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
莫衡陽曾對他吐槽過的事情果然不假,自他祖父那輩起,謝家日漸沒落,而與之相反的是,人口一代比一代多。
正堂滿是人,也分不清哪個是叔叔哪個是伯伯。
當(dāng)初那個在白離加冠禮上,豁出老命要他認祖歸宗的老太住著拐杖站在正中央,謝歸寧乖巧地扶著她的左臂。
此時,非但沒有當(dāng)初那副闊別多年痛哭流涕的模樣,反而面色不善。
她挑剔地打量起正堂中央的少年,最后停在他的眉眼處。
少年眉目精致,眼尾若有若無的上翹,憑空給這張精致的臉加了抹艷色。
半響,她移開視線,老邁的聲音緩緩道:“你的父親當(dāng)初一意孤行離開謝家,最后謝族長老的共商下,忍痛除名。如今你又找了回來?!?br/>
祀堂鴉雀無聲,只有她一人的聲音:“你到底是我們謝家的血脈,到入族譜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但我們謝家卻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br/>
謝遇低頭,靜靜地聆聽。私下卻不動聲色尋找著。
他父親是謝祖母老來得子,陣法上天賦得天獨厚,受盡謝祖母寵愛。
他父親偶爾會提起謝家的曾經(jīng),提起自己的母親和哥哥,眉眼盡是溫柔與懷念。
年幼的他不禁問“那為什么爹地不回去?我也想見見叔父和祖母!”,而后被攬入懷中,耳邊是一聲輕輕的嘆息。
謝遇在正堂首位謝祖母的左側(cè)第一座位上找到了謝顏的身影。
同白家異樣,謝家人的基因在樣貌上也是十分優(yōu)越。但與白家不同的是,白家是清冷仙君款,謝家是白面書生款。
男子的面容俊美,偏偏君子風(fēng)度,文弱書生的模樣。眉眼幾乎和他父親是一個模樣刻出來的,面龐的輪廓比起來更顯剛毅。
說來也奇,謝顏明明是明面上的謝家家主,但在謝家,真正當(dāng)家的人卻是謝家這位已經(jīng)活了三百年的老祖母。
就像現(xiàn)在,判定他能否入族譜的,決斷權(quán)在謝祖母手上。
但能不能進謝家族譜他可不在乎。
謝遇打量著,悄無聲息收回視線,看著謝家正堂地上的青石磚,眸色漸沉。
半個時辰后,謝遇被安排進謝家一處房內(nèi)。說偏不偏,說好不好。
聽了半個時辰,中心思想概括起來就是,她拒絕讓謝遇入族譜。
不同意直接搖頭就是,硬是扯七撤八,謝遇懶得去記,無非是些虛偽的家族大義和拖延權(quán)衡之語,什么“暫時”呀,還要“商討”呀……
謝遇轉(zhuǎn)身走得干脆。
大堂內(nèi)人漸少,謝歸寧扶著祖母的手,偏頭問:“祖母,您要讓他入譜嗎?”
哪怕憑借修為擁有凡人所沒有的青春壽命,但時間依舊讓她開始慢慢衰老。花白的頭發(fā),下垂的眼角,她定定看著空無一人的大堂中央答非所問:“他那眼睛可真像他娘……”
謝祖母轉(zhuǎn)著手上的佛珠,喃喃道:“那張假模樣就不錯,竟是這般……造孽啊……”
聲音低得讓人聽不大真切,她合上眼,不再言語。
謝歸寧低下頭,陰影落下,擋住了她的神色。
房間不大不小,床桌柜齊全。
謝遇在房間里轉(zhuǎn)了圈,轉(zhuǎn)到房門口的侍女身邊。
長相平平的女子低著頭沉默無言,自被派到他身邊起就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門邊,像個門神。
“……嘿?”謝遇出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謝遇歪頭看侍女表情:“這位姐姐,我初來乍到,一問三不知,姐姐可否告一二這謝宅有什么規(guī)矩?”しΙиgㄚuΤXΤ.ΠěT
侍女低著頭恭敬答道:“回少爺,奴婢翠微,直喚奴婢便可?!?br/>
“哦哦。”謝遇點點頭,對這些大家族動不動就行禮、謙稱的“高貴禮儀”他可真不習(xí)慣。
“那……”
“奴婢不知。”
謝遇討了個沒趣,一路走來見這些仆從一個個面色木然拘謹(jǐn),就知謝府恐怕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謝遇回到屋內(nèi),側(cè)頭吩咐:“退下吧,把門帶上,沒我允許不許任何人闖入。”
侍女側(cè)身:“諾。”
謝歸良大步走在謝符內(nèi),身后綴著一群牛皮糖似的跟班小弟。
“堂弟,那個新來的小子我們?nèi)ソo點教訓(xùn)吧,怎么樣?堂哥我有個絕妙的注意!”
