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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從雪地里爬起來,她臉上顯露出深深地疲憊。若非強大的執(zhí)念支撐著她,或許她早已被這暴風(fēng)雪摧毀。她抬起頭望著圣山,山體呈規(guī)整的金字塔型,山頂隱藏在厚重的烏云之中而不得見。烏云下面是粗壯的山腰和萬年不化的積雪,終年可見一團圣潔的光暈籠罩著圣山。即便是漆黑的長夜,那團光暈依舊璀璨。安福寺坐落在圣山中軸線的中段,諸多神殿呈弧形分列兩邊,沿中軸線向下延伸便直達圣湖瑪旁雍錯的中央。這個位置可謂是與天神溝通的絕佳之處,乃是距離諸神最近的地方。

    但她臉上深藏著疲憊,眼睛里也沒有了往日眺望圣山時的光彩。

    天神對她的乞求沒有給予絲毫啟示!

    她沉重的嘆息了一聲,看了安福寺最后一眼后,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

    “格桑,你阿爸回來了嗎?”她雖沒有從天神哪里得到啟示,但依舊如此喊道。

    風(fēng)攜卷著大雪浩蕩在穹窿銀城,風(fēng)雪涌進長廊,轉(zhuǎn)經(jīng)筒轟鳴不止,飛檐上的禿鷹蜷縮著依偎在一起,迎著風(fēng)雪悲鳴。

    空曠的穹窿銀城,只有風(fēng)雪的聲音。

    “格桑,你睡著了嗎?”奶奶沿著長廊扶著轉(zhuǎn)經(jīng)筒緩緩轉(zhuǎn)動。屋里沒有人回應(yīng),連生性活潑的雪狼都沒有動靜。她走到門口,地上的積雪里有一雙巨大的腳印。腳印從很遠的地方穿過圣湖瑪旁雍錯到達這里,最后消失在門口。

    “嘉旺,是你回來了嗎?”奶奶隔著門喊道。屋里沒有人回應(yīng),但有火苗被風(fēng)吹起的呼呼聲。她推開門,屋里很昏暗,爐子里的火燒得正旺,銅壺在爐子上長吁短嘆,白色的蒸汽里赫然站著一個人。

    “嘉旺,是你嗎?”她扶著門,身體靠在門框上吃力的問道。

    “拉姆,是我……”他說:“嘉旺不再家嗎?”

    拉姆愣住了,即便過了很多年,即便外面風(fēng)雪怒吼,但她依然能分辨出他的聲音。

    “扎西,你回來干什么?”拉姆像變了個人似的,剛才的疲憊一掃而光,整個人都煥發(fā)出勃勃生機。她閃進門去,嘭的一下將門關(guān)上。

    “你不應(yīng)該回來的,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他們會殺了你!”

    “拉姆,已經(jīng)不會有人知道的?!痹鞫阍谡羝?,語氣中盡是疲憊:“長夜降臨,大家都躲起來了!”

    拉姆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眼前這個邋里邋遢的男人,心里說不出是何種滋味。她都不記得是什么時候了,那時她還很年輕,也是如格桑一樣的花季少女。他也很年輕,生的高大,騎著棗紅色的駿馬從圣湖南岸的山崗而來。格?;ㄩ_滿山谷,駿馬上的男人像清晨太陽的光灑滿整座穹窿銀城。

    有的人就是如此,他來得像一陣風(fēng),刮滿世界各個角落,染綠山坡草地,花開漫山遍野。他就是此生的山花此生的春,此生的陽光此生的神。但往往也成了此生無法逃脫的羈絆!

    眼前的男人就是如此,他來得如電如風(fēng),去得也如無根的飛蓬。

    “長夜降臨,你為什么要回來呢?”拉姆走到火爐旁邊坐下,凍僵的身體才有一絲回暖,知覺恢復(fù),先于知覺涌出的那份不可言說的情緒才如潮水般慢慢消退。

    “長夜降臨,末法時代到了?!痹饕琅f躲在蒸汽的后面。他的聲音干枯苦澀,好像兩塊木頭摩擦的聲音。

    “這是道別嗎?”拉姆盯著爐火,牛糞在火中分解,她仿佛看到了夏天的草地。

    “算是吧,我想回來看你和嘉旺最后一眼?!痹髡f:“嘉旺呢?”

    “她出去打獵了?!崩分刂氐膰@了口氣:“出去快半個月了!”

    “圣城都已經(jīng)淪落到如此地步了嗎?”扎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穹窿銀城作為神國的圣城,在神國百姓心目中比王城的地位還高。這里供奉著辛饒彌沃和歷代神仆,是苯教徒的圣地。

    這里理當受萬民仰慕不知饑寒。

    “長夜降臨,為了生計很多人都逃離了圣城?!崩氛f:“你見到格桑了嗎?”

