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我隨著伊尹走出大廳,向旁邊一幢淺黃色的建筑走去。進去后,所有遇上的人都尊敬地同伊尹打招呼。我們又遇見了那位最先見到的中年人,他姓金,是宇文平的高級助手。他和伊尹低聲交談著:“……你來得正好……情緒很不穩(wěn)定……”然后他們都退回房內,走廊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們走近一座大廳――我的心猛然縮緊了。沒錯,的確是囚禁。大廳的所有門窗都安上堅固的鐵門,并且全部焊死,沒留一個出口!無疑,這是最殘酷的永久囚禁。在一個鳥語花香的研究所里突然見到這樣的監(jiān)牢,使人覺得格*森恐怖。這兒唯一與監(jiān)獄不同的是沒有守衛(wèi),一輛滿裝飯菜的小車悄無聲息地開到牢墻邊,一個小門自動打開,小車開進去后,小門又自動關閉。
然后是模糊的咆哮聲和碗盞摔在地上的聲音。
想到最著名的科學英雄竟然被囚禁在這里,我覺得渾身發(fā)冷。我想這里一定有最可怕的陰謀,最黑暗的內幕,連伊尹……我不愿懷疑她,但從她在這兒的地位看,我已經不敢保證她的清白。伊尹看看我,沒有多作解釋,掏出手機打開。當手機屏幕變亮時,一個貼在墻上的超薄型屏幕也顯出圖像。
沒錯,是他,當然是他。一個身高不超過1.5米的小個子,滿臉是茂密的大胡子。他正在歇斯底里地蹦跳著,咆哮著,把碗盞、運食物小車、乃至旁邊的椅子都一個個拎起來朝地上摔。不過顯然這些東西都是特制的,一個個在地上彈跳著,沒有被摔碎。屋里有一個方頭方腦的小機器人,就像球場上的撿球員,不錯眼珠地盯著主人,看到東西滾遠了,馬上把它撿回來。
伊尹肯定是見怪不驚了,她輕輕嘆息一聲,對著手機柔聲說:“平,我來了,我和如海?!?br/>
屏幕上,宇文平猛然回頭,我看見一張狂怒的面孔,一雙怒火熊熊的眼睛。隨之屏幕被關閉,給外邊留下一個難堪的冷場。不過,僅僅一分鐘后,大屏幕再次亮了。我甚至驚詫得揉了揉眼睛――那個盛怒的、失態(tài)的宇文平已經消失,現(xiàn)在屏幕上是一張完全平靜的面孔,嘴角掛著揶揄和淺嘲。他和伊尹就這么對視一會兒,隨即轉向我,用閃電似的目光把我全身刮一遍,我似乎能聽到目光所及之處哧哧拉拉的電火花聲。在他的威嚴中,我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所幸,我大概通過了他的審查,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尹尹是個好女人,要好好待她!否則我……”
否則“我”怎么辦,他沒有說,只是咬牙切齒地做了個怪相。我這才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忙囁嚅著湊過去,想開始我的說客工作。但宇文平已不再正眼看我,對伊尹命令道:
“我很好,你們走吧!”
屏幕暗了,把這個才華橫溢的、帶點歇斯底里的科學家撇到牢墻之后。我從他目光的魔力中醒過來,轉向伊尹,怒聲問:“伊尹女士,這是怎么回事?是誰把他囚禁到這兒的?你……是否是囚禁者的同謀?”
伊尹收回了恍惚迷離的目光:“說來話長,”她嘆息道,“他是自我囚禁――不過,你可以認為我是罪魁禍首。”
我們坐在大樓旁的石凳上,初春的天氣頗有涼意,背陰處還留著幾片殘雪,幾株迎春花已綻開黃色的花朵。伊尹裹緊大衣,說,那是兩年前的事。
這天是諾貝爾獎頒發(fā)的日子,街頭所有電子廣告欄中一律播送著中國科學院副院長代為領獎的場面。伊尹來到研究所時,抑制不住滿面的喜色。全所人員也都處于極度的亢奮,他們歡天喜地地同伊尹握手,擁抱。一位年輕人喊:
“小師娘,該喝你們的喜酒啦!”