“對啊,聽說前段時間他還和謝姐姐不對付,呵,敢動我謝符的人?”
“就是!要不是他現(xiàn)在和白家聯(lián)姻的人就是我們了,哪還有云家什么事?你都不知道,我上次在穹靈院遠遠瞥見過云家那小子一眼,瞧他那得意的嘴臉……”
謝歸良皺眉,加快步伐。
“欸?堂弟你走這么快做甚?”
“要去你們自己去!”
“切?!?br/>
……
甩開身后的牛皮糖,謝歸良停下腳步,忽然轉(zhuǎn)身望向西南方。
“五少爺,三少爺吩咐,若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可以進去。”
侍女的話仿佛刺激到了謝歸良神經(jīng),狹長的鳳眸一凌,整個人瞬間尖銳了起來:“一個連族譜都入不了的‘雜種’你叫他三少爺?”
侍女猛得躬身,“是……是四少爺?!?br/>
謝家的稱謂是按年歲排的。謝歸良原排第四,被喚“四少爺”,而今謝遇來了,就成了“五少爺”。
謝歸良不爽,他垂眸俯視卑躬屈膝的女子,冷然道:“我知道你,之前在阿姐身邊我見過你。你當(dāng)也知道我是誰,所以……我進不得嗎?”
侍女頓時玩得更深,她微微顫抖,似是害怕。掙扎片刻后,她側(cè)開身。
門緩緩打開,謝歸良進入環(huán)視四周,卻不見半點人影。
“哇哦,你現(xiàn)在竟然可以定點傳送了,不錯嘛?!敝x遇心情不錯。
系統(tǒng):“嘿嘿?!?br/>
身邊的空間變化,似是虛空,似是星辰,明滅變化。
他們正在轉(zhuǎn)移。
“果然睡一覺之后就不一樣了,嘖嘖嘖?!?br/>
系統(tǒng):“不是!我那是被迫休眠!”它是個敬業(yè)的好系統(tǒng)好嘛!
“你筑基了,所以我的等級也就提高了?!毕到y(tǒng)解釋。
“哦?我等級提高了你的等級也會提高?”
“當(dāng)然,我們是綁定的嘛?!?br/>
“那如果哪天我飛升了,你也會跟著我一起成仙去仙界嗎?”
系統(tǒng)語氣中不禁帶上了神往:“當(dāng)然!”
……
神識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謝遇落到了屋頂。
“啪嗒”,踩在瓦礫上的聲音響起,引起下面人的警覺。
“誰?!”他抬頭看去,還不等看清人影就被謝遇打暈在地。
謝遇捏訣,召喚出了一個小紙人。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半響,小紙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站直后,一個哭天搶地的聲音從紙人身體中傳出:“老!大!嗚哇——”
“我還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沒聯(lián)系過我了!你是不是不愛你的富貴了……”
謝遇額頭青筋暴起,他一指打歪小制片人的頭,“正常點!”
小紙人一秒停下:“哦?!?br/>
謝遇:“我已經(jīng)在你院外了……”
小紙人發(fā)出一陣驚叫:“什么?!小的何德何能……”
話未說完,一個圓滾滾的身影連滾帶爬地從屋里沖了出來,“老——大——”
謝遇翻手,收回小紙人,跳下房頂。
王富貴滾到謝遇身邊,上上下下打量起謝遇,激動地滿臉通紅:“老大,你知不知道沒有你的這幾天,我為你掉了多少斤的肉?”
“美味山珍端到我面前,我吃不下,靈藥仙食的香味再也勾不起我的胃口……”
王富貴滿含熱淚,被謝遇無情打斷:“閉嘴吧,我看你又胖了一圈?!?br/>
王富貴:“……”
王富貴:“哼?!?br/>
室內(nèi),王富貴拿著謝遇給他的卷軸,少見地嚴(yán)肅。他皺眉疑惑:“謝顏的動機是什么?”