    “格桑是誰?”

    “嘉旺的女兒?!崩纺樕巷@露慈祥的笑容:“她母親是南方牧民的女兒?!?br/>
    “我還不知道她的存在。”扎西說:“我能偷偷的看看她嗎?”

    拉姆找遍了幾間屋子都沒有發(fā)現(xiàn)格桑的身影。

    “她可能在神樹下面玩耍,她從小就很喜歡去那里玩。”拉姆說:“她和我年輕的時候很像,喜歡在圣城到處跑?!?br/>
    “她阿爸也生性活潑!”扎西說:“那我去偷偷地看看她就走!”

    “你不能進入安福寺……”拉姆欲言又止,良久她才改口說:“你要去哪兒?”

    扎西是世俗王城的臣子,除了國王和王族的成員之外,其他非神仆之人不得踏入圣城一步。扎西穿過圣湖已是大忌,拉姆作為神仆,無論如何也不允許扎西進入圣城。

    扎西苦笑著點了點頭說:“我要去尋找一個人?!?br/>
    “找誰”

    “古佛預(yù)言中的人?!痹髡f:“末法降臨,神國已經(jīng)難以為繼。只有找到預(yù)言中的白幢天子才能拯救神國?!?br/>
    拉姆豁然起身,神情激動的說:“你們有眉目了嗎?”

    扎西搖了搖頭,喟然而嘆:“古佛雖然預(yù)言了白幢天子會于末法時代降臨,但誰也不知道他是誰!”

    “所以你想來圣城尋找答案?”

    “拉姆,你是最親近天神的人,你掌管圣城幾十年難道就沒有一絲線索嗎?”扎西用雙手掰著拉姆的雙肩,很誠懇的說:“拉姆,末法已至!”

    “是嗎?末法早已降臨,現(xiàn)在已經(jīng)晚啦!”拉姆撥開扎西的手,她刨了刨牛糞,爐火燒得更加旺盛,爐上銅壺里的酥油茶沸騰起來,熱蒸氣頂著沉重的銅蓋在壺沿上敲擊出急驟的韻律。

    “國王早已背離了古佛的遺訓(xùn),末法因他而起,除了他自己,誰也幫不了他!”拉姆揭開壺蓋,白色的蒸汽霎時間籠罩了整個屋子。白茫茫的一片,好像風(fēng)雪涌進了屋子,五步之外人畜不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難道圣城還不能放下成見嗎?神權(quán)與世俗王權(quán)之間的爭斗,也不應(yīng)該遷怒于萬民,這與古佛法旨相違背!”扎西破開迷霧重新回到拉姆的視線里。

    “萬民!”拉姆抬起頭,看著墻上古佛的巨幅畫像。畫像上的古佛慈眉善目,赤腳盤坐在金色的蓮臺上,雙手掐著佛印,注視蒼生。一輪巨大的佛輪在他腦后栩栩生輝,雖然是一幅畫,但那光芒猶如實質(zhì)。拉姆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佛法,內(nèi)心一片澄澈。

    “你不能進入圣城,更不能踏入安福寺一步。若想尋找答案,還請你回去告訴你的王,讓他沐浴更衣,戒齋凈身后親自進入圣城向諸神懺悔,或許能得到答案!”拉姆打開門,側(cè)身站在門后,風(fēng)雪涌進來,爐火瘋狂的咆哮。

    屋里的白色蒸汽遇到冷空氣瞬間凝結(jié),屋里重返光明。爐火照亮整間屋子,露出了扎西的真實面貌。他苦笑一聲,搖頭嘆息著一瘸一拐的走出門去。

    拉姆靠在門框上,看著一瘸一拐,一步一個血印離去的那個男人,心里五味雜陳。

    很多年前……

    棗紅色的駿馬踩著南崗的格?;ǘ鴣?,在駿馬的身后,是王子浩大的車隊。上千名武士披甲帶刀進入圣城,王子身著華麗的衣服,在王公大臣們的簇擁下,盛氣凌人的進入安福寺。拉姆躲在老媽媽的身后,怯怯的看著來自王城的客人。

    千人衛(wèi)隊將安福寺包圍,王公大臣指揮著仆從在里面忙進忙出,將安福寺布置得金碧輝煌。拉姆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只是覺得安福寺比以前更加漂亮。但是,老媽媽卻不這么認為,她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鐵青。但也僅限于此,敢怒不敢言。

