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市場名字叫八一大青山批發(fā)市場,顧名思義就知道是軍產(chǎn)。
不過隨著改革開放,目前首都的軍產(chǎn)幾乎全部對外承包了,這個市場也是。
在進市場之前,陳玉鳳不知道一個市場能大到什么程度。
一進市場,她可算明白一個成語,大開眼界!
電視,冰箱,洗衣機,這些東西在小鎮(zhèn)上,屬于只存在于傳說里的時髦電器,可在這個市場里,是一字排開,人們可以挑挑撿撿著買的。
衣服、五金、日用百貨,這市場里也有,每一間鋪面都堆的像小山包一樣。
倆口子得先吃飯。
韓超看到有家包子店,因為排得人多,擠過去買了幾個。
遞了陳玉鳳一個,自己也捧起一個大口吃了起來。
陳玉鳳以為排隊的人多,包子味道必然不錯,但一口咬下去,tui的一口,險些吐出來,這包子面發(fā)過了,一股老面的酸餿,又擱了太多堿,皮硬的像石頭。
周雅芳的親爹舊社會可是給軍閥做過飯的廚子,王果果的茶飯手藝一絕,養(yǎng)的陳玉鳳嘴巴特別的刁,口味一般的東西她都不吃,更何況這種難吃的包子?
韓超畢竟在部隊上呆的久,養(yǎng)成了種習(xí)慣,什么都能吃。
陳玉鳳吃不下這包子,咬著唇把它捧給了男人。
畢竟青梅竹馬,韓超一看陳玉鳳的臉色就知道怎么回事,接了包子問:“你吃啥?”
“我回家吃玫瑰餅或者涼粑粑,家里還有饅頭呢?!标愑聒P說。
這男人其實很有些優(yōu)點,那么難吃的包子,他一大口就給嚼了,隨著咀嚼,剃成板寸的頭皮上,小時候挨打留下的疤痕一抽一抽的。
剛才陳玉鳳看趙嫂子家的窗簾不錯,正好到了賣窗簾的地方,本以為城里的商品必定很貴,但上前一問,一米居然才一塊錢,一整張大窗簾只需要五塊錢。
這也太便宜了,立刻挑花色,買上三條,倆臥室和客廳各一條。
緊接著是被套被面,軍區(qū)發(fā)的不是不能用,但樣子丑,而市場里一套四件套才8塊錢,買三套換著鋪,家不一下就溫馨了?
要買這些東西,陳玉鳳不必過問韓超,她自己就可以做主。小時候也這樣,誰都拿韓超沒辦法,但陳玉鳳讓他干啥就是啥。
他從小就是她的小黃牛。
緊接著倆人逛到了賣內(nèi)衣內(nèi)褲的地方。
這下陳玉鳳又是一回大開眼界了,因為這地兒的內(nèi)衣內(nèi)褲也特別便宜,小孩的背心加內(nèi)褲一套才五塊錢,蕾絲邊的內(nèi)褲,五塊錢三條。
到如今娘幾個的內(nèi)衣內(nèi)褲還是陳玉鳳縫的呢,這還等啥,買啊。
當(dāng)媽的最了解女兒,她給甜甜挑的全是帶花兒的,給蜜蜜則挑了兩套上面印著黑白點兒的,那丫頭喜歡一切圓圓的東西,這個她必定喜歡。
而就在這時,陳玉鳳突然看到鐵絲網(wǎng)上掛著好多有兩個圓碗的東西,都是蕾絲面,軟軟的,綿綿的,這是可以遮女同志奶.子的東西,學(xué)名叫胸罩,她回頭看韓超雙手抱臂,在看別的地方,悄聲問店主大媽:“大媽,這個東西多少錢?”
店主大媽經(jīng)歷得太多,見怪不怪,說:“你要胸罩啊,8塊一個。”
曾經(jīng)桂花鎮(zhèn)的國營商店里也有過胸罩,但鎮(zhèn)上的婦女們非但不買,還天天笑那東西不正經(jīng)。
最后沒賣出去,就撤掉了。
陳玉鳳雖然知道城里女人把不戴胸罩的才叫不正經(jīng),但畢竟她是個農(nóng)村婦女,怕羞,也怕丈夫看到自己買這種東西,聲音更低了:“給我一個。”
“你要多大號,知道自己的號嗎?”對方聽陳玉鳳聲音小,以為她聽不見,聲音特別大。頓時韓超刷的回頭,周圍好幾個過路的人也在望這邊。
陳玉鳳以為這東西能裁大裁小,鄉(xiāng)下人,總覺得東西大才占便宜,就說:“給我個最大的吧?!?br/>
店主大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來了句:“你怕不是個奶牛,要戴個最大的?”