伊尹滿面通紅,爽快地回答:“快了,我想快了!”
這個稱號立即傳遍全所,等伊尹再往前走時,竟然有十幾名員工(其中不少比她年紀大)像士兵操練一樣整齊地吼著:“小――師――娘――好!”一向有大家風度的伊尹也受不了這個陣勢,羞紅著臉笑著,飛快地躲進了宇文平的辦公室。
她把笑謔的聲浪關到門外,撲到宇文平的懷里――這個詞不大貼切,由于兩人身高的懸殊,倒不如說是她把宇文平攬入自己懷中。她說,平,他們都在催促我們結婚呢,你說什么時候?這回你總沒有理由再推遲吧,你已經功成名就了呀。
但處于漩渦中心的宇文平卻象機器人一樣冷靜。“結婚?當然當然?!彼牟辉谘傻卣f,“不過,我遠遠沒有到停步休息的時候哩。尹尹,我剛剛有了一個非常宏偉的設想,非常宏偉,非常超前,庸人們一定會嚇破苦膽的?!?br/>
他興致勃勃地說下去。但伊尹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就是那種被“嚇破苦膽”的庸人。她的欣喜很快被冷凍起來,止不住連連打著冷顫。
宇文平說:在艾滋病疫苗成功之后,他忽然悟到,他已經附帶地收到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甚至比艾滋病疫苗更珍貴。如果我不利用它,那就比古代那位“買櫝還珠”的鄭國人更愚蠢啦。
知道是什么禮物嗎?就是在“宇宙蛋”里一直進行著配子式有性生殖的人體細胞。它們的分裂速度已經被提高到一天10次,一年3650次。你知道,正常人繁衍一代,平均需25年,在25年里,我的人體細胞能繁衍91250次,也就是說,它們的進化速度是正常的人類進化速度的9萬倍!雖然這些人體細胞在這兒僅僅分裂了3年――指有性分裂。無性分裂的細胞不易造成遺傳變異,所以頭兩年時間不算――那就是說,我手頭已經有數(shù)萬億個進化了10950代的人!哈哈,相當于27萬年后的人類!如果我把它克隆出來――你當然知道,任何細胞都是萬能的,都含有這種生物的全部遺傳信息――那該是什么樣的情景呀。
當然,遺傳中產生的變異大部分是有害的,除非由環(huán)境對它們進行定向的選擇。這些分裂1萬代的細胞,是在營養(yǎng)最充足、又只有一種病毒的環(huán)境中進行繁衍,是在“沉睡狀態(tài)”下進化的,自然選擇一直不起作用,所以它們大多為廢品或次品。但是能肯定,這里一定有少量的超級變異:智力特別高的,體力特別棒的,抗病能力特別強的……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幾率,那么克隆出10萬個人,就會有10個超人誕生!而一個超人就能改變世界!像愛因斯坦啦,希特……
他沒有注意到,懷中伊尹的身體已逐漸變得僵硬。她打斷他的傳教,生硬干澀地問:“你想克隆多少人?”
“10萬,第一批至少10萬,基數(shù)太小無法遴選出有益基因……”
“那么,你所說的廢品和次品該怎么辦?”
“當然是銷毀啦。在這個階段,你完全可以把它們作為無生命的工件嘛,就像是流產的胎兒?!?br/>
他不耐煩地回答,又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伊尹從他懷中掙出去,沉默了很久,低聲問:“還有一個問題。我知道,在你的‘配子式*’中,已經產生了無數(shù)yy型的超級男人,不,是超級男性細胞,它們……”
“慢著慢著,伊尹,你解釋一下,什么是yy型超級男人?我都聽糊涂了。”我納悶地問。
伊尹聲音低沉地說:“其實,剛才你已經考慮到了。你說過,在配子式*中,同性細胞之間也能自由組合。你說得很對。結果就是,一共會產生xx、xy、yy三種后代――這就有問題了,這里的yy型細胞是正常人類中從未出現(xiàn)過的,我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它:純雄性?雄性平方?還是超級男人?”
