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南城郊的刑場外,原本空曠無人的空地上此時卻人頭攢動,不時能聽到輕微的議論聲。幾百名士兵此時皆手執(zhí)長戟,圍成一圈,神情嚴肅,將看熱鬧的平民擋在了刑場外。
初夏的凡間,多日皆是陽光普照,碧空萬里,而此時卻天色晦暗,鉛云低垂,似很快便有一場滂沱大雨。
柳權(quán)高坐在刑場之上,俯視著底下眾人。一旁手執(zhí)佩劍的陳廣勇,眉目間透出些緊張不安,不時環(huán)顧四周。
邢臺之上的封千落,雙膝跪地,身著囚衣,雙手反綁在身后,容色憔悴,卻依舊昂首直視前方,眼中未見懼色。
人群的正前方,站著其他十一派掌門,眼光齊齊看向封千落,面露憂色。當日封千落被判死刑,印文冶派弟子向各派報信,十一派掌門接信后皆趕到青城派,印文冶將事情經(jīng)過敘述給他們,并請求他們想辦法救救封千落。
各派掌門皆義憤填膺,大罵朝廷為鞏固統(tǒng)治,不惜陷害無辜之人。眾人商議后,決定讓印文冶先去找帝尊稟明事實,讓帝尊出面協(xié)助,他們必會全力配合。
然而當印文冶從淵默處無功而返,再次向各派求助之時,各派卻猶豫了。皆言說既然連帝尊都言明此事已無轉(zhuǎn)圜之地,他們也無可奈何。
各派這樣的反應(yīng)不過是因為懼怕一旦與此事有所牽連,朝廷便會有了向他們興師問罪的借口。雖弟子眾多,且都有一定修為,但雙拳畢竟難敵四手,他們就算全部聯(lián)合,面對朝廷的重兵,只怕也只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此時他們出現(xiàn)在這里,是因為柳權(quán)以欽差之名傳了圣上口諭,讓他們務(wù)必前來觀刑。各派雖心有怒意,卻不得不出現(xiàn)。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柳權(quán)看了看手邊的沙漏,見行刑時辰已到,遂對著身側(cè)的程廣勇微微頷首,程廣勇也點頭回應(yīng)。
“午時已到,即刻行刑!”柳權(quán)朗聲高喊,將火簽令丟了下去。劊子手得令,立即圓睜雙目,高舉手中的大刀,對準封千落的后頸。
手起刀落之間,有些愛看熱鬧卻不敢看這血腥畫面的百姓慌忙掩住雙目。片刻之后,聽見一陣驚呼,睜開眼時,卻并未看到封千落尸首分離,反倒是旁邊的劊子手倒在了地上。
程廣勇拔劍出鞘,疾步走到那劊子手身旁查看,見他眉間有一縷鮮血滲出,不由大駭。他伸手探了探劊子手的脈搏,發(fā)現(xiàn)他只是昏了過去。正蹙眉疑惑之際,看到他身旁不遠處躺著一塊沾了鮮血的石頭,立即起身大喊道,“是誰在擾亂法場?有本事現(xiàn)身!”
眾人聞言,立即好奇地四處張望。正在疑惑之際,人群中一個白衣少年突然飛至空中,直朝著刑臺而去。
“文冶!”在見到落在身旁的印文冶時,封千落原本平靜的臉上現(xiàn)出復(fù)雜的神色。
“大膽印文冶,竟敢擅闖法場,來人吶,快將此人拿下!”程廣勇對著下面的士兵大喊道,話音剛落,立即有約四五十名士兵朝著臺上沖了過來,將印文冶和封千落團團圍住。
印文冶拔出手中長劍,與沖上來的士兵們對峙。
“文冶,住手!”封千落對著印文冶急急喊道。
印文冶轉(zhuǎn)頭看向他,眼神堅定,一字一句道,“師傅,文冶不聽你的命令前來救你,日后自會向你請罪,但眼下,我不能看你就這樣枉死!”
“文冶,我知道你不忍心,但師傅心意已決,你若執(zhí)意不聽,師傅寧愿即刻撞死在你面前!”
封千落厲聲回道,神情激動地直視印文冶,眼神決絕。
印文冶握住劍的手微微顫抖,“師傅,你這是為何……”
“文冶,聽師傅的話,退下……”封千落的語聲漸漸緩和。
印文冶緊緊抓住手中的劍,手背青筋暴起,指節(jié)泛白。片刻后,手中的劍緩緩垂了下去,落到了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快將這劫囚之人抓起來,聽候發(fā)落!”柳權(quán)高聲命令道,士兵們聞言,皆團團圍了上去。
“誰敢抓他!”空中響起一聲怒喝,眾人皆循聲望去,只見兩位風姿綽約,衣袂飄飄的女子正緩緩落下。一位少女白衣勝雪,眉間雖隱有怒氣,卻難掩靈動嬌俏之態(tài)。而另一位則一身黑裙,如緞般的黑發(fā)垂在身后,用白色絲帶松松挽住。雖容色俊美,眉宇間透出的凌厲卻讓眾人不敢直視。
兩人落至面露震驚的印文冶和封千落身邊,臺下的各派掌門也面露疑色地盯著兩人。
那黑衣女子冷冷掃視圍在印文冶身邊的士兵,眾士兵只覺背脊一陣發(fā)涼,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幾步。
“你們又是何人?”程廣勇拔劍出鞘,一步一步逼近兩人。
黑衣女子將身旁的白衣少女擋在身后,冷冷回道,“鬼煞教教主青蘿!”
