詩作，用來在內(nèi)部流傳。到了后來，也會在其中夾雜一些煙花女子的詩作，再加上一些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才子佳人之間的那點風(fēng)流韻事，看著倒也熱鬧。純粹就是充滿了八卦和花邊新聞的娛樂小報。

    現(xiàn)在的翰香書寓，規(guī)模雖然不是很大，可知名度已經(jīng)極高。在揚州的煙花行業(yè)當中，檔次算是最佳的那個級別。書寓弄出來的小冊子，自然頗有幾篇名士的花間詞。再填充幾個或許根本就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凄婉相思事，和一些文人的贊美之詞，湊上點市井間有意思的奇聞異事……其最根本的目的還是為了宣揚自身，以求達到更大的商業(yè)效果，說穿了就是為賺錢。

    林三洪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東西，這不就是后世的報紙么？

    仔細一問，才知道這種小冊子其實有很多，不光是在煙花行業(yè)，其他的行業(yè)也能見到。只不過因為揚州的煙花繁盛，又恰臨最熱鬧的佛節(jié)，弄出來的數(shù)量也就多了。

    當時的報紙還是有的，比如以官方形式存在的宮門抄已歷幾百年的歷史，當然這種官方的邸報是專門針對官員的，多是一些朝廷政策和官吏任免方面的消息。而其他行業(yè)內(nèi)部的小冊子就沒有這么正式了，也沒有什么固定的發(fā)行日期和撰寫格式……

    大明時代這種充斥著香艷文字和奇聞異事的花邊小報，還不是以報紙的形式存在，而是刊成了薄薄的小冊子，更沒有插圖。從表面上來看，更象是后世的手抄本。而不像報紙。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個東西本身已經(jīng)具備了報紙的功能，當然是那種華邊小報的功能！“這東西要幾個錢一本？”

    “花抄是不要錢的……”杜念昔再怎么冰雪聰明，也比不得林三洪領(lǐng)先幾百年的指揮，根本就無法想象到“報紙”這兩個字的含義：“去書寓……煙花之地的人們，非富即貴，出手都很闊綽，這個小冊子也用不了幾張紙，不值錢的，所以也不會要錢，只要是去那些個煙花之地玩樂的?？梢噪S手拿取……”

    人們只是想借著這個東西起到一點小小的宣傳作用，至于賺錢，還沒有那個意識。對書寓這種高消費的場所而言，這么一本小冊子沒有多少價值，不值得收錢！

    “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啊……”

    杜念昔沒有明白林三洪的意思，以為老爺是說上面描述的那些奇聞異事有意思：“哪個噴火耍蛇的還不算最有意思的呢，后面還有一個，說是有個十幾歲的小兒，都是裝在罐子里，從來也不出來……”

    林三洪擺擺手，無意聽那些不著邊際的八卦新聞，而是很正式的問道：“這種東西在各大書寓、繡坊都有？”

    “大一點的煙花之地肯定是有的，小的估計就沒有了，因為不要錢嘛，都是貼錢……”

    “有多少？”

    杜念昔很奇怪老爺為何對這個小冊子這么感興趣，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有多少個不好說了，反正在揚州提得起名號的煙花之地肯定會有，數(shù)一數(shù)挑紅燈籠的地方，基本都有吧？”

    輕輕拍打著手里的小冊子，林三洪緩緩說道：“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啊，本來是好好的一個花抄，卻被分散成東一塊西一片的，也發(fā)揮不出什么作用來。念昔呀，你說老爺我要是弄一個這個東西出來，會怎么樣？”

    杜念昔一雙比花解語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林三洪，驚的嘴巴都能掉到腳面上了，柔聲細氣的說道：“老爺……這樣不好吧？”

    雖然林府臺早就有不著調(diào)的名聲在外，可那些畢竟還是和民生政務(wù)有關(guān)的大事。身為堂堂四品的揚州父母，去弄這種青樓招攬客人的花抄，這就不是不務(wù)正業(yè)那么簡單了，完全可以用荒陰嬉戲來形容。

    林三洪摸了摸下巴，雖然不怎么把那些世俗的看法當一回事，可這么做確實有點過頭了，微微點頭道：“確實不好，那我就不弄了……”

    “老爺弄這個也沒有什么用，就算是為了宣揚揚州，可天下人之中識字者有幾？再者說了。這個花抄根本就是貼錢弄出來的……”

    林三洪笑了。

    杜念昔如此玲瓏剔透的可人兒，也把自己當成是削尖了腦袋鉆錢眼的財迷，遂笑道：“老爺不弄這個是因為身份不合適，但是這個花抄還是一定要做起來的。剛才我也思慮過了，老爺不能弄不代表別人不能弄。等晚上吧，等夫人回來了，我和夫人商量商量，把這個事情交給你去做……”

    杜念昔本就是風(fēng)塵中人，又有不錯的文字功底，這種流傳于煙花行業(yè)的花抄交給她去做確實比林三洪本人下手要合適的多。何況揚州的柳姑娘也是紅透半邊天的牌子，林三洪若是想不顯山不露水的發(fā)行報紙，初期也可以借用一下杜念昔的身份來做比較惡俗的炒作。

    “交給奴婢我做？做這個花抄？”杜念昔真的不明白老爺究竟想到了什么，居然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急忙再次提醒：“老爺，這個東西可是不賺錢的呀！”

    “賺錢？”林三洪嘿嘿的笑著：“老爺我在你們心中就那么市儈？”

    自杜念昔認識林三洪以來，這個府臺大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圍繞“錢”這個核心來展開。不管在當時看起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到了最后還是會歸到“錢”這個根子上。雖然杜念昔不會說出“市儈”這樣的字眼兒，可在她的心目中，老爺就是一個財迷的人物，而且是很財迷的那種……

    念昔很巧妙的說道：“老爺思慮的周全悠遠，自然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們能體會到的，既然老爺說要做這個，又不怕虧錢，那奴婢接下來也就是了?！?br/>
    晚一點的時候，林三洪再一次把杜念昔喚到了身邊：“我已經(jīng)從夫人那里把你要過來了，這一段時間你就與宛若同住，趁著佛節(jié)剛剛開始，趕緊弄出一份花抄來，趕著時辰出雕版印刷出來，我希望能在佛節(jié)的時候可以看到這個東西……”

    林三洪拍了拍身邊的小包袱說道：“這是三百兩銀子，足夠你買紙刊印了。對了，花抄這個名字再不必用了，你和宛若一起用些心思，琢磨個大氣點的名字出來……”

    杜念昔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曉得這個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給未來的花抄命名這種事情是一定要交給老爺來做的：“老爺胸懷廣闊，想出來的名字自然非奴婢可以企及，還是老爺命名吧？”

    “哈哈，念昔呀，你就是會說話，好，我就想個名字……”林三洪倒背著雙手如一頭拉磨的驢子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為自己的報紙想個好一點的名字！

    三洪日報？太扯了！雖然可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卻等于是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個東西和自己的關(guān)系了。絕對不能用自己扯上關(guān)系！