“yy型,yy型。”我喃喃地重復著,心頭一陣陣發(fā)緊。我皈依科學宗教才幾天時間,已開始生出叛教之心了。因為,科學這玩意兒太厲害了。它能把自然界中的“絕對不可能”像捏面團似地捏巴捏巴、摔打摔打,轉眼之間就變成現(xiàn)實。自打5億年前出現(xiàn)兩性生殖后,大自然已形成了嚴格的戒律:同性生殖細胞(*和*、卵子和卵子)之間絕不會互相吸引互相結合。但在科學家手里,這種行施了5億年的戒律立馬失效,生出這么一種yy型的怪胎。一旦它真的被克隆出來――會是什么模樣?什么樣的身體結構?什么樣的*?什么樣的秉性?
我真怕這么一批怪物出世!
聽了伊尹的話,宇文平兩眼放光,撲過來把她緊緊擁到懷中,頻頻狂吻――當然,吻時得稍稍踮起腳尖:“伊尹,真高興你也能迅速想到這一點,看來我過去低估了你的智力。沒錯,的確會出現(xiàn)yy型的超級男人,而且,這可不是萬分之一的幾率,是28分之一!在配子式的組合中,共有15/28的xx型,12/28的xy型,1/28的yy型。這種yy型肯定會有更強的冒險性和創(chuàng)造性,有更強的智力。想想吧,世界上若有28分之一的超級男人,會是什么樣的情景呀,你能想象得到嗎?”
“我能想象?!币烈涞卣f,“他們――首先要假設他們能被稱作人而不是妖魔鬼怪――會更具冒險性、侵略性、沖動性,道德和法律都難以約束他們。宇文平先生,我絕不會容忍你把這種可怕的設想變成現(xiàn)實,除非我死了。”
她推開宇文平,決絕地摔門而去。那晚她徹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伊尹走進宇文平的辦公室,臉色冷靜得糝人。宇文平正在向下屬安排下一步的計劃,這個狂妄的計劃使幾名高級助手臉色慘白,幾乎抑制不住雙股的顫栗??匆娨烈哌M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松口氣,想退出去。伊尹擺擺手止住他們,然后,平靜地從女式手提袋里掏出――一把手槍!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她把槍口對準宇文平,苦澀地說:“平,我已經說過,那件事太重大了,太可怕了,你無權一人決定,我不會容忍你率性胡為?!?br/>
宇文平一眼不眨地盯著槍口,嘲諷地說:“想打死我?那就開槍吧。開槍呀,怎么不開?手發(fā)抖啦?這種玩意兒不該是你這樣的小女人玩的?!?br/>
伊尹的淚水忽然涌出來,她慢慢倒轉槍口,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閉上眼睛,扣下扳機。周圍的人都驚呆了,宇文平最先反應過來,豹子似地撲上去,推開槍口,砰!一顆子彈射入天花板。
這個場面足足定格10秒鐘,宇文平才清醒過來,狂怒地奪過手槍,摔到地上,跳著腳踩它跺它,大罵道:
“媽的,你這個潑婦,混蛋女人,竟敢用這種辦法威脅我!媽的,你竟敢……”
伊尹默然不語,少頃,她擦去淚珠,俯身拾起手槍,轉身向門外走。幾位高級助手互相看看,都緊緊跟在伊尹身后。等伊尹走出房門時,聽到宇文平的吼聲:
“伊尹你給我聽著!……不許你自殺,三天后來聽我的最后決定!”
三天后,伊尹如約來了,女式提包里還放著那把手槍。她不敢相信一向獨斷的宇文平真的會為她改變主意,如果是這樣,她決心死在他面前。金教授出來迎接她,他沒有介紹情況,只是垂著眼簾,沉重地嘆息著,連連搖頭。
他把伊尹帶到大廳,這兒似乎變成繁忙的工地,電焊的弧光在閃亮,火花在飛濺,工人們正在各個門窗上加焊鋼門,而指揮者則是獨自立在廳內的宇文平。他興高采烈地喊著:“剩最后一道門了,快點干!”