    安福寺里在進行一場浩大的儀式,所有王公大臣,包括衛(wèi)隊都跪在地上,嘴里喊著不知是何含義的號子,聲調(diào)有些怪異,和唱經(jīng)不同,更不像是唱歌。拉姆和老媽媽站在安福寺外面的菩提樹下,看著神殿里的儀式,她們倆都沒跪拜,但是心思不同。

    拉姆更多的是在看安福寺門口的帶刀侍衛(wèi),而老媽媽嘴里咕咕的念叨個不停,似乎是在詛咒什么。

    門口那名身著白色長袍,腰懸佩刀,氣宇軒昂的年輕侍衛(wèi)是拉姆在圣城見過的第一個男人。在過去的一萬五千年里,除了王族之外,不準任何其他男人進入圣城。

    似乎有某種感應(yīng),那名帶刀侍衛(wèi)也看到了菩提樹下的拉姆。他笑起來像是陽光下的格?;菢雍每?,和其他盛氣凌人的人不同,他溫和,舉止得體。對圣城的一切都心存敬畏,從他臉上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是天神虔誠的信徒。

    安福寺里的浩大儀式終于結(jié)束了,已經(jīng)晉升為國王的王子披著王袍走了出來,他順著白衣侍衛(wèi)的目光看到了拉姆。他轉(zhuǎn)身給身邊的一位大臣說了句什么,頭也不回的向圣湖瑪旁雍錯走去。那位大臣和白衣侍衛(wèi)談笑風(fēng)生,他們聊了很久,末了,他拍了拍侍衛(wèi)的肩膀,追著國王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侍衛(wèi)撫刀而至,老媽媽驚恐萬分的將拉姆護在身后。

    “我叫拉姆……”老媽媽詫異的看著拉姆,她一臉?gòu)尚叩目粗绦l(wèi)回答道。

    “放心,我也是天神的信徒,不會傷害神仆。”侍衛(wèi)繞過老媽媽,走到菩提樹下。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白色的衣服上,風(fēng)從圣湖吹過來,樹葉搖晃,陽光被粉碎成無數(shù)光點,在他身上歡快的跳躍。

    “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這棵樹,傳說古佛當年正是這棵樹下領(lǐng)悟了宇宙萬物的真理。曾在夢里無數(shù)次見過,但沒想到它竟然這么高大?!?br/>
    拉姆紅著臉不敢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亂了心跳。老媽媽有些不快,因為圣城的規(guī)則被這群人打破了,尤其是眼前的年輕人,帶刀進入了安福寺。這是對古佛最大的不敬!

    “你既然知道這是古佛悟道的神樹,那么你就應(yīng)該帶著你的刀盡早離開!”

    “王命在身,實難違抗!”

    “你的王要你怎樣?”

    “他已將眼前的姑娘賜給我,那么我就只能尊崇王命,娶她為妻!”侍衛(wèi)看著拉姆笑著說。

    “拉姆乃是圣女,圣女不能和凡人婚配。”

    “王命難違!”他依舊含笑如春風(fēng)般和曦。

    “難道國王要背離諸神,遠離古佛懷抱嗎?”老媽媽氣得渾身顫抖。

    侍衛(wèi)輕輕嘆了口氣,他轉(zhuǎn)身看著圣湖瑪旁雍錯,一千武士執(zhí)刀站在湖邊,王公大臣在岸邊歇腳,仆人們牽起巨大的幕布,國王在圣湖沐浴。老媽媽也看到了這一幕,拉姆同樣也看到了。

    “南方的神廟已經(jīng)換了主人了!”侍衛(wèi)自言自語的說道。

    老媽媽再也沒有說話,她站在菩提樹下的樹蔭里,感受著風(fēng)帶來的圣湖的味道。安福寺背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雪線和森林之間是草場,草場上生活著很多小動物,禿鷹墜落抓起野兔飛向南方。她看了安福寺最后一眼,落寞的走進了圣山腳下的森林。

    從此之后,拉姆再也沒有見過她……

    國王在圣城一直住到夏季結(jié)束,菩提樹一夜落光了葉子。那年秋季,只有短短的一天。大雪緊隨而至,圣湖結(jié)了冰,國王的車駕浩浩蕩蕩的穿過圣湖。

    ……

    “以后他就叫嘉旺吧!”扎西俯在拉姆隆起的小腹上說。

    “如果是個女孩呢?”拉姆抱著扎西紅著眼睛說。

    “格桑!”

    扎西走了,從此便再也沒有回來!

    拉姆給自己倒了一碗酥油茶,但她只喝了一口便止不住淚流滿面。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連淚水都找不到落下的路徑了。她將銅鼓摔進火爐,酥油茶灑滿一地,爐火也被澆滅了。她走出門,落寞的走進了風(fēng)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