    淮揚晚報？花抄的娛樂性和八卦性確實和晚報沾點邊兒，可這種東西不可能做到每日一期，這個明顯太超前的名字就顯得更扯了。

    林三洪想把這種具備報紙基本作用的花抄發(fā)展起來，自然不是看的經(jīng)濟利益，所以就不能用太過花哨的名字。報紙對于輿論的引領(lǐng)才是最關(guān)鍵的作用……

    “有了，就叫《飯后談》。”林三洪擊掌贊道：“茶余飯后的談?wù)撝Z，既有風(fēng)花雪夜事，又有引人深思文，很好，就叫這個吧。”

    不論這個名字有多么俗不可耐，杜念昔都是笑盈盈的夸贊：“老爺好文采，居然能想出這么好的名字，奴婢就生生的想不出呢……”

    林三洪要是連這點拍馬屁的話語也分辨不出，那才真的是愚蠢到家了呢：“我的文采？我有這種東西么？念昔你就別說這種奉承話了。老爺我身上的這點文氣兒連你的一半都趕不上，強說什么文采豈不是被人笑掉大牙？老爺我旁的本事沒有多少，自知之明還是有一點的……”

    “老爺這個名字自然談不上什么驚采絕艷，可最重的是雅俗共賞。有了這個名字，不論是算賬的掌柜還是啟蒙的先生，甚而至于是文堪絕世的大學(xué)士，也可以在茶余飯后看看。等什么時候老爺做的大了，就可以收錢了……”

    “又提錢，這個東西和錢沒有什么關(guān)系?！绷秩樾α诵?，忽然擺出很沒有上下尊卑的樣子，幾乎帶著一點兒親昵的樣子拍了拍念昔的肩膀：“你呀，年紀還輕，心思是有的，才能也是有的。放眼天下女子，庸庸碌碌者眾，渾渾噩噩者眾，然如你這般玲瓏剔透又時刻想著上進的，實是太寡了。你受了那么多年殘酷的訓(xùn)練，本應(yīng)把胸中所學(xué)施展出來，可就是因為身份的卑微而不得展布才華。老爺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剛才林三洪拍肩膀這個很親昵的動作，直接就讓杜念昔理解為私情，因為老爺動了男人應(yīng)有的心思。自然，以杜念昔的身份，即便老爺真有那種想法，也只能順從?？陕犞蠣?shù)脑捴兄猓置魇橇碛兴?，分明與男女之情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

    林三洪撫著面前的小小花抄，意味深長的說道：“這個東西是我一定要做的，現(xiàn)在交給你，就是給你一個施展的舞臺。希望你能唱一出滿堂喝彩的好戲給天下人看看，同時也是給你自己看的。我會在后面支持你，無論缺少銀錢還是缺少人力，即便將來有更大的困難，老爺我也不會放棄這個……”

    看來這個東西很重要，杜念昔雖然不明白老爺為何如此看重一個小小的花抄，卻從林三洪的話里隱隱約約的明白了這個小小的冊子會有很大的作用。

    “老爺……”杜念昔微微后退了半步，很感激的說道：“念昔本是老爺買來的奴婢，自當終生伺候老爺夫人，還有小少爺。蒙老爺信賴，交給奴婢如此的事業(yè)，奴婢……”

    “人嘛，生而平……”林三洪本想說出人人生而平等這樣絕對超前的話來，可一想到這個時代，恐怕沒有人會理解這個很具有煽動性的思想，索性也不再說這個，而是換了一個說法……

    林三洪笑瞇瞇的對這個絕色丫鬟說道：“念昔呀，當年你母親生下你的時候，你可知道人們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呱呱墜地之時，父母說的第一句話，如此遙遠的事情誰還會記得？

    林三洪卻是笑了，哈哈大笑。

    “老爺我知道，當您你出聲之時，你的父母第一句話肯定是：生了個丫頭！”

    聽到這個笑話一般的言語，杜念昔也抿著嘴笑了：“老爺真會說笑，從娘肚子里爬出來的不是男就是女，這第一句話自然會這么說……”

    “那你可知道，老爺我出聲的時候，父母大人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這次奴婢知道了……”杜念昔笑顏如花般燦爛：“老爺出生之時，老夫人和老太爺?shù)牡谝痪淇隙ㄊ牵荷藗€小子……”

    話一出口，杜念昔就后悔了。

    就因為一時高興了，就口無遮攔的用“小子”來稱呼府臺老爺，實在不是為奴之人應(yīng)該說的。

    “老爺，奴婢……”

    林三洪看杜念昔的樣子就知道她要說出請罪的言語，哈哈一笑道：“你說的很對，當年我出生的時候，我爹娘就是這么說的：生了一個小子，哈哈哈哈……”

    看老爺沒有責(zé)怪自己的無禮，反而很開心的笑了，杜念昔也跟著微笑。

    哈哈大笑的林三洪使勁笑著，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歡天喜地的美事一般。就在林三洪笑的最為歡暢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林三洪以很低沉的語調(diào)在杜念昔耳邊說道：“天下之人，不論富貴不論貧窮，下至販夫走卒尋常百姓，上至公卿勛貴當朝一品，他們出生的時候，哪一個不是這么說的？人們可曾說“生了個一品”或者是“生了個小販”這種話來？”

    小孩子降生，要么就是閨女，要么就是小子，從來也不會有人說“生了個大官”或者是“生了個小民”來加于區(qū)分……

    杜念昔這種玲瓏心竅之人，已經(jīng)隱隱約約的明白了林三洪的話外之意，可終究有很多關(guān)鍵之處想不明白。好像感覺到了點什么，卻抓不住的那種感覺。

    念昔習(xí)慣性的說道：“老爺……奴婢不大懂老爺說的這些，請老爺指點……”

    “指點還是算了吧，以后你會明白的……”林三洪看著杜念昔迷茫的樣子，哈哈笑道：“很多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要等你有了足夠多的經(jīng)歷才會明白！”

    揚州的盛會還在繼續(xù)，其繁華興盛真如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紅男綠女軟紅十丈……

    各地文人相約而至，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在大明寺外的“文擂”上斗是不可開交。

    文化的交流，商業(yè)的繁榮，在金銀的來往之中財富開始實現(xiàn)一次再分配……

    各行各業(yè)都呈現(xiàn)出井噴式的大爆發(fā)，尤其是娛樂業(yè)和服務(wù)業(yè)。因為揚州官府對這兩個行業(yè)的重視，已經(jīng)去年佛節(jié)的余蔭，即便是上一次佛節(jié)過去之后到這一次佛節(jié)開始之前的這一年時間里，揚州的游人客商都在顯著增長，就是街道上的叫花子都比往年多出幾倍都不止。這兩個行業(yè)在過去的一年當中都實現(xiàn)平穩(wěn)高速增長，而到了這一次揚州盛會之時，精心的準備和長久的期待直接就化作了最誘人的銀錢……