程廣勇聞言,腳步一窒,停在了青蘿十步開外的地方。
“這兩人我要帶走!”青蘿抬起執(zhí)著九節(jié)鞭的雙手,指著封千落和印文冶道。
柳權(quán)聞言,從座上起身走到程廣勇身邊,厲聲道,“封千落乃朝廷欽犯,豈是你說帶走就帶走的!”
身旁的程廣勇頓時冷汗涔涔,柳權(quán)是文官,又是個只知忠君的書呆子,向來不問朝廷之外的事,所以并不知道鬼煞教教主是誰。但程廣勇不同,他十幾歲就帶兵征戰(zhàn)沙場,雖不如柳權(quán)腹有詩書,卻憑著走南闖北的經(jīng)驗,對三界了之事也算是深有了解。
雖從未見過鬼煞教教主,但早已有所耳聞。深知她雖不是殺人如麻的大魔頭,但一旦被惹怒,對待別人也從不手軟。所以即使勇猛如他,此時也不敢與她正面沖突,否則就憑著他和刑場上的幾百人,只怕只能白白送死。
“你胡說,當日救我之時,他都不在現(xiàn)場,怎么會是殺人兇手!”雀兒自青蘿身后走了出來,瞪著柳權(quán)否認道。
當日印文冶走后,雀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趁著淵默在練閣入定之時,悄悄潛入書房,費了好多仙氣才將覽天鏡開啟。當看到鏡內(nèi)身陷囹圄的封千落和無計可施的印文冶之時,心似被人用針扎了一般,隱隱作痛。此時在牢里的本應(yīng)是她,卻沒想到因為自己,讓封千落被連累。
她本欲去找淵默,但想到印文冶離開時的神情,深知淵默必不會去救封千落。她又想到青桓,或許青桓師傅會愿意幫她,畢竟他從小一直都寵著自己。但當她企圖用覽天鏡感知青桓的存在時,卻發(fā)現(xiàn)開啟這覽天鏡之時,她已耗費太多仙力,此時根本無法再凝氣。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她想起了當日魑魅殿外青蘿說過日后有事盡管去找她,她本沒有放在心上,此時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
她知道淵默入定之時,布下的結(jié)界也是最弱的時候,于是拼盡全力沖開了潛淵山周圍的結(jié)界,直奔鬼煞教而去。
青蘿聽她說明來意,并未多問,毫不遲疑地答應(yīng)了幫她去救封千落。
“你就是涉嫌殺害花文瑤的那個疑犯?”柳權(quán)狐疑地看著眼前的雀兒,問道。
“沒錯,就是我,我可以作證,當日封伯伯并未去大牢救我,所以她不可能會殺人!”雀兒直視著柳權(quán),急切解釋道。
雀兒的話音剛落,青蘿便說道,“當日是我救的她,本就與封掌門無關(guān),你快把他放了!”
“此案已結(jié),封千落也已當庭認罪,無須再說!”柳權(quán)擺手拒絕,冷冷回道。復(fù)又對著雀兒道,“這位姑娘,你原是本案疑犯,現(xiàn)在既然自投羅網(wǎng),本官正好帶你回去審問清楚!來人吶,將這兩名疑犯抓起來!”
臺上士兵皆手握長戟,盯著青蘿和雀兒,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青蘿周身殺氣漸濃,手中的鞭子也散發(fā)出淡淡的紫色光芒。程廣勇見狀,連忙握緊手中的劍,刑場上頓時殺機四起。
“住手!”封千落高聲制止,又對著青蘿和雀兒道,“雀兒,青蘿教主,封某很感激你們來相救,但你們不必再為了封某與他們作對了,快走吧!”
“封伯伯,我必須要救你,此事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害你被無辜斬首。”雀兒走到封千落身邊,眸中俱是歉疚之色。
“封千落,我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才來救你,是雀兒丫頭不忍心看你枉死,所以才來求我救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罷,反正我是救定了!”
話音剛落,青蘿手中的鞭子便如一條兇猛的莽蛇般張開血盆大口,迅速朝著四周的士兵們飛了過去。鞭落之時,站在前面的十幾個士兵立即被擊落到臺下。后面的士兵驚恐地瞥了一眼臺下躺得七零八落,捂著傷處哀嚎的同伴,皆面露懼色,不敢上前。
站在眾兵身后的程廣勇見勢,揮劍而起,越過身前的士兵,落到青蘿面前。雖深知他不是青蘿的對手,但作為一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主帥,此時絕對不會退縮。
青蘿冷冷乜斜他一眼,二話不說,直接揮鞭朝他而去。
程廣勇出劍勉強抵擋住青蘿來勢兇猛的一鞭,卻被它震得虎口發(fā)麻,劍脫手而出,人也生生退后了幾步。青蘿一擊不成,攻勢更加凌厲,只見她猛地揮鞭觸地,卷起程廣勇掉落在地上的劍,朝著程廣勇的左胸刺過去。程廣勇人尚未站穩(wěn),就看著自己的劍直沖自己而來,眼看著就要沒胸而入。
臺下眾人皆出聲驚呼,思忖著這程廣勇怕是必死無疑了。
電光火石間,一截紅色緞帶從空中直直襲來,將青蘿手中的鞭子纏住,只聽“當”的一聲,劍應(yīng)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