謝遇輕抿了口茶,緩緩放下茶盞,悠悠道:“不知道?!?br/>
視野內(nèi)忽然放大一張胖臉,嚇了謝遇一跳。
王富貴歪身探頭湊近,嘴里嘖嘖稱奇:“老大你這喝茶的動作頗有白大師兄的風(fēng)韻啊。”
謝遇握著茶杯的手頓?。骸啊裁矗俊?br/>
“沒什么沒什么?!蓖醺毁F重新坐直身體。
“……”謝遇垂眸,沒有追究?!拔襾硎窍雴柲?,你對十年前的謝家了解多少?”
“這……”王富貴蹙眉,“十年前并沒有發(fā)生什么特別重大的事情啊……”
“京城唯一一件大事,大概就是你爹娘私奔的事情了吧。當(dāng)時謝家一怒之下就把你爹除名了。再后來,謝家就一路走下坡路……”
從一個一流陣法世家變成如今燕京一個三流小家族。如若不是這一代出了個謝歸寧這個修煉天才,他的情報網(wǎng)根本不會關(guān)注到謝家去。
“奇怪……”謝遇眉頭緊緊皺起,“難道真是因為我爹和我娘私奔,所以謝家為了不讓家族蒙羞而痛下殺手?”
王富貴倒抽口冷氣:“那也不至于吧,除都除名了,會不會是什么私仇?”
“父親沒有提起過。”如果不是看到那個名單上寫著謝顏的名字,光聽他父親的講述,他一直以為父親和他哥哥的關(guān)系很好。
“你父親傳聞不是謝家百年難遇的陣法天才嗎?會不會是嫉妒?”王富貴胡亂猜測。
他復(fù)雜地瞥向謝遇,想起最新傳聞的白家云家聯(lián)姻事件,有感而發(fā):“貴圈真亂!”
謝遇:“……”
“所以……”王富貴眼神到處看著,最后還是沒忍住問道,“白師兄真的要和云師姐聯(lián)姻了?”
這個結(jié)果是所有人都沒料到的。
一開始和白離到處傳緋聞的是謝歸寧——雖然幾乎所有都是謝歸寧自己捏造出來,但是謝家天才配白家天才的呼聲最高,如果不是中途殺出了他老大,恐怕兩家早就訂婚了。
他老大以天人之資殺出來后,白離的緋聞對象就成了謝遇,兩人一副做出一副非其不可的真愛模樣,最后甚至還搞了出“私奔”……
要他說,他老大的魅力絕對是無人能敵的。就算是做戲,按照他的計算,如今也該假戲成真了。
哪料最后的贏家竟然是云家?要知道云家那嫡女可打小就是出了名的體弱多病,連修煉都修不得。
王富貴摸著圓潤的下巴,再次嘖嘖驚嘆,貴圈真亂。
謝遇淡漠:“云希和白離彼此青梅竹馬,再加上白離的母親也是來自云家。兩家聯(lián)姻都不知道多少代了,這一代再聯(lián)一次,難道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嗎?”
王富貴不敢大聲說話,半響,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他們成親的時間定下來了,下月廿七?!?br/>
“砰!”謝遇手里的茶杯突然破碎成粉末。
王富貴嚇得一抖,緩過神的謝遇意識到自己的反應(yīng)過大,大得有些不正常,抖落手上的殘渣,一揮廣袖,語氣冷然:“干我屁事!”
王富貴看著謝遇迅疾離開的背影,如果不在乎那為什么這么氣?
他為自己塵歸塵土歸土的茶杯默哀數(shù)秒,站起身揮手大聲喊道:“老大!這幾天‘周永’的通緝單越來越多了,你小心一點!”
天清云高飛。
謝遇離開王富貴住所良久,突然問道:“系統(tǒng),我喝茶的動作和白離很像?”
系統(tǒng)一愣:“嗯?嗯,是有點?!?br/>
“哈。”謝遇輕笑出聲,不知是喜是惱。
一張娃娃臉畫像的通緝令貼在街道石墻上,被風(fēng)吹起一角,上下翻飛。
走幾步,就能見到這張價值上品靈石百萬的通緝令四面八方貼在每一個能看見的角落。
謝遇目不斜視走過。
燕京依舊喧鬧,而燕京上空,風(fēng)起云涌。似乎什么正在發(fā)生、或是即將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