    別的行業(yè)能賺多少先不去講，府臺衙門這個坐地抽成的身份就已經(jīng)注定了穩(wěn)賺不虧的局面。

    眼看著繁盛的揚州起來了，坐地抽成比那些攔路搶劫的匪類大秤分金還要過癮。

    一斗一斗的銅錢嘩嘩的往里流，一稱一稱的散碎銀子如沙土一般……

    早在佛節(jié)開始之前，揚州的官吏們就知道這一次會有很不錯的收成。畢竟大家都辛苦一年了，耗費了不少的心力和精力，也真正賣了力氣。經(jīng)營揚州其實和農(nóng)民種莊稼是一個道理，看著這是一個可以有不小收獲的東西，就種了下去，仔仔細細的侍弄著，如今總算等到了收獲的時候，心情自然極佳。

    去年那種“靠天吃飯”的方式都可以有讓天下眼紅的好收成，這一年大家都費勁不小，一把子力氣賣在這里，收成肯定會更好。

    眼看著府庫逐漸豐盈起來，眾人的心情也不那么好。

    因為外邊就窩著一個準備摘桃子的劉成，大家辛辛苦苦干一年，基本就是給他干了。

    幾個揚州官吏聚集在一起，看著這些讓人眼紅的收成，再想想外邊的劉成很快就要把大家一年的辛苦成果都帶走，每一個人心里都不是個滋味兒……

    這可不是貪墨來的民脂民膏，是大伙湊力氣賺回來的“血汗錢”，是林府臺仔細經(jīng)營擔著天大的罵名換回來的，就這么讓朝廷給拿走了……

    “拿了鹽引的六家鹽商報效了三十五萬兩……”

    鹽商的報效不可能落到府臺大人一個人的腰包里，這種銀子是要走府臺衙門的賬目，除非是林三洪本人和衙門里的所有官吏上下勾結(jié)，否則不可能獨吞。

    要是貪墨的話，肯定就是伙同大伙一起干。

    可貪墨這種事情是犯法的，弄不好就會惹出天大的麻煩。真要是伸手拿錢的話，眼前的這些銀子就是“集體財產(chǎn)”，大家心照不宣的私分一點也不會有人知道，即便是皇上本人知道了也不可能治罪。放著不犯法的錢不拿，去頂著雷貪墨犯法，沒有哪個貪官會愚蠢到這種程度。

    所以鹽商報效的三十萬兩所有官員都不會動，而是原封原樣的交給朝廷，唯一的好處就是把鹽商報效的銀子用上了揚州府的名頭而已，大家還不至于做出“雁過拔毛”的舉動來。

    就算是把這三十五萬拔一層皮也沒有用，反正朝廷今年就是要一百萬這個死數(shù)字，只要揚州府能湊出來就行，管你是誰報效的！

    “這里已經(jīng)有三十五萬了，再湊六十五萬，趕緊打發(fā)劉成走人……”

    不等林三洪把話說完，通判王同彥就搶先說話了：“不行，哪有那么好拿的銀子？咱們揚州府的銀子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這一年來諸位同僚賣的是什么力氣，大家心里清楚。就為了能多賺幾個錢，大家連臉面都不要了，小丑一般次數(shù)求爺爺告奶奶，如今咱們揚州終于有了一點收成，朝廷就獅子大開口的伸手了。這一百萬雖然不能不出，可也不能就這么出了。不是還有銅錢嘛，按照官價給劉成數(shù)銅錢，各衙門府庫里的存貨也拿出來，按照官價折兌……”

    通判這個位子上的官吏，因為其身份和職能的特殊，通常很難真正和地方官員打成一片。雖然是地方上任職，其實應(yīng)該算是京官，至少也是京官駐地方的那種，自然而然要受到地方官員的排斥。

    這就形成了一種很獨特也很合情理的現(xiàn)象：不管哪個地方的通判，地方官雖然表面上保持了對他的尊敬，可骨子里絕對不會拿通判當自己人。畢竟在這個位子上的官員是專門給上邊打小報告，是依靠得罪人吃飯的，所有地方官都會不約而同的提防著。

    揚州通判王同彥也是這個樣子，所以在揚州的事物上總是保持低調(diào)，能不問就不問，能不管的就不管，和一個閑職散官差不了多少。

    但是這一次朱棣張口就要兩百萬的時候，大家都懷疑是王同彥給朝廷打了小報告。或許是真的感覺朝廷太過分了，或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真正融入揚州官場。王同彥在劉成這個欽使面前表現(xiàn)的最為強硬，絲毫也沒有給老劉成留什么面子的拂袖而去，而且還真的給朱棣上了折子，告訴朱棣揚州拿不出那么多錢來，朝廷這么干絕對是殺雞取卵之舉……

    在揚州，朱棣的耳目眾多，自然朱棣揚州的底細，而且這一次是御駕親征，一旦打起來就只能勝不能敗，只有海量的財富為支撐著才可以平推橫掃。朱棣自然不理會王同彥的分辨之詞，一通臭罵就把王同彥給駁了回來……

    在朝廷那邊，王同彥的受到了申飭，可有一失必有一得，在揚州官場上，他已經(jīng)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確確實實是揚州的一份子，開始得到大家的信賴。財政收入上的事情也就不回避他了！

    為了揚州能保留更多的元氣，也是為了報一箭之仇，王同彥也給朝廷動了小心眼兒！

    朝廷要的一百萬兩銀子是定數(shù)，少不得也免不得。官府的銀銅兌換比例是一比一千，可市面上根本就不可能實現(xiàn)這個比例，也不會有人傻到用一兩銀子去換一貫銅錢。要是有人提著一貫銅錢想換一兩銀子，肯定被人當瘋子給打出來。一千二百個錢能換一兩銀子就算不錯了，一旦有了天災(zāi)人禍，一千六百錢換一兩的比例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

    民間依照自然通行的比例還兌換，官府的折兌比例早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可朝廷不能不認這個比例吧？我們就用銅錢來支付一部分報效銀子。

    讓朝廷吃個啞巴虧，無形之中就能省出一部分來。

    還有各個衙門里的庫存物資，比如絲綢、綾子、草料甚至是油漆等等，這些東西基本就是按照朝廷的例行政令儲存的，實際作用不大。積壓在府庫中有的已經(jīng)開始霉變腐爛了，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按照朝廷當初制定的價格返還回去！拿東西抵消一部分銀錢！“好，就這么干！”

    “不錯的主意，要是真拿一百萬出來，明年怎么辦？大家還不都喝西北風(fēng)了？”

    “王通判妙計，真看不出來，通判大人平日里少言寡語的，到了緊要的時候，還能有如此急智，我等佩服！”

    王同彥氣呼呼的說道：“我也是被逼的，咱們揚州好不容易才有一了點氣象，朝廷一刀下來，連血帶肉都拿走了，不這么干也沒有辦法。只要能為揚州多保留一分元氣，我就是再被朝廷罵一回也心甘了……”

