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傅小司住在陸之昂家里,他躺在客房的床上一直睡不著,眼前還是反復出現(xiàn)陸之昂那張悲傷的臉。
肩膀的疼痛時不時地在神經(jīng)里出沒,用手碰一下就是燙傷的熱辣感。“這個笨蛋?!彼坪踔荒芰R句“這個笨蛋”而已。
第二天早上傅小司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枕頭邊上放著的燙傷用的藥膏。那一瞬間他覺得嗓子里有什么東西堵得難受。他可以想象陸之昂晚上悄悄地走進來放下藥膏,或者也會帶著內(nèi)疚的眼神看看熟睡的自己。然后坐在地板上對著熟睡的自己說一些平時里無法說出的話,或者也會軟弱地哭。然后再悄悄地關上門離開。
傅小司走到陽臺上拉開窗簾朝外面望出去,陽光燦爛,帶著夏天獨有的灼人的明亮,而太陽底下,陸之昂拿著水龍頭在幫宙斯沖涼。他的臉上又一次充滿了笑容,盡管沒有以前的燦爛,卻顯得格外的平靜,而水花里的宙斯也顯得格外的高興。
傅小司閉上眼睛,聽到在高遠的藍天之上那些自由來去的風,風聲一陣一陣地朝更加遙遠的地方穿越過去。他想,這些突如其來的傷痛,也只能依靠時間去撫平了吧。只是經(jīng)過如此傷痛的那個笨蛋,會變得更加的勇敢,還是變得更加容易受傷呢?
不過無論如何,這個漫長的夏季終于結(jié)束了。
開學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卻依然感覺不到任何的改變,或者說是很多的東西都在不知不覺里變化了,只是自己太過茫然的眼睛沒有發(fā)現(xiàn)而已。
會不由自主地去打量著那些剛剛升入淺川一中的孩子們。應該是老人的心態(tài)了吧,看著他們竟然會在腦子里回蕩出“青春”兩個字。真見鬼。而僅僅在一年多以前,立夏也是這樣好奇地看著新的學校大門,看著無邊無際的香樟,看著學校櫥窗里的光榮榜上那些升學畢業(yè)的學兄學姐們和一所又一所名牌大學的名字而張大了嘴巴一直驚訝。
而現(xiàn)在,竟然要在放學的時候和那些剛剛進來的小孩子們搶著食堂的座位,用同一個游泳池,每個星期一站在同一個操場看升國旗,曾經(jīng)喜歡的林蔭道被他們用年輕無敵的笑聲覆蓋過去,畫室里出現(xiàn)了更多畫畫的人。立夏有時候真的覺得好沮喪,而這種沮喪來得莫名其妙。
教室被換到了二樓,依然是中間的教室。誰都知道這只是個臨時的教室,因為在開學一個星期后就會決定最后的文理分科。那時大家就會進入新的班級,和新的同學成為朋友,有新的座位,有新的置物柜,有新的值日輪流表。然后逐漸開始遺忘以前的事情。
然后逐漸開始遺忘以前的事情。
當立夏想到這里的時候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因為這一個星期以來傅小司和陸之昂都沒怎么說話,其實小司本來話就不多,她也早就習慣了,可是陸之昂的那種燦爛的笑容真的就憑空消失了。
有時候看著他平靜地騎著車和小司一起穿過校園,看著他安靜地穿著白襯衣靠在欄桿上,或者在游泳課上一言不發(fā)地在泳池里不斷地來回,立夏都恍惚覺得是另外一個陸之昂。
小司告訴過立夏陸之昂媽媽的事情,可是她什么忙也幫不上,甚至不敢在陸之昂面前提起,怕一瞬間氣氛就失控,只能在看到他沉默的時候一起沉默,在他安靜的時候一起安靜。
有時候她就想,會不會陸之昂的人生就此改變了呢?在他以后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加漫長的歲月里,他還會像以前沒心沒肺地笑么?他還會戴著有兩個小辮子的帽子搖頭晃腦地耍賴么?他還會對著每一個路過的女孩子吹口哨么?
想到這里只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