有個染了黃頭發(fā)的小伙子一直在附近轉(zhuǎn)悠的,頓時噗哈哈的笑了起來。
同一時間,韓超一把捏上了這小伙的衣領(lǐng)。
“哥,我沒笑?!毙』镎f著,噗嗤又是一聲笑。
韓超并不說什么,頭湊近了對方一點,兩只冷眼,一臉寒光。
小伙一掙扎,他一把捏緊,小伙再掙扎,他一把,提著小伙兩腳離地。
這小伙子本身是個流氓,一大小伙,專在婦女用品區(qū)閑逛,又不像韓超是陪老婆來的,他本身的意圖就是瞅著女同志們買胸罩的時候,想意淫,并視.奸一下女同志的,剛才就肆無忌憚,一直在打量陳玉鳳。
一瘦巴巴的女人,奶牛,它不好笑話嗎?
拎著他衣領(lǐng)的韓超皮膚冷白,人帥氣,五官英俊,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所以小伙一開始懶懶散散,沒怕,而就在這時,韓超微微低下了頭,他的臉雖然俊,但腦袋可不俊,剃成板寸的發(fā)縫間清晰可辯的,全是隆起的疤痕,這種疤痕,一看就是跟人干架時,板磚和木頭棒子砸出來的。
小伙子再低頭,看對方兩只手,韓超人雖清瘦,可兩只手卻特別粗,而且手背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只看這雙拳頭,就是揍多了人才能磨起來的。
本以為韓超是個斯文人,小伙一打量才發(fā)現(xiàn),對方是個比自己還老的老流氓。
此時不低頭,更待何時?
“哥,對不起,小弟我有眼不識泰山,瞎了眼了?!?br/>
韓超依舊不說話,示意他給陳玉鳳道歉。
小伙忙轉(zhuǎn)身給陳玉鳳鞠躬:“嫂子,對不起?!?br/>
說完,看韓超瞇了一下眼,知道對方是肯放自己了,這才跑了。
店主大媽特可笑,當(dāng)著韓超的面,她突然伸手,就在韓超皺起眉頭,甚至已經(jīng)捏起拳頭時,虛握了一下陳玉鳳的胸膛,繼而遞給她一個罩子:“這個吧,沒想到你看著瘦,還挺有料的?!?br/>
陳玉鳳當(dāng)著韓超的面接過那東西,倆口子對視一眼,又同時別開了臉。
她得說,她這輩子沒這么羞過。
還得繼續(xù)采購暖壺,洗腳盆,鍋碗瓢盆,這一趟足足拉了一三輪車的東西。
回到家,因為今天家里還沒安頓好,要吃食堂。
勤務(wù)兵小王早早就把飯打了來,這才下午四點,晚飯已經(jīng)放桌上了。
送完飯,小王剛要走,韓超問:“小王,你去后勤處問過了嗎,我們的電視機什么時候發(fā)?”
小王敬了個禮才說:“領(lǐng)導(dǎo),我去問過了,后勤處的馬主任說,現(xiàn)在好些營級干部,本身家屬沒隨軍,卻喜歡打著家屬隨軍的名義去后勤處領(lǐng)電視,然后悄悄拉出去變賣處理,所以后勤處有政策,得您的家屬親自前去,才給電視機?!?br/>
回頭看陳玉鳳,狗男人的眼角頗有些得意:“明天你們就有電視機看了。”
雖說津貼不算高,但軍區(qū)有幾項好處,米面油單位隨時發(fā),各種生活中的大件單位也會定期發(fā)放,所以他們于生活上是不缺必須品的。
這也是韓超他們津貼低的原因。
陳玉鳳回了丈夫個笑,得著手收拾新家了。
韓超原來有個外號叫野狗,這是有原因的,小時候的他有床不睡,專鉆山洞,玉米林子,高梁地一類的地方去睡覺,當(dāng)然,活兒是不可能干的,他的雙拳只會用來打人。
不過那只是對別人,陳玉鳳要想干啥,只要一個眼神,他就會乖乖跟著干。
從釘窗簾到洗床單被套,再到倆娃的衣服,陳玉鳳洗,他就幫著淘,陳玉鳳要淘,他就幫著晾。
轉(zhuǎn)眼該吃晚飯了,陳玉鳳回廚房,得把從食堂打來的菜熱一下,這時她買的蒸籠,罩籬,暖壺一類的東西,以及她給自己買的那個小胸罩還沒洗。
而韓超兩只大手,單獨一個小盆,正在揉搓那個小胸罩。
作為鄰居,趙嫂子把這一切皆看在眼里,送倆丫頭回來,進了廚房就說:“玉鳳,你知道咱們院子里這么多男人,風(fēng)評最好的是誰不?”
陳玉鳳剛來,哪能知道這些?
“馬蘭芳的愛人,徐清?!壁w嫂子悄聲說。
望一眼窗外,她又說:“但徐清頂多幫馬蘭芳掃掃院子,可你家韓超,聽人說在戰(zhàn)場上是個殺神式的人物呀,他咋就愿意在家?guī)湍愀苫顑旱模俊?br/>
“我們從小在一起,這是他打小兒的習(xí)慣。”陳玉鳳說。
“我知道,我聽徐敏說過,你倆是包辦婚姻?!壁w嫂子說。
因為是包辦婚姻,也因為韓超表現(xiàn)的太過優(yōu)秀,不止徐敏,將來暗暗喜歡他的女同志還有很多。
但已婚的女同志們最喜歡的卻是夫妻和睦,趙嫂子就特喜歡這一對兒,她又叮囑陳玉鳳:“明天別忘了去領(lǐng)電視。”
甜甜立刻一聲感嘆:“媽媽,電視特別好看!”