    于是乎，按照王同彥的安排，經(jīng)過揚州官員的一致同意之后，大量的銀錢物資開始往朝廷指定地點發(fā)運！

    大大小小的元寶，還沒有來得及融鑄的散碎銀子，一筐一筐的銅錢，都在劉成的面前過去，還有成匹的布帛絲綢，各種物資，居然還有一部分是剛剛從府庫里取出來的陳米……

    絕對是陳米，因為新米還沒有下來，全天下都是用的陳米，別說是劉成，就算是當著朱棣的面，皇上也沒有辦法。

    不是揚州不肯報效啊，實在是沒有新米呀——當然，這種米究竟陳了多少年就沒有人清楚了！

    眼看著銀錢糧秣逐漸堆積，四日之后，揚州府已經(jīng)湊齊了百萬之數(shù)，劉成一拱到底的說道：“旁的也不必多說了，老頭子我知道諸位是真心報效朝廷，是真心為君分憂?？催@個架勢，諸位大人連府庫都清了出來。給皇上辦事幾十年了，老頭子我頭一回見到如此血誠之官吏。我心里清楚的很，諸位早就恨我入骨了，可我也沒有辦法。諸位若是想罵我老劉，只要不是當著我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等我走后，你們隨便罵……”

    “老大人說的哪里話……”眾人急忙還禮，看著這么多財富被老家伙弄走，大家確實有跳著腳大罵一場的想法，不過嘴皮子還得說的十分誠懇百分情愿：“我等位朝廷牧守一方，自然要急朝廷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為君父分憂，乃我等之本份……”

    劉成哈哈大笑著跳上搭板：“虛的就不必說了，這些日子以來多有叨擾，我眼看著揚州繁華無比，諸位大人能不搜刮百姓而為朝廷湊出這么多軍資軍費，不管說到哪里去，這都是一份真正的本事。就憑著這點兒，能吏這二字的評語是絕對少不了的……”

    劉成走了，帶著揚州一大筆財富很滿意的走了。

    一邊對著漸行漸遠的船隊揮手，嘴邊里還在不住的嘟囔：“老東西，說幾句漂亮話就把我們一年多的辛苦都帶走了，老子不咒你早死才真是怪了呢……”

    本來還指望今年是一個大的豐收年景，大家可以分到更多好處。誰也滿意想到皇上要御駕親征，朝廷這么橫插一杠子帶走了很大一部分好處，給揚州地方上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若是這些精明如鬼一般的官吏仔細掐算著，只怕肥肉都被朝廷拿走了……

    林三洪很大度的揮揮手，呵呵笑道：“好了，朝廷總算是打發(fā)了，雖然府庫里頭也不剩下多少，可總比沒有要好。下個月各衙門都出幾個人，到府臺衙門來把賬目對一對……”

    府臺大人說是對賬，其實就是做賬，這層意思大家早已心知肚明：要分錢了。

    雖然已不可能象去年那樣分一比肥的，可總算還有點盈余，聊勝于無吧。

    在這一年的時間里，揚州官員確實很賣力氣，并不是說這些官員良心發(fā)現(xiàn)了要為國為民勤政為官，而是有實實在在可以拿到手的好處在那里擺著，要是沒有好處，誰會那么辛苦的忙活？

    大凡貪官污吏，多是有一點真本事的，只要把這點本事用在正道上，還是可以發(fā)揮出大功用的。在這個時代，也只能這么用官員了。

    誘之以利，這種做法雖然不怎么見得光，可總比當年太祖皇帝以殘酷刑罰震懾卻震懾不住的做法要好很多吧？

    揚州官員剛剛要離開碼頭，一乘快馬已風(fēng)一般奔了過來。馬上的差役滾鞍下馬，對著林三洪行禮后說道：“府臺大人，六家鹽商正在衙門里等，請大人速速回去，說是有要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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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全國總動員的逐漸鋪開。海量的物資開始匯集，以萬涓歸海的架勢流向西北。各大邊軍也開始出現(xiàn)了大規(guī)模的調(diào)動，國內(nèi)衛(wèi)所也在抽調(diào)兵力……

    因為御駕親征的命令已經(jīng)發(fā)布，大明朝拉開的架勢大的驚人，戰(zhàn)爭已不可避免！

    不計其數(shù)的財富轉(zhuǎn)化為戰(zhàn)備物資，大明朝的人口優(yōu)勢很容易就體現(xiàn)出來，西北上空的戰(zhàn)爭陰云已濃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雖然距離戰(zhàn)爭的真正爆發(fā)還需要一些時日，可誰都能看出來，這一次是要真打了，而且一定是一場規(guī)?？涨暗拇髴?zhàn)。

    和所有戰(zhàn)爭一樣，在軍事上的行動真正開始之前，那些潛在洶涌戰(zhàn)云之下的前期準備早就開始了。

    數(shù)不清的暗探和細作互相滲透，相互刺探虛實的事情已是司空見慣，尤其是一些蒙古的小部落，為了避免在大戰(zhàn)中被碾碎，很容易就會被朱高煦的暗探說服，已經(jīng)和大明朝安通款曲。這些小部落的力量或許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絕對有必要拉攏過來……

    與波橘云詭的西北局勢相比，揚州反而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般。

    這一次的揚州盛會已經(jīng)經(jīng)過將近一年的宣傳和籌備，無論是規(guī)模和力度都達到一個空前的地步。無論行商坐商還是各大商號，多把揚州盛會看成是一次商業(yè)意義上的溝通機會。湖廣的竹、漆。河南的棉、麻，兩江的絲、綢，甚至是塞外的皮、毛等等云集淮揚，各地商戶操著五花八門的口音在一片吐沫星子中計較著價格的高低，分辨著貨色品質(zhì)的好壞……

    至于那些懷里揣著白花花銀子的各地富戶，過來湊熱鬧則更多是體現(xiàn)在消費層面上。

    其實揚州盛會也不全都是有錢人的游戲，很多窮人也參與其中，只不過他們更多的是想著借這個機會賺錢幾個微薄的糊口之資罷了。弄根扁擔就能找到飯轍，幫著各地的商人扛一扛貨物也能賺到干糧錢……

    就連各地的乞丐都云集揚州，伸著帶豁口的破碗，唱著千年不變的蓮花落，期望有更多的好心人施舍……

    在揚州盛會已經(jīng)展開的時候，這次盛會的推動之人——府臺林大人卻很罕見的清閑了下來。

    四月?lián)P州已經(jīng)被推到了一個熱鬧繁華的頂峰，作為總指揮的林三洪其實并沒有外人想象的那么繁忙。雖然也有很多瑣碎的事物，可那些事情都不必府臺大人親自去處理了，自然有各個歸口的衙門會弄的妥妥帖帖。

    林三洪在床上瞇了一會兒，卻發(fā)覺內(nèi)宅當中很罕見的清凈下來。

    往日里的這個時辰，內(nèi)宅當中熱鬧的象是廟會一般，趕著伺候小公子的丫鬟婆子象穿梭一樣來來往往。大香和小香這兩個偏房夫人基本還保持了以前當丫鬟時候的樣子，只要月娘屋里喊一聲，立刻就慌慌張張的跑過去伺候著。但凡傳出娃娃的哭啼之聲，母親就慌的好像天塌了一般……

    今天這是怎么了？為何如此安靜？

    “大香……”