伊尹驚駭?shù)乜粗@一切。最后一道鐵門被推到鋼框上,把宇文平遮沒,電焊弧光開始哧哧拉拉地響起來。伊尹忽然撕心裂肺地叫道:
“不要焊!……把門拉開,我也要進去,把我也關進去!”
她撲向鐵門,用力拉,用力捶打,灼熱的鋼板燒紅了掌緣,她卻絲毫不覺得疼痛。金教授和另一個人用力把她拉過來,低聲勸她:小伊,你要冷靜,你要冷靜啊。這時墻上的大屏幕亮了,宇文平帶著惡意的笑容,譏諷地看著伊尹:
“你這個潑婦,你這個混蛋女人,這下總該滿意了吧。我決不會改變主意的,因此只有這種自我囚禁才能禁絕我干下去。你這個頭發(fā)長見識短的蠢貨,知道嗎?你耽誤了人類史上最宏偉的進步!27萬年的額外進化,28分之一的超級男人哪!”
伊尹淚眼婆娑地望著屏幕,哽咽道:“平,讓我也進去吧,讓我陪著你到死,好嗎?”
宇文平刻薄地說:“你想陪著我?你以為我還想再看你一眼嗎?媽的,竟敢用死來威脅我!”他怒罵道,但聲音突然變柔和了,“走吧,不要等我了――你不要妄想我會改變主意。另外找一個丈夫過日子吧。”他的怒氣又高漲起來,“快走,我一眼也不愿見你了!”
屏幕刷地暗下來。
伊尹停止敘述,淚水洶洶地流下來。我遠不是感情脆弱的男人,但這會兒也幾乎忍不住眼淚。我遞過手帕,笨拙地勸慰道:
“不要說了,我都清楚了。小伊,你做得完全對。一點兒都不錯。別說是27萬年后的超級男人了,就連……”我本打算說:“就連一個xyy型的男人都攪得天下不寧?!毕氲竭@會挫傷伊尹的感情,就知趣地改了話頭:“就說那萬份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廢次品吧,怎么忍心把他們全部銷毀?你的決定一點兒都不錯,伊尹,回家吧,冷靜一點兒?!?br/>
伊尹順從地站起來,跟我走了。當路過那個內藏“宇宙蛋”的龐大建筑時,我輕聲說,我想再進去看看,行嗎?伊尹理解我的思緒,默默地陪著我走進去。從欄桿處向下俯視,巨大的宇宙蛋靜靜地趴伏在那里,幾十名員工在下邊忙碌著。伊尹解釋說,自從宇文平自我囚禁后,這兒一直在正常工作,在制取各種疫苗或抗病因子。不過每次任務完成后,都把其中的人體細胞和病菌病毒徹底銷毀。“金教授說,他們絕不會留下什么超前進化多少萬年的病毒或超級男人?!?br/>
宇宙蛋靜靜地蜷伏著,嚴密地保守著腹內的秘密。數(shù)萬億個“微型人”在這兒*、分裂、繁衍、進化,然后又從自然界抹去,回歸為普通的原子。一**的思濤在我心中轟響著,拍擊著。我想起從《動物世界》中看到的知識:在封閉的澳洲大陸上,同樣進化出一批食肉的哺乳動物,像塔斯馬尼亞虎、袋狼等。相對于其它大陸來說,它們的進化慢了一拍。即使從外貌上也能看出這一點,塔斯馬尼亞虎渾身圓滾滾的,動作笨拙而可愛,就像中國的大熊貓。當澳洲大陸與世隔絕時,這些家伙雖然笨拙,照樣能夠輕松自在地高居生物鏈的頂端。其后,大約1萬年前,獵狗隨著南亞某個民族進入澳洲大陸,隨即變成數(shù)量龐大的野狗。它們奔跑迅速,反應敏捷,氣勢咄咄逼人,很快搶去土生食肉動物的天下,把它們逼到進化的死胡同中去。目前,袋狼早已絕滅,塔斯馬尼亞虎只在某些海島上殘存。
如果比我們多進化27萬年的超級男人來到這個世界呢?會不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把我們這些笨拙的塔斯馬尼亞虎、袋狼、乃至袋鼠、鴯鹋、針鼴、鴨嘴獸一掃而光?
