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二姐姐夤夜喚妹妹來可是有什么要緊的事？”寧宛然心中已是猜到寧芷莟定是有要緊的事才會(huì)漏液喚她云溪閣的，卻又因?yàn)椴虏坏绞呛问露行┚o張，纖細(xì)的手指局促不安的在裙擺上來回摩挲著。

    “想來妹妹心中已是猜到，我夤夜找人請(qǐng)了妹妹是有些事相同妹妹商量?！睂庈魄t看出寧宛然的不安來，于是刻意將語氣柔緩下來道，“你我雖是姐妹，平日里去甚少往來，所以上一回在繁英閣五妹妹能挺身相護(hù)才顯得難能可貴，那件事一直壓在我心里，如今才有機(jī)會(huì)當(dāng)面謝過五妹妹?！?br/>
    寧芷莟每次見寧宛然也只有在一同去向?qū)幭嗪桶资险?qǐng)安的時(shí)候，要知道寧芷莟是這一年才用每日晨昏定省著給白氏請(qǐng)安的，前些年她被困在云溪閣時(shí)便是連眾姐妹的面都見不到的。

    寧宛然聽了寧芷莟的話后仿佛思索了一陣，這才想起那日在繁英閣護(hù)著寧芷莟一事，她沒想到于她舉手之勞的小事，寧芷莟卻是將之放在心上了。

    “二姐姐不必言謝，宛然只是覺得二姐姐待我甚是親切，不忍心看著二姐姐受苦罷了?！睂幫鹑辉S是聽出了寧芷莟語氣中的善意，整個(gè)人已是慢慢放松下來，“妹妹很是感激二姐姐那日的一簪之情?！?br/>
    那日進(jìn)宮為太后祝壽，寧芷莟不過偶然間看到寧宛然的衣飾略微素雅了些，這才將自己的百蝶銀簪給了她，卻未曾想到她一直將這份情誼記在心中。

    “一簪之情？”這回輪到寧芷莟有些發(fā)蒙了，她想了許久還是素心在一旁提醒道，“小姐曾在進(jìn)宮為太后賀壽時(shí)將自己的百蝶銀簪給了五小姐。”

    被素心一提醒間寧芷莟方才恍然想起卻是有那么回事，那時(shí)她不過是看寧宛然目光瑟縮的躲在角落里，因?yàn)橄肫鹆饲笆赖淖约?，這才走過去將百蝶銀簪插入她的發(fā)間的。如今看來她確實(shí)沒有看錯(cuò)人，寧宛然雖然性子怯懦了些，卻是個(gè)懂得感恩的人。

    “五妹妹今年也十三了，再過兩年行完及笄禮，也該到了議親的年紀(jì)了。”寧宛然雖心思單純，從無害人之心，可身在相府為庶女又怎能不知道自己的艱難處境。

    寧芷莟看著寧宛然逐漸黯淡下去的目光，雖有些于心不忍，卻還是說了下去道：“大姐姐早已有嫁入王府之心，三妹妹素來討母親歡心，四妹妹因著四姨娘得寵，多少得到了父親的幾分眷顧，五妹妹也該今早為自己做打算了?！?br/>
    自古高門顯貴的庶女，都會(huì)由主母做主嫁入其他顯貴之家為妾，說是嫁過去，其實(shí)不過是為了維系權(quán)貴之間的利益，而舍棄的一枚棋子罷了。

    寧宛然眼看著五姨娘為妾的艱辛，如何會(huì)不知道與人作妾的不易，五姨娘便是官宦人家的庶女，這才被主母用來討好寧凡之而送入左相府為妾，他們母子三人才這偌大的相府根本就是可有可無之人，若不是左相府沒有嫡子，恐怕寧宛然和五姨娘的日子會(huì)更難過。

    寧芷莟見寧宛然低著頭幾欲落淚，便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與母親的不易，本是不忍心再去揭她傷疤的，只是如今春獵在即，就算她再如何想要為了寧宛然打算，終歸還是要先問一問她自己愿不愿意爭一爭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但憑父親和母親做主?！北蛔穯柕募绷?，寧宛然便怯怯懦懦的說出這句話來。

    多么耳熟的一句話，多么熟悉的怯懦神色，上一世的寧芷莟便如今生的寧宛然這般，將自己的命運(yùn)完全交托到別人手上，結(jié)果卻是換來了半生的悔恨與蹉跎。

    “若是聽?wèi){父母之命，將來你不過也是嫁入那戶顯赫人家為妾?！睂庈魄t看著寧宛然已是慘白了的一張臉接著道，“父親看在玉成的份上，不過是給你多添些嫁妝罷了?！?br/>
    “姨娘從小便告訴我，我是爭不過別人的，既然爭不過就該安守本分，如此方能保得玉成平安長大。”寧宛然低垂著頭，一雙手卻是將裙擺攥的起了褶子。

    寧芷莟無奈地闔上了眼眸，睜開后卻還是耐心勸道：“左相府沒有嫡子，玉成日后是要繼承家業(yè)的，可你認(rèn)為大姐姐或者是三姐姐日后有誰會(huì)肯真心提攜著玉成的，玉成是庶子，未來的路本就難走，你若給人為妾又哪里能護(hù)得住他?！?br/>
    咣鐺一聲響，寧宛然手中的青花瓷盞摔在地上碎成了數(shù)瓣，要知道方才寧芷莟說了那么多她都未有如此失態(tài)，不過是因?yàn)橛癯墒撬臀逡棠镂ㄒ坏南Ｍ?，可她們只一心想著依靠玉成，卻從未想過身為庶子的玉成將來要依仗著誰提攜著，她自是知道寧挽華和寧馨予是不會(huì)真心幫著她那同樣出身寒微的幼弟的。