    出來應(yīng)聲的竟然是杜念昔。

    這個以前在翰香書寓挑頭牌的柳姑娘早已褪下了鉛華，一身布裙的捧著個托盤，托盤中是幾十枚洗摘干凈的山杏：“二奶奶去佛會上了……”

    “哦，知道了，”林三洪隨口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要去小香屋里。

    “老爺。三奶奶也去了?！?br/>
    “曉得了，你去忙吧，我去夫人屋里看看……”

    杜念昔抿著嘴一笑：“夫人也不在家?！?br/>
    “怎么都不在？”

    念昔微笑著說道：“夫人說揚州佛節(jié)是天下鼎盛之事，去廟里給小公子求平安去了。二奶奶和三奶奶也跟著去……”

    “不就是去廟里燒香么？怎么要去這么多人？”

    三個夫人出門，還帶著娃娃去的，身邊肯定有一大群伺候著的丫鬟婆子，說不得連奶娘都帶著出去了呢。這么的一大群人，攆狼都用不完，去逛什么廟會。

    念昔老老實實的說道：“天寧寺那邊來了幾個番人，會噴火，還能耍蛇，模樣長的也十分古怪。二奶奶和三奶奶覺得稀罕，也想去看看……”

    揚州盛會，各種雜七雜八的戲班子、雜耍玩意兒多的數(shù)不過來。揚州百姓不是沒有見過各式各樣的熱鬧，頂天、翻杠、耍猴戲等等尋常的樂子早就見的多了?？蛇@種口里噴火還能耍毒蛇的玩意兒還真沒有見過，自然有很多人愿意去瞧瞧稀罕。

    這種噴火耍蛇的勾當很明顯就是從天南番邦傳過來的手段，按照念昔所言，那些藝人也長的很“古怪”，說不準真的是從番邦外國流落過來的……

    “不對，內(nèi)宅之中鮮有外人進出，大香她們怎么朱棣天寧寺有熱鬧看？”

    府臺大人的內(nèi)宅自然要有內(nèi)宅的樣子。雖然算不上什么“深似?！?，可身為府臺大人的偏方，大香和小香還是很守婦道的，基本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圍著老爺夫人打轉(zhuǎn)轉(zhuǎn)兒，很難知道外面的消息……

    念昔嘻嘻一笑：“二奶奶三奶奶自不知天寧寺有耍蛇的好戲，是奴婢告訴兩位奶奶的……”

    “那就更不對了，大香小香都不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也怪不得林三洪會感覺奇怪。

    杜念昔整天伺候月娘，別說是出門看熱鬧，就是走到前邊的時候都屈指可數(shù)，怎么會知道外邊的消息？

    杜念昔笑嘻嘻的從束腰的帶子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這是前幾天的花抄，滿大街都可以看到，前邊的差役手里就有……”

    “花抄？什么是花抄？”

    “老爺整日里操心政務(wù)大事都忙不過來，哪里有閑心去理會這種事情，自然是不曉得了。”念昔輕聲道：“花抄么，又叫花名抄，以前也經(jīng)常見到的，只不過都是在書寓……煙花之地內(nèi)部流傳，自從去年的佛節(jié)讓老爺辦起來之后，才流傳到外邊來的……”

    林三洪結(jié)果巴掌大的小冊子，隨手翻了翻，才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很有意思，有點象后世的娛樂小報。這種小冊子早就存在了，最初的目的只不過是記錄一些風(fēng)流文人的詩作，用來在內(nèi)部流傳。到了后來，也會在其中夾雜一些煙花女子的詩作，再加上一些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才子佳人之間的那點風(fēng)流韻事，看著倒也熱鬧。純粹就是充滿了八卦和花邊新聞的娛樂小報。

    現(xiàn)在的翰香書寓，規(guī)模雖然不是很大，可知名度已經(jīng)極高。在揚州的煙花行業(yè)當中，檔次算是最佳的那個級別。書寓弄出來的小冊子，自然頗有幾篇名士的花間詞。再填充幾個或許根本就是憑空想象出來的凄婉相思事，和一些文人的贊美之詞，湊上點市井間有意思的奇聞異事……其最根本的目的還是為了宣揚自身，以求達到更大的商業(yè)效果，說穿了就是為賺錢。

    林三洪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東西，這不就是后世的報紙么？

    仔細一問，才知道這種小冊子其實有很多，不光是在煙花行業(yè)，其他的行業(yè)也能見到。只不過因為揚州的煙花繁盛，又恰臨最熱鬧的佛節(jié)，弄出來的數(shù)量也就多了。

    當時的報紙還是有的，比如以官方形式存在的宮門抄已歷幾百年的歷史，當然這種官方的邸報是專門針對官員的，多是一些朝廷政策和官吏任免方面的消息。而其他行業(yè)內(nèi)部的小冊子就沒有這么正式了，也沒有什么固定的發(fā)行日期和撰寫格式……

    大明時代這種充斥著香艷文字和奇聞異事的花邊小報，還不是以報紙的形式存在，而是刊成了薄薄的小冊子，更沒有插圖。從表面上來看，更象是后世的手抄本。而不像報紙。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個東西本身已經(jīng)具備了報紙的功能，當然是那種華邊小報的功能！“這東西要幾個錢一本？”

    “花抄是不要錢的……”杜念昔再怎么冰雪聰明，也比不得林三洪領(lǐng)先幾百年的指揮，根本就無法想象到“報紙”這兩個字的含義：“去書寓……煙花之地的人們，非富即貴，出手都很闊綽，這個小冊子也用不了幾張紙，不值錢的，所以也不會要錢，只要是去那些個煙花之地玩樂的?？梢噪S手拿取……”

    人們只是想借著這個東西起到一點小小的宣傳作用，至于賺錢，還沒有那個意識。對書寓這種高消費的場所而言，這么一本小冊子沒有多少價值，不值得收錢！

    “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啊……”

    杜念昔沒有明白林三洪的意思，以為老爺是說上面描述的那些奇聞異事有意思：“哪個噴火耍蛇的還不算最有意思的呢，后面還有一個，說是有個十幾歲的小兒，都是裝在罐子里，從來也不出來……”

    林三洪擺擺手，無意聽那些不著邊際的八卦新聞，而是很正式的問道：“這種東西在各大書寓、繡坊都有？”

    “大一點的煙花之地肯定是有的，小的估計就沒有了，因為不要錢嘛，都是貼錢……”

    “有多少？”

    杜念昔很奇怪老爺為何對這個小冊子這么感興趣，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有多少個不好說了，反正在揚州提得起名號的煙花之地肯定會有，數(shù)一數(shù)挑紅燈籠的地方，基本都有吧？”

    輕輕拍打著手里的小冊子，林三洪緩緩說道：“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啊，本來是好好的一個花抄，卻被分散成東一塊西一片的，也發(fā)揮不出什么作用來。念昔呀，你說老爺我要是弄一個這個東西出來，會怎么樣？”

    杜念昔一雙比花解語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林三洪，驚的嘴巴都能掉到腳面上了，柔聲細氣的說道：“老爺……這樣不好吧？”