我身上一陣陣顫栗。我能感覺到自己臉色蒼白,但眼睛卻像白熱的鐵塊。伊尹顯然體悟到我的心潮激蕩,她伸手挽住我的臂膀,走出這幢建筑。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身體接觸。
從這天起,在我的生活空間里,所有的星辰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對閃著強光的雙星:宇文平和伊尹。我千方百計地陪伴伊尹,勸慰她,陪她去探望那位監(jiān)牢中的男人。有時我也獨自一人前去探望。我對宇文的感情很復雜,雖然在我的印象中,他已經是一個乖戾的、行事不計后果的狂人,但無論如何,只要一走近他的監(jiān)牢,我就會感到敬畏,一種壓得人難以喘息的敬畏。宇文平對我的態(tài)度沒有規(guī)律,有時,他心平氣和地和我交談幾句,大多是詢問伊尹的近況;有時,他正背著手在大廳的對角線上踱步,對我的到來不理不睬;有時正趕上他歇斯底里發(fā)作,我想他一定會把我臭罵一通,但他只是干脆地關了屏幕,把我隔在牢墻之外。
在我的撫慰下,伊尹的心態(tài)慢慢恢復了平和。不過她仍常常目光灼灼地想心事,有時她會突然消失,幾天內蹤影全無――既不在家,也不在她工作的醫(yī)院。我感覺到她還隱藏著什么秘密沒告訴我。
我的直覺沒有欺騙我。
一個月后,伊尹約我到她的公寓,低聲問我,能不能提供一筆300萬元以上的款子。因為它的用處是個不能示人的秘密,所以她不想到別處去籌措這筆錢――而且,她也無法保證在一二十年內還清。我頓時覺得欣喜異常――這說明伊尹已經把我看成親密的、可以共享秘密的朋友啦。我說當然沒問題,三天后我把錢送到你的手里。伊尹拍拍我的手背,疲乏地說:“謝謝?!?br/>
我說,得得,怎么又退步了?剛剛把我當成自己人,這一句“謝謝”又生分了。伊尹說,至于這筆款項的用處,我不打算瞞你,請跟我走吧。她坐上我的轎車,指引我向城外開去,她指引的不是去研究所的方向。一路上她十分謹慎,一直注意有沒有車輛跟蹤,還讓我繞了幾個圈子。整整開了兩個小時,到了一個偏遠的山區(qū)。伊尹領我來到一個建筑粗糙的大院,停好車。偌大的院子內竟沒有一個人,顯得荒涼破敗。我們走進屋,伊尹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地板輕輕響著,滑開,露出一個洞口。伊尹拉我走下去。
洞內顯然大不一樣,建筑精致,燈光明亮,地面一塵不染。一個身材高大的機器人走過來,用他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問候著:“你好,伊女士。”“你好,諾雷克。”“宇文平先生還好嗎?”“他很好,謝謝你的關心?!?br/>
寒暄過后,機器人放我們進去。伊尹低聲告訴我,諾雷克原在宇文平手下工作,他至今還保存著對舊主人的記憶??邕M內間,我在一剎那間就明白伊尹領我來觀看的是什么東西,明白了她求借的款項是什么用處。這里是另一個蛋圓形的淺底容器,與研究所的那個“宇宙蛋”一模一樣,只是小了幾號。也許,從功能上說,這一個更為先進,因為這兒是全自動的,沒有一個工作人員,只有各種控制儀表在閃著微光,屋內只聽見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不由憐憫地看著伊尹,看著這個在矛盾中掙扎的可憐的女人。伊尹躲開我的目光,勉強地說:
“是的,是我干的。因為我擔心自己確實目光短淺,破壞了人類歷史上最宏偉的進步。所在,在銷毀那些已經超前進化27萬年的人體細胞時,我偷偷保存一些,放入這個縮小的宇宙蛋內。諾雷克一直在細心地照料它們。從那時起又有近3年過去了,這些細胞的進化已經相當于50萬年的人類進化了?!彼ゎ^看看我,“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把這個秘密公開,不會讓這些人體細胞被克隆出來。我想把它們保存幾十年,到我去世的時候。那時的科學家已足夠聰明足夠成熟,那時再來讓社會決定它們的命運吧?!?br/>
她不厭其煩地介紹這里的安全措施。她說這個地下室里貯滿了易燃物,只要機器人諾雷克一個指令,頃刻之間這里就會變成3000度的熔爐,把一切生命燒個精光。即使諾雷克不下指令,只要外界有人企圖破門而入,也會把裝置引爆。為了這兒的設備,她已經花光自己的財產,只好向我求助。
我看得出,她多少有點失態(tài),話頭冗長而雜亂,和她平素的風度絕不一樣。我想,這恐怕是緣于一種強烈的內心折磨:她逼宇文平自我囚禁,又偷偷保存了宇文平的成果;她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對是錯,是澤被后世還是遺禍萬年……我柔聲安慰她:
“不用解釋了,我完全放心。三天后我會把支票給你。如果不夠的話,我會另外為你籌措。我愿意陪你保守這個秘密,直到咱們告別人世?!?br/>
伊尹默默地凝視著我,盯了許久,然后她走過來,在我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三天后,我把300萬元的支票送到伊尹手中。
四天后,我瞞著伊尹來到這個秘密基地?!翱禳c快點,”我用手槍督促著前邊的大張?!案陕飪墒职l(fā)抖?你知道,我手里只是一把空槍嘛?!?br/>
大張是我的鐵哥兒們,精通電子和爆破技術。當我求他“幫個小忙,炸毀一處秘密基地”時,大張抵死不答應。他說“我決不會當你的從犯――不過,如果你用手槍逼我,我只好干了,大家都知道我很怕死的?!?br/>
于是我用手槍“逼迫”他來到這里。現(xiàn)在他當然不是怕我的手槍,而是怕基地的主人會不期而至,也擔心以后能不能從司法訴訟中脫身。不過公平地說,這個膽小鬼能做到這一點,已經是難能可貴義氣干云了。
房子的周圍都安放好了c-4炸藥,遙控也已備好。我問他:“咱們的爆炸能不能引爆屋里的易燃物?”大張說絕無問題。既然你說“破門而入”的震動都能引爆,何況是真正的爆炸呢。再說,即使易燃物不被引爆,單單咱們的炸藥也足夠了,絕不會有一個活的生命從里面逃出來。我說好吧,咱們后撤200米,準備起爆吧。
想到這兒積聚著伊尹的半生心血,我多少有些歉意,但決不遲疑也決不會后悔。我可不想讓這些比我們超前進化50萬年的、含有yy型基因的超級男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搗亂。說實在的,有一個xyy型的宇文平就已經夠受啦。我也不會內疚于自己中斷了“人類史上最宏偉的進步”。如果世界上的科學家們一致同意:應該把這些yy型男人克隆出來,這么做沒有危險,那么,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能輕而易舉地恢復這個進程。所以,目前我要做的是,先把這顆炸彈的引信拔掉,至于以后――讓聰明人來決定吧。