蜜蜜直接撲懷里抱上陳玉鳳了:“媽媽,我可喜歡看電視了,比電影還好看。”
鎮(zhèn)上沒有電視,只有電影,還是偶爾放一場,只要放,哪怕漫天飛雪,大家都要站在雪地里瞅完它的,不止倆娃想要電視機,陳玉鳳也想要。
按理,既是軍區(qū)發(fā)的電視,只需要去后勤處領(lǐng)就行了。
但做過那個夢的陳玉鳳卻知道,事情遠遠沒有那么簡單。
熱好了飯,雖是大鍋菜,但這可是在新家的頭一頓飯,倆丫頭雖不喜歡吃菜,但為了新家的新椅子,新茶幾,一人努力吃了半個饅頭。
吃完飯,韓超還得帶著娘幾個去趟澡堂子。
今天他要帶著陳玉鳳把整個軍區(qū)的生活順一遍。
因為今年首都軍區(qū)整體入伍的有8萬新兵,而上面領(lǐng)導(dǎo)跟韓超談心的時候,跟他說的是,要從這8萬人里挑出500個最刺,最兇,最悍的兵來給他帶。
師長徐勇義曾跟韓超說:“我們把你從一條野狗訓(xùn)成了猛虎,你就必須把一群野狗,給我們訓(xùn)成一群猛虎,勢不可擋,摧枯拉朽的威猛之虎。”
所以等新兵集結(jié)完畢,韓超就沒有時間陪陳玉鳳了。
大澡堂子娘幾個也沒去過,到了地方,要從買票,買搓澡巾,香皂和洗頭膏,洗發(fā)水開始。
甚至就連搓澡巾,也要韓超教陳玉鳳怎么用。
陳玉鳳以為自己天天洗澡,身上不會太臟,這一搓才發(fā)現(xiàn)身上居然有很多污垢,一條條的能搓成米,本來她挺不好意思,怕別人都不臟,獨自己臟,不過偷眼瞄了一圈,就發(fā)現(xiàn)但凡來洗澡的女同志都在搓,而且每個人身上都有污垢。
她這才沒那么不好意思了。
給倆丫頭她也好好搓了一下,娘幾個身上的垢條跟雨點似的,刷刷往下落。
澡堂在團級家屬院和師級家屬樓的中間,隔一條街道就是大青山批發(fā)市場,那邊有幾幢高樓,據(jù)說是如今外面最流行的商品樓,里面還帶電梯。
韓超抽空,還得跟陳玉鳳說件事:“鳳兒,你爸陳凡世后娶的愛人名字叫張艷麗,是徐敏小姨,他還跟軍區(qū)有合伙生意,目前他就住在那邊的商品樓上,你要想見他,我改天抽個時間請個假,咱們一起上門,要不想就算了?!?br/>
拋棄了陳玉鳳的老丈人陳凡世如今是個大款,跟軍區(qū)領(lǐng)導(dǎo)們的關(guān)系也很不錯。
但韓超對錢不感興趣,對老丈人自然也就沒什么好奇。
玉鳳想去他就陪著去一趟,她要不想去就算了。
說起陳凡世,這就又是陳玉鳳氣自己的一點了。
外面那個大青山批發(fā)市場,就是陳凡世從軍區(qū)承包出去的,所以他才是如今軍區(qū)有名的大款。
他從周雅芳那兒拿走的古玩,說是全捐出去了,但怎么捐的,捐哪了,她該過問一下吧。
不,夢里的她并沒有。
她一門心思只盯著徐敏。
而陳凡世后娶的妻子名字叫張艷麗,正是徐敏的小姨。
夢里那個陳玉鳳認為張艷麗搶了她爸,現(xiàn)在徐敏又想搶她男人,于是整天緊盯著徐敏,跟她斗氣,吵架。
而徐敏呢,憐惜韓超英年早婚,也特別喜歡挑釁陳玉鳳。
徐敏是機關(guān)后勤處的女干事,因為工作關(guān)系經(jīng)常能跟韓超接觸。
畢竟自己是黃臉婆,又沒生兒子,陳玉鳳自卑的不行,就老喜歡暗戳戳的盯梢韓超,只要看到韓超跟徐敏有所接觸,就要大吵大鬧,打孩子,罵韓超。
鬧來鬧去,她就是軍區(qū)素質(zhì)最差,心眼最窄,既土又俗的,軍嫂中的奇葩了。
而同鎮(zhèn)出身的,齊彩鈴的優(yōu)秀,將把她襯托的更加不堪。
所以她才是最土氣,最庸俗的,軍嫂笑話。
現(xiàn)在的陳玉鳳對徐敏一點都不感興趣,畢竟男人這東西,要真能被人搶走,他就不是東西。
同理,要是個東西,他就不是別的女人隨隨便便能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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