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琰根本沒有注意到夜色里父親的臉龐,在影影綽綽的燈光里,他怎么能發(fā)現(xiàn)父親眼角還掛著一滴淚珠?
“爸爸,你說你是老三屆?”張琰問。
張有志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只是繼續(xù)說:“今天,看到你們這些同學我很有感觸,你們年齡差不多大小,我相信你們許多人身上,也都承載著父子兩代人的夙愿,你們能來這里上學,我為你們每個人高興。我還問了好幾個同學,他們跟你一樣是從農(nóng)村來的。太好了!從現(xiàn)在起,你們就都成了商品糧,要吃國家的飯,要給國家做事了?!?br/>
“爸爸,商品糧重要嗎?”張琰問。
“廢話!考上中專成了商品糧這叫鯉魚跳龍門?!睆堄兄菊f,“這就相當于王母娘娘在天上劃拉出來的那條銀河,誰也無法逾越,銀河兩岸完是兩個世界:河這邊是商品糧,河那邊是農(nóng)村戶?;{山,官憑印,人的身份重要的得,要是沒有特別的身份,那就永遠不可能是一個特別的人?!?br/>
“有些人的運氣好,我們后稷中學一個同班同學,平時學習都不咋樣,胡老師都說他要考個高中幾乎都不太可能。誰知人家這次中考,還把咱縣高中給考上了。”張琰說。
“琰琰,你永遠記住,不要把運氣當本事。到這個學校的哪個學生靠得是運氣?都是這些年熬出來的。學習跟做人一樣,都得耐著性子去熬?!睆堄兄菊f,“到這里后你要學會做人,做人就要本分,要踏實,要義氣,對別人也要恕,明白嗎?”
“???”張琰有些納悶地問。
“就是不要咄咄逼人,別人要是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什么事,你要學會原諒人家,不要得理不饒人?!睆堄兄菊f。
他們說著說著就在校園里轉(zhuǎn)了一圈,這時已來到了校門口。
王小玲跟爸爸恰巧從校外回來,燈光下他們寬寬短短的影子一前一后,正朝校園走來。
“張老師,你們準備出去逛街嗎?我們剛在外面吃了頓飯。你別看這是一個鎮(zhèn)子,比咱們縣城都大,都熱鬧,這會夜市擺出來了,趕緊去吧?!蓖跣×岚职终f。
“不了。我準備回去?!睆堄兄菊f。
“回家?這會天都黑了,今天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吧?!蓖跣×岚职终f,“我在外面招待所開了房子,要不你跟我住,咱們明天再回。”
“是?。“职?,明天再回吧?!睆堢f。
“算了算了,這會趕到火車站還來得及,下午我問過他們學生會那個同學,說從鎮(zhèn)子上坐個公交車就能到火車站,反正回去時也沒有行李?!睆堄兄緦ν跣×岚职终f。
他們在一起聊了一會后,張有志還是堅持要回家。張琰只好跟著爸爸朝公交車站走去。
華燈初上,一亮一滅的盞燈像從天上掉落的星星,撒在子櫟鎮(zhèn),星羅棋布。傍晚的微風陣陣吹來,輕輕地撫摸著人們的皮膚。
“現(xiàn)在你是中專生了,你要給自己定一個目標,將來你要靠自己學到的本領生活和工作,不能糊里糊涂地過日子?!崩钣兄緦鹤诱f,“年輕人要有理想,要有目標?!?br/>
“爸爸,我在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目標了,我的理想是將來能設計出中國最好的汽車?!睆堢f這話時目光里充滿了自信。
“好!好樣的!”張有志停下腳步拍了拍張琰的肩膀竹笑著說,“我將來就等著坐你設計出來的中國最好的汽車?!?br/>
他們依舊向公交車站走著,突然,張有志從衣兜里翻了一會兒,翻出50塊錢說,“拿著!120塊錢的生活費萬一不夠了你就用這個。你記得每半個月給家里寫一封信,在家里生活了16年了,突然離開了,我和你媽都會想你?!?br/>
他們已來到了公交站牌下面,張琰用指尖指著上面的站名一個個看。完后,又指著上面的小字查詢著末班車的時間。
“琰琰,不用看了,你們學生會的那個同學說了,這趟公交車晚上8點半才收車,我們再等等吧?!睆堄兄菊f。
張琰這才把手指從站牌上移了下來,他看著父親心里有種隱隱的別離之痛,他不由得想起了父親背著箱子擠火車的情景,想起了他啃著厚厚的鍋盔,跟老黃牛一樣伸著脖子往下咽時的情景,想到這里,他的眼圈不禁紅了起來。
風輕輕地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離站牌不遠處的廣場上已經(jīng)熱鬧了起來,一盞盞亮起的燈箱和懸在半空的彩燈,跟螢火蟲一樣一閃一閃發(fā)著光,有紅光,也有綠光,閃爍不定。老人們踏著音樂的節(jié)奏跳起了廣場舞,孩子們迎風奔跑著嬉戲打鬧,男人和女人們悠閑地散著步,尋著彌撒在風里的燒烤味朝夜市走去,鎮(zhèn)子上的人們開始了他們愜意的生活。
張有志和兒子張琰都不再說話,他們靜靜地注視著公交車駛來的方向。耳邊,鎮(zhèn)子上夜生活的喧囂聲格外刺耳,這種聲音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俗不可耐。要是在周王村,這會家家戶戶都要關上家門,準備休息了,因為,這時整個村莊和鳳凰山也都該休息了。
別離的傷感襲上心頭,張有志內(nèi)心顫了顫,用一只大手拍了拍張琰的肩膀說:“琰琰,你長大了,自己管好自己。下個月的生活費我會盡快給你湊,你文財叔說這批辣椒烤完了,就把前幾次收咱家辣椒的賬給咱結了?!?br/>
“爸,要不,你跟王叔叔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家吧。”張琰突然這樣說。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算了,早晚都得回,也不在乎在這一晚上?!睆堄兄菊f,“我走了,你的心也就靜了?!?br/>
張琰還想再說點什么,但突然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輛笨重的公交車碾碎了耳邊的喧囂和俗不可耐。它緩緩地朝站牌駛來,然后停下。
在一起生活了16年,父子的分別就發(fā)生在這一個瞬間。張有志還想給張琰再叮嚀些什么,可是司機顯然已經(jīng)不耐煩了,一個勁嘀嘀嘀地摁著喇叭。張有志什么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是最后一次用他厚厚的手拍了拍張琰的肩膀。然后,就踏上了公交車。
隔著窗戶玻璃,他們父子互相招手。
公交車隆隆地開走了,身邊夜生活的嘈雜聲再次朝張琰涌來,張琰那雙眺望著遠方的眼睛里滿是淚水。笨重的公交車在夜幕和闌珊的燈火下漸行漸遠,一點點變得模糊,模糊……
在這里佇立了好久,張琰才轉(zhuǎn)身朝學校走去。
從那一刻起,他人生的每一步路,都得靠自己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