    雖然林府臺早就有不著調(diào)的名聲在外，可那些畢竟還是和民生政務(wù)有關(guān)的大事。身為堂堂四品的揚州父母，去弄這種青樓招攬客人的花抄，這就不是不務(wù)正業(yè)那么簡單了，完全可以用荒陰嬉戲來形容。

    林三洪摸了摸下巴，雖然不怎么把那些世俗的看法當一回事，可這么做確實有點過頭了，微微點頭道：“確實不好，那我就不弄了……”

    “老爺弄這個也沒有什么用，就算是為了宣揚揚州，可天下人之中識字者有幾？再者說了。這個花抄根本就是貼錢弄出來的……”

    林三洪笑了。

    杜念昔如此玲瓏剔透的可人兒，也把自己當成是削尖了腦袋鉆錢眼的財迷，遂笑道：“老爺不弄這個是因為身份不合適，但是這個花抄還是一定要做起來的。剛才我也思慮過了，老爺不能弄不代表別人不能弄。等晚上吧，等夫人回來了，我和夫人商量商量，把這個事情交給你去做……”

    杜念昔本就是風(fēng)塵中人，又有不錯的文字功底，這種流傳于煙花行業(yè)的花抄交給她去做確實比林三洪本人下手要合適的多。何況揚州的柳姑娘也是紅透半邊天的牌子，林三洪若是想不顯山不露水的發(fā)行報紙，初期也可以借用一下杜念昔的身份來做比較惡俗的炒作。

    “交給奴婢我做？做這個花抄？”杜念昔真的不明白老爺究竟想到了什么，居然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急忙再次提醒：“老爺，這個東西可是不賺錢的呀！”

    “賺錢？”林三洪嘿嘿的笑著：“老爺我在你們心中就那么市儈？”

    自杜念昔認識林三洪以來，這個府臺大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圍繞“錢”這個核心來展開。不管在當時看起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到了最后還是會歸到“錢”這個根子上。雖然杜念昔不會說出“市儈”這樣的字眼兒，可在她的心目中，老爺就是一個財迷的人物，而且是很財迷的那種……

    念昔很巧妙的說道：“老爺思慮的周全悠遠，自然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們能體會到的，既然老爺說要做這個，又不怕虧錢，那奴婢接下來也就是了?！?br/>
    晚一點的時候，林三洪再一次把杜念昔喚到了身邊：“我已經(jīng)從夫人那里把你要過來了，這一段時間你就與宛若同住，趁著佛節(jié)剛剛開始，趕緊弄出一份花抄來，趕著時辰出雕版印刷出來，我希望能在佛節(jié)的時候可以看到這個東西……”

    林三洪拍了拍身邊的小包袱說道：“這是三百兩銀子，足夠你買紙刊印了。對了，花抄這個名字再不必用了，你和宛若一起用些心思，琢磨個大氣點的名字出來……”

    杜念昔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曉得這個時候應(yīng)該怎么做。給未來的花抄命名這種事情是一定要交給老爺來做的：“老爺胸懷廣闊，想出來的名字自然非奴婢可以企及，還是老爺命名吧？”

    “哈哈，念昔呀，你就是會說話，好，我就想個名字……”林三洪倒背著雙手如一頭拉磨的驢子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為自己的報紙想個好一點的名字！

    三洪日報？太扯了！雖然可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卻等于是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個東西和自己的關(guān)系了。絕對不能用自己扯上關(guān)系！

    淮揚晚報？花抄的娛樂性和八卦性確實和晚報沾點邊兒，可這種東西不可能做到每日一期，這個明顯太超前的名字就顯得更扯了。

    林三洪想把這種具備報紙基本作用的花抄發(fā)展起來，自然不是看的經(jīng)濟利益，所以就不能用太過花哨的名字。報紙對于輿論的引領(lǐng)才是最關(guān)鍵的作用……

    “有了，就叫《飯后談》?！绷秩閾粽瀑澋溃骸安栌囡埡蟮恼?wù)撝Z，既有風(fēng)花雪夜事，又有引人深思文，很好，就叫這個吧?！?br/>
    不論這個名字有多么俗不可耐，杜念昔都是笑盈盈的夸贊：“老爺好文采，居然能想出這么好的名字，奴婢就生生的想不出呢……”

    林三洪要是連這點拍馬屁的話語也分辨不出，那才真的是愚蠢到家了呢：“我的文采？我有這種東西么？念昔你就別說這種奉承話了。老爺我身上的這點文氣兒連你的一半都趕不上，強說什么文采豈不是被人笑掉大牙？老爺我旁的本事沒有多少，自知之明還是有一點的……”

    “老爺這個名字自然談不上什么驚采絕艷，可最重的是雅俗共賞。有了這個名字，不論是算賬的掌柜還是啟蒙的先生，甚而至于是文堪絕世的大學(xué)士，也可以在茶余飯后看看。等什么時候老爺做的大了，就可以收錢了……”

    “又提錢，這個東西和錢沒有什么關(guān)系?！绷秩樾α诵?，忽然擺出很沒有上下尊卑的樣子，幾乎帶著一點兒親昵的樣子拍了拍念昔的肩膀：“你呀，年紀還輕，心思是有的，才能也是有的。放眼天下女子，庸庸碌碌者眾，渾渾噩噩者眾，然如你這般玲瓏剔透又時刻想著上進的，實是太寡了。你受了那么多年殘酷的訓(xùn)練，本應(yīng)把胸中所學(xué)施展出來，可就是因為身份的卑微而不得展布才華。老爺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剛才林三洪拍肩膀這個很親昵的動作，直接就讓杜念昔理解為私情，因為老爺動了男人應(yīng)有的心思。自然，以杜念昔的身份，即便老爺真有那種想法，也只能順從?？陕犞蠣?shù)脑捴兄?，分明是另有所指，分明與男女之情沒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

    林三洪撫著面前的小小花抄，意味深長的說道：“這個東西是我一定要做的，現(xiàn)在交給你，就是給你一個施展的舞臺。希望你能唱一出滿堂喝彩的好戲給天下人看看，同時也是給你自己看的。我會在后面支持你，無論缺少銀錢還是缺少人力，即便將來有更大的困難，老爺我也不會放棄這個……”

    看來這個東西很重要，杜念昔雖然不明白老爺為何如此看重一個小小的花抄，卻從林三洪的話里隱隱約約的明白了這個小小的冊子會有很大的作用。

    “老爺……”杜念昔微微后退了半步，很感激的說道：“念昔本是老爺買來的奴婢，自當終生伺候老爺夫人，還有小少爺。蒙老爺信賴，交給奴婢如此的事業(yè)，奴婢……”

    “人嘛，生而平……”林三洪本想說出人人生而平等這樣絕對超前的話來，可一想到這個時代，恐怕沒有人會理解這個很具有煽動性的思想，索性也不再說這個，而是換了一個說法……

    林三洪笑瞇瞇的對這個絕色丫鬟說道：“念昔呀，當年你母親生下你的時候，你可知道人們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奴婢不知道?！边蛇蓧嫷刂畷r，父母說的第一句話，如此遙遠的事情誰還會記得？