前邊的大張突然停住了,渾身發(fā)抖,我用槍口杵杵他的屁股,“走哇,怎么啦?你這是給誰在表演?”不過我很快覺察到不大對勁。大張不象是假裝的,他沒有這么高的演戲天資。再說,他表演給誰看?我從他的腦袋旁往前看:嘿,一只黑洞洞的槍口正直直地對著我們。伊尹怒容滿面,雙目噴火,手指緊緊按在扳機上。
大張驚慌失措地喊:“別別……別開槍!不怪我,是他逼我干的!”這個叛徒胚子,這么快就把我給出賣啦。不過,我原沒打算讓他承擔責任?!皩?,不怪他,放他走吧。”
伊尹擺擺槍口,大張屁滾尿流地逃走了,跑了很遠,才扭回頭憐憫地看著我。我扔掉空槍,掏出遙控器,從容地打開有指紋識別功能的保險,把食指按在起爆鈕上:
“伊尹,我不想給你多做解釋,其實你也知道我這么干是對的。我一定要把這里毀掉,不能留下這個潘多拉魔盒。你快走吧,否則我一按下,咱們就玉石俱焚啦。”
我發(fā)現(xiàn)伊尹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她譏誚地說:“那你就按吧,按呀,干嘛手指發(fā)抖呀。”
我怒喝道:“你不要逼我!”食指顫崴崴地按下去――當然我不會真地按下去。莫說我不舍得讓伊尹送死,就是我本人也不愿給什么“50萬年后的超級男人”作陪葬。伊尹的怒氣慢慢消融了,把手槍關上保險,放入手提袋中,喑啞地說:
“那天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要這么干……把遙控器給我。給我呀。”
她這么佯怒地一喝,我的骨頭就酥了,老老實實把遙控器遞過去。伊尹扭頭就走,我順從地跟在身后。等走到安全距離之外(我瞥見大張在小樹林里探頭探腦地張望),伊尹回過頭,把遙控器對準那幢建筑,食指按向起爆鈕。在這幾秒鐘內,我的心臟都停跳了――不過沒有爆炸。伊尹手指微微顫抖著,把遙控器裝到口袋里,低聲說:“以后再決定吧。”
我忙喊:“那你快把遙控器的保險關上!對,那個紅色按鈕?!币烈P上它,重新放回袋中,重復道:“以后再決定吧――等咱們結婚之后?!?br/>
我想自己一定聽錯了:“你……你說什么?”
伊尹苦澀地一笑:“宇文平說,如果我不結婚,他就……我知道他說到做到?!彼⒕蔚乜纯次?,低聲說,“如海,你是個好人,但是……對不起?!?br/>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我完全聽懂了。她是說:如海,你是個好人,我并不是不喜歡你,但我恐怕永遠割不斷對宇文平的感情,甚至連我答應與你結婚也是因為那個男人的逼迫……不過,這個有保留的喜訊已讓我欣喜若狂了?!澳阏娴臏蕚浜臀医Y婚?”我搓著手在她身邊傻笑著,忽然想到,這具美麗的*已經屬于我了,便勇敢地把她擁入懷中,在她面頰上、脖頸上狂吻起來。伊尹開始有些抵拒,但不久就放松身體,臉色平靜地任我狂轟濫炸。
我看見大張更加頻繁地探頭,可能他以為我們是在搏斗?后來他肯定明白了,便縮回頭消失不見。
我把那具柔軟的、馨香的、溫潤的(我真愿意多想出幾個美好的詞語)*慢慢放到綠茵上,西斜的陽光照著她緊閉的雙眸和濃密的睫毛,活脫一個睡美人。我輕輕地俯身過去――忽然一聲巨響驚天動地,我們同時回頭,看見那幢建筑慢慢地崩潰了,然后,熊熊的火焰從廢墟里冒出來。
伊尹倏然回頭,緊盯著我,目光比她剛才的槍口更森人。我急急辯白:“不是我……是我無意碰到遙控……可保險關了呀!”我忽然恍然大悟,“對了,對了,指紋鎖!”