    曾幾何時(shí)寧芷莟也為著即將嫁入蘇門而滿心期待，那時(shí)的她早已厭倦了云溪閣中一眼看不到頭的孤寂歲月，這才將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蘇府。

    因?yàn)樵?jīng)那樣渴盼過，寧芷莟越發(fā)懂得一個(gè)身處黑暗的人，若是連唯一的希望都看不到該是多么的絕望。

    “我想帶著妹妹一同去云霧山，這才趁著夜色將妹妹請(qǐng)來我這里，想要知道妹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寧芷莟也不藏著掖著，而是直接將去云霧山的目的說了出來，“如今姐姐我與九公主尚能說上幾句話，若是妹妹愿意大可以自己去云霧山為自己爭個(gè)好前程?！?br/>
    寧宛然一聽寧芷莟要帶他去云霧山嚇得臉色更白了，卻又在想到去云霧山的目的時(shí)不禁羞紅了臉，低下頭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若是在前世，寧芷莟也會(huì)覺得就這樣跑去云霧山，為自己爭一個(gè)好前程的想法太過驚世憾俗，但經(jīng)歷過兩世為人的她自是懂得了現(xiàn)實(shí)的殘酷，不若手持刀俎，便要為人魚肉，自然是要與天與命爭一爭，斗一斗的。爭輸了大不了賠上這條命，爭贏也不枉自己來這世上走一遭。

    “去云霧山的想法的確有些大膽，但妹妹若留在相府，將來最多嫁入帝都哪位高門顯貴之家為妾罷了。”寧芷莟拉住寧宛然的手道，“五妹妹心地純良，更是彈得一手好琴音，自當(dāng)要要求一個(gè)自己喜歡的良人相配才是。”

    “二姐姐，我愿意跟著你去?！毕雭砣吮仨毜搅藷o路可走的時(shí)候才會(huì)被迫做出選擇，要么嫁入顯貴之家為妾，便如五姨娘一輩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小心翼翼地生活著。要么去云霧山，未來雖不可預(yù)知，但總算還是懷有希望的。

    寧芷莟與寧宛然交代了一下春日圍獵要守的規(guī)矩，又拿出幾套淡雅的裙裳送給了寧宛然，最后才讓素心悄悄送她回了翠微閣。

    素心從翠微閣回來后，看到寧芷莟看著窗外似是在想什么心事，于是走到她身邊挨著她坐下，就這么陪著她一起看著無邊的夜色，任由思緒瞟向遠(yuǎn)方。

    良久，寧芷莟才緩緩開口道：“素心，你說我?guī)е鴮幫鹑蝗ピ旗F山到底是對(duì)還是錯(cuò)？”

    “小姐是不想五小姐將來嫁入高門顯貴之家為妾，白白斷送了一世韶華?！睂庈魄t前生遭逢大難，再世為人后的她雖是對(duì)白氏母子恨之入骨，但是對(duì)那些與她前生般遭逢不幸的女子，卻是能幫一把便想要盡力去幫一個(gè)。

    “只是她的性子太過柔弱，怕是……”

    “個(gè)人皆有個(gè)人的緣法，雖說成事在天，某事卻在人?！彼匦囊妼庈魄t又在胡思亂想忙打斷她道，“如今小姐要走的路便是險(xiǎn)之又險(xiǎn)，但雖然險(xiǎn)卻也未必全然會(huì)走向死路，若是換了旁人怕是連與天爭一爭都是不敢的?！?br/>
    兩世為人的寧芷莟便是最好的例子，同樣一個(gè)人，卻因?yàn)樯弦皇纻涫芷哿枧c苦楚而性情大變，這一世才能在這危機(jī)四伏的左相府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素心還是你最了解我?！睂庈魄t說著將頭順勢靠在了素心的肩上，“素心，我身邊也只有你能懂得我的心?！?br/>
    “素心會(huì)一直陪在小姐身邊的。”寧芷莟或許還不知道，如今的素心心里面已是牽掛著一個(gè)人，因?yàn)槟莻€(gè)人素心開始理解寧芷莟，她一路從被人嘲笑的異類走到如今亭主的身份，從被蘇家拒婚到如今得到上官寒月青睞，寧芷莟的改變?nèi)舨皇撬匦挠H眼見證，當(dāng)真不會(huì)相信這世間的女子竟也可以憑著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yùn)。

    “素心？”寧芷莟見素心半晌沒說話，于是側(cè)頭來看她，卻見她唇角正含著一抹柔軟的笑意，那笑意柔軟到似是湖面投下的輕輕漣漪。

    寧芷莟想到素心今年也十五了，于是打趣著她道：“素心將來若是有了心儀的男子，也不知會(huì)不會(huì)為了他改一改這悶葫蘆的性子?！?br/>
    素心以為寧芷莟是知道了什么，嚇得心下一震，立刻斂了笑容，正色道：“小姐是嫌棄素心了嗎？那素心不待在這里討小姐嫌了?！?br/>
    寧芷莟不過是隨意打趣打趣素心而已，她知道素心行事向來沉穩(wěn)，故而對(duì)她也不及對(duì)素蕊那般的不放心。

    “小姐……小姐……”

    素心看著寧芷莟斜倚在軟榻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這才松了一口氣，看著自己一直視作親人的寧芷莟，在心中的無聲地道：“小姐，我陪著你從前是為著我們自小的情分，如今卻也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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