    林三洪卻是笑了，哈哈大笑。

    “老爺我知道，當您你出聲之時，你的父母第一句話肯定是：生了個丫頭！”

    聽到這個笑話一般的言語，杜念昔也抿著嘴笑了：“老爺真會說笑，從娘肚子里爬出來的不是男就是女，這第一句話自然會這么說……”

    “那你可知道，老爺我出聲的時候，父母大人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這次奴婢知道了……”杜念昔笑顏如花般燦爛：“老爺出生之時，老夫人和老太爺?shù)牡谝痪淇隙ㄊ牵荷藗€小子……”

    話一出口，杜念昔就后悔了。

    就因為一時高興了，就口無遮攔的用“小子”來稱呼府臺老爺，實在不是為奴之人應(yīng)該說的。

    “老爺，奴婢……”

    林三洪看杜念昔的樣子就知道她要說出請罪的言語，哈哈一笑道：“你說的很對，當年我出生的時候，我爹娘就是這么說的：生了一個小子，哈哈哈哈……”

    看老爺沒有責(zé)怪自己的無禮，反而很開心的笑了，杜念昔也跟著微笑。

    哈哈大笑的林三洪使勁笑著，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歡天喜地的美事一般。就在林三洪笑的最為歡暢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林三洪以很低沉的語調(diào)在杜念昔耳邊說道：“天下之人，不論富貴不論貧窮，下至販夫走卒尋常百姓，上至公卿勛貴當朝一品，他們出生的時候，哪一個不是這么說的？人們可曾說“生了個一品”或者是“生了個小販”這種話來？”

    小孩子降生，要么就是閨女，要么就是小子，從來也不會有人說“生了個大官”或者是“生了個小民”來加于區(qū)分……

    杜念昔這種玲瓏心竅之人，已經(jīng)隱隱約約的明白了林三洪的話外之意，可終究有很多關(guān)鍵之處想不明白。好像感覺到了點什么，卻抓不住的那種感覺。

    念昔習(xí)慣性的說道：“老爺……奴婢不大懂老爺說的這些，請老爺指點……”

    “指點還是算了吧，以后你會明白的……”林三洪看著杜念昔迷茫的樣子，哈哈笑道：“很多東西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要等你有了足夠多的經(jīng)歷才會明白！”

    揚州的盛會還在繼續(xù)，其繁華興盛真如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紅男綠女軟紅十丈……

    各地文人相約而至，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在大明寺外的“文擂”上斗是不可開交。

    文化的交流，商業(yè)的繁榮，在金銀的來往之中財富開始實現(xiàn)一次再分配……

    各行各業(yè)都呈現(xiàn)出井噴式的大爆發(fā)，尤其是娛樂業(yè)和服務(wù)業(yè)。因為揚州官府對這兩個行業(yè)的重視，已經(jīng)去年佛節(jié)的余蔭，即便是上一次佛節(jié)過去之后到這一次佛節(jié)開始之前的這一年時間里，揚州的游人客商都在顯著增長，就是街道上的叫花子都比往年多出幾倍都不止。這兩個行業(yè)在過去的一年當中都實現(xiàn)平穩(wěn)高速增長，而到了這一次揚州盛會之時，精心的準備和長久的期待直接就化作了最誘人的銀錢……

    別的行業(yè)能賺多少先不去講，府臺衙門這個坐地抽成的身份就已經(jīng)注定了穩(wěn)賺不虧的局面。

    眼看著繁盛的揚州起來了，坐地抽成比那些攔路搶劫的匪類大秤分金還要過癮。

    一斗一斗的銅錢嘩嘩的往里流，一稱一稱的散碎銀子如沙土一般……

    早在佛節(jié)開始之前，揚州的官吏們就知道這一次會有很不錯的收成。畢竟大家都辛苦一年了，耗費了不少的心力和精力，也真正賣了力氣。經(jīng)營揚州其實和農(nóng)民種莊稼是一個道理，看著這是一個可以有不小收獲的東西，就種了下去，仔仔細細的侍弄著，如今總算等到了收獲的時候，心情自然極佳。

    去年那種“靠天吃飯”的方式都可以有讓天下眼紅的好收成，這一年大家都費勁不小，一把子力氣賣在這里，收成肯定會更好。

    眼看著府庫逐漸豐盈起來，眾人的心情也不那么好。

    因為外邊就窩著一個準備摘桃子的劉成，大家辛辛苦苦干一年，基本就是給他干了。

    幾個揚州官吏聚集在一起，看著這些讓人眼紅的收成，再想想外邊的劉成很快就要把大家一年的辛苦成果都帶走，每一個人心里都不是個滋味兒……

    這可不是貪墨來的民脂民膏，是大伙湊力氣賺回來的“血汗錢”，是林府臺仔細經(jīng)營擔著天大的罵名換回來的，就這么讓朝廷給拿走了……

    “拿了鹽引的六家鹽商報效了三十五萬兩……”

    鹽商的報效不可能落到府臺大人一個人的腰包里，這種銀子是要走府臺衙門的賬目，除非是林三洪本人和衙門里的所有官吏上下勾結(jié)，否則不可能獨吞。

    要是貪墨的話，肯定就是伙同大伙一起干。

    可貪墨這種事情是犯法的，弄不好就會惹出天大的麻煩。真要是伸手拿錢的話，眼前的這些銀子就是“集體財產(chǎn)”，大家心照不宣的私分一點也不會有人知道，即便是皇上本人知道了也不可能治罪。放著不犯法的錢不拿，去頂著雷貪墨犯法，沒有哪個貪官會愚蠢到這種程度。

    所以鹽商報效的三十萬兩所有官員都不會動，而是原封原樣的交給朝廷，唯一的好處就是把鹽商報效的銀子用上了揚州府的名頭而已，大家還不至于做出“雁過拔毛”的舉動來。

    就算是把這三十五萬拔一層皮也沒有用，反正朝廷今年就是要一百萬這個死數(shù)字，只要揚州府能湊出來就行，管你是誰報效的！

    “這里已經(jīng)有三十五萬了，再湊六十五萬，趕緊打發(fā)劉成走人……”

    不等林三洪把話說完，通判王同彥就搶先說話了：“不行，哪有那么好拿的銀子？咱們揚州府的銀子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這一年來諸位同僚賣的是什么力氣，大家心里清楚。就為了能多賺幾個錢，大家連臉面都不要了，小丑一般次數(shù)求爺爺告奶奶，如今咱們揚州終于有了一點收成，朝廷就獅子大開口的伸手了。這一百萬雖然不能不出，可也不能就這么出了。不是還有銅錢嘛，按照官價給劉成數(shù)銅錢，各衙門府庫里的存貨也拿出來，按照官價折兌……”

    通判這個位子上的官吏，因為其身份和職能的特殊，通常很難真正和地方官員打成一片。雖然是地方上任職，其實應(yīng)該算是京官，至少也是京官駐地方的那種，自然而然要受到地方官員的排斥。