昨天大張搗鼓爆破系統(tǒng)時,十分殷勤地在保險上加了一道指紋鎖:“這樣,只有你的食指才能打開保險,只有你才有資格當兇手――警方就不會懷疑我了?!钡]有告訴我,關閉保險也必須用我的指紋呀。
伊尹想了想,臉色緩和了?!拔也还帜?,”她凝望著明亮的火舌,凄聲說,“也許這是天意吧。”
“對,當然是天意,肯定是天意?!蔽铱旎畹匕岩烈銎饋恚屑殦鄣羲棺雍蟮牟菪?,兩人久久凝望著那邊,直到火焰熄滅?!疤煲獍?。”伊尹又喃喃地重復一遍。這時,那片廢墟處有了響動,磚塊鋼筋被慢慢推開,一個方腦袋露出來,是諾雷克!真該死,剛才我們都把它給忘了。
諾雷克爬出廢墟,渾身烏黑。它肯定被爆炸弄得又聾又瞎,當伊尹喊著奔過去時,它沒有一點兒反應。隨即它大踏步向東邊奔去,奇怪,從他奔跑的樣子看,又絕不像一個瞎子。
諾雷克的速度很快,轉瞬就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公路拐彎處。伊尹憂傷地說:“它一定是奔宇文平的方向去了,它還沒有忘記舊日的主人。它比我幸福呵?!比缓缶统聊?。
我沒有安慰她,因為我忽然想到一點,很重要的一點。我不敢相信這么重要的科學機理會被宇文平(和伊尹)忽略,而被我這個不學無術的笨蛋發(fā)現(xiàn)。所以我在心里仔細算一遍,又算一遍……然后我微笑著對伊尹說:
“尹尹,你不用再囚禁宇文先生了,因為他的努力注定要失敗。他是個超級天才,可惜他忽略了一道小小的算術式……你聽我解釋。他說,在沒有環(huán)境約束的進化中,只有萬分之一的變異是有益的。果真這樣,進化了幾萬代后的人體細胞會是什么樣子?莫說萬分之一了,即使每一代的有益變異能達到10分之一,那么,第二代后是1/10乘1/10,即1/102,第三代之后是1/104,第四代之后是1/108……第幾萬代之后呢?我這笨腦袋已經算不出來啦!反正,宇文先生想從里面挑出一個‘有益的’超級天才來,不會比從銀河系中找出某個特定的氫原子來得容易?!蓖MN矣盅a充道:“當然,不管多少代的*,yy型的男人仍占總數(shù)的1/28,這個比率是不變的。但這些超級男人身上充斥著幾乎100%的有害基因,沒什么用處的。”
伊尹很驚奇很欽佩地看著我,那目光真讓人心醉。我努力擺出寵辱不驚的風度說:“看來,還是上帝設計的進化之路最可靠、最安全,所以,還是老老實實照那條路走吧。咱們可以把宇文平先生放出來了,聽了我的計算,他肯定不會再干那樣的傻事――你也可以回到他身邊了?!蔽也仄鹦乃?,頗有紳士風度地說。
伊尹笑了,笑聲里充滿蜜一樣的欣喜:“喲,我真是看走眼了,原來我認為最傻的家伙其實最聰明??墒?,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剛剛想到這一點!10秒鐘之前!你以為我是那么聰明那么思維敏捷的天才嗎?”
伊尹把雙手搭在我肩上,微笑道:“那么,你以為我是那么輕諾寡信的女人嗎?我既然對你做過許諾,就不會再離開你啦。不要再胡思亂想?!彼谄鹉_尖,真心實意地吻我一下。
一束電火花從她吻的地方迸發(fā),迅速傳遍全身,我覺得渾身麻酥酥的,都快要融化了。我笑著,笑容一定很傻……伊尹挽住我的胳臂:“走吧,咱們到研究所去,把宇文平放出來?!?br/>
我們開上車,飛快地趕到研究所,那里正亂作一團,看見伊尹就象看見了救星。金教授迎上來結結巴巴地說:“……諾雷克正在打開鐵門……我們不知道該不該阻止……畢竟這只是宇文先生的自我囚禁,沒有法律效力……”
我們急忙趕到那座牢房,鋼門真的已經被割開了,茬口處冒著青煙,割槍扔在一旁?;砜诶飩鱽砝坐Q般的怒吼聲,少頃,頭臉烏黑的諾雷克抱著宇文平從破洞里鉆出來。宇文平狂怒地掙扎著,吼叫著,捶打著諾雷克的胸膛,但諾雷克顯然不在意他的小拳頭。在諾雷克寬闊的懷抱中,小個子的宇文平簡直像一個5歲的孩童,一個性情暴燥的蠻不講理的小魔王,正折磨著寬厚的機器人媽媽。
圍觀的人都哭笑不得。伊尹微笑著搖搖頭,輕輕拉上我溜走了。我們直接去婚姻登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