    這就形成了一種很獨特也很合情理的現(xiàn)象：不管哪個地方的通判，地方官雖然表面上保持了對他的尊敬，可骨子里絕對不會拿通判當自己人。畢竟在這個位子上的官員是專門給上邊打小報告，是依靠得罪人吃飯的，所有地方官都會不約而同的提防著。

    揚州通判王同彥也是這個樣子，所以在揚州的事物上總是保持低調(diào)，能不問就不問，能不管的就不管，和一個閑職散官差不了多少。

    但是這一次朱棣張口就要兩百萬的時候，大家都懷疑是王同彥給朝廷打了小報告?；蛟S是真的感覺朝廷太過分了，或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真正融入揚州官場。王同彥在劉成這個欽使面前表現(xiàn)的最為強硬，絲毫也沒有給老劉成留什么面子的拂袖而去，而且還真的給朱棣上了折子，告訴朱棣揚州拿不出那么多錢來，朝廷這么干絕對是殺雞取卵之舉……

    在揚州，朱棣的耳目眾多，自然朱棣揚州的底細，而且這一次是御駕親征，一旦打起來就只能勝不能敗，只有海量的財富為支撐著才可以平推橫掃。朱棣自然不理會王同彥的分辨之詞，一通臭罵就把王同彥給駁了回來……

    在朝廷那邊，王同彥的受到了申飭，可有一失必有一得，在揚州官場上，他已經(jīng)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確確實實是揚州的一份子，開始得到大家的信賴。財政收入上的事情也就不回避他了！

    為了揚州能保留更多的元氣，也是為了報一箭之仇，王同彥也給朝廷動了小心眼兒！

    朝廷要的一百萬兩銀子是定數(shù)，少不得也免不得。官府的銀銅兌換比例是一比一千，可市面上根本就不可能實現(xiàn)這個比例，也不會有人傻到用一兩銀子去換一貫銅錢。要是有人提著一貫銅錢想換一兩銀子，肯定被人當瘋子給打出來。一千二百個錢能換一兩銀子就算不錯了，一旦有了天災(zāi)人禍，一千六百錢換一兩的比例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

    民間依照自然通行的比例還兌換，官府的折兌比例早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沙⒉荒懿徽J這個比例吧？我們就用銅錢來支付一部分報效銀子。

    讓朝廷吃個啞巴虧，無形之中就能省出一部分來。

    還有各個衙門里的庫存物資，比如絲綢、綾子、草料甚至是油漆等等，這些東西基本就是按照朝廷的例行政令儲存的，實際作用不大。積壓在府庫中有的已經(jīng)開始霉變腐爛了，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按照朝廷當初制定的價格返還回去！拿東西抵消一部分銀錢！“好，就這么干！”

    “不錯的主意，要是真拿一百萬出來，明年怎么辦？大家還不都喝西北風(fēng)了？”

    “王通判妙計，真看不出來，通判大人平日里少言寡語的，到了緊要的時候，還能有如此急智，我等佩服！”

    王同彥氣呼呼的說道：“我也是被逼的，咱們揚州好不容易才有一了點氣象，朝廷一刀下來，連血帶肉都拿走了，不這么干也沒有辦法。只要能為揚州多保留一分元氣，我就是再被朝廷罵一回也心甘了……”

    于是乎，按照王同彥的安排，經(jīng)過揚州官員的一致同意之后，大量的銀錢物資開始往朝廷指定地點發(fā)運！

    大大小小的元寶，還沒有來得及融鑄的散碎銀子，一筐一筐的銅錢，都在劉成的面前過去，還有成匹的布帛絲綢，各種物資，居然還有一部分是剛剛從府庫里取出來的陳米……

    絕對是陳米，因為新米還沒有下來，全天下都是用的陳米，別說是劉成，就算是當著朱棣的面，皇上也沒有辦法。

    不是揚州不肯報效啊，實在是沒有新米呀——當然，這種米究竟陳了多少年就沒有人清楚了！

    眼看著銀錢糧秣逐漸堆積，四日之后，揚州府已經(jīng)湊齊了百萬之數(shù)，劉成一拱到底的說道：“旁的也不必多說了，老頭子我知道諸位是真心報效朝廷，是真心為君分憂?？催@個架勢，諸位大人連府庫都清了出來。給皇上辦事幾十年了，老頭子我頭一回見到如此血誠之官吏。我心里清楚的很，諸位早就恨我入骨了，可我也沒有辦法。諸位若是想罵我老劉，只要不是當著我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等我走后，你們隨便罵……”

    “老大人說的哪里話……”眾人急忙還禮，看著這么多財富被老家伙弄走，大家確實有跳著腳大罵一場的想法，不過嘴皮子還得說的十分誠懇百分情愿：“我等位朝廷牧守一方，自然要急朝廷之所急，想朝廷之所想。為君父分憂，乃我等之本份……”

    劉成哈哈大笑著跳上搭板：“虛的就不必說了，這些日子以來多有叨擾，我眼看著揚州繁華無比，諸位大人能不搜刮百姓而為朝廷湊出這么多軍資軍費，不管說到哪里去，這都是一份真正的本事。就憑著這點兒，能吏這二字的評語是絕對少不了的……”

    劉成走了，帶著揚州一大筆財富很滿意的走了。

    一邊對著漸行漸遠的船隊揮手，嘴邊里還在不住的嘟囔：“老東西，說幾句漂亮話就把我們一年多的辛苦都帶走了，老子不咒你早死才真是怪了呢……”

    本來還指望今年是一個大的豐收年景，大家可以分到更多好處。誰也滿意想到皇上要御駕親征，朝廷這么橫插一杠子帶走了很大一部分好處，給揚州地方上留下了很少的一部分。若是這些精明如鬼一般的官吏仔細掐算著，只怕肥肉都被朝廷拿走了……

    林三洪很大度的揮揮手，呵呵笑道：“好了，朝廷總算是打發(fā)了，雖然府庫里頭也不剩下多少，可總比沒有要好。下個月各衙門都出幾個人，到府臺衙門來把賬目對一對……”

    府臺大人說是對賬，其實就是做賬，這層意思大家早已心知肚明：要分錢了。

    雖然已不可能象去年那樣分一比肥的，可總算還有點盈余，聊勝于無吧。

    在這一年的時間里，揚州官員確實很賣力氣，并不是說這些官員良心發(fā)現(xiàn)了要為國為民勤政為官，而是有實實在在可以拿到手的好處在那里擺著，要是沒有好處，誰會那么辛苦的忙活？

    大凡貪官污吏，多是有一點真本事的，只要把這點本事用在正道上，還是可以發(fā)揮出大功用的。在這個時代，也只能這么用官員了。

    誘之以利，這種做法雖然不怎么見得光，可總比當年太祖皇帝以殘酷刑罰震懾卻震懾不住的做法要好很多吧？

    揚州官員剛剛要離開碼頭，一乘快馬已風(fēng)一般奔了過來。馬上的差役滾鞍下馬，對著林三洪行禮后說道：“府臺大人，六家鹽商正在衙門里等，請大人速速回去，說是有要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