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付惜景至少每個月都會來看她一次，有時還會陪她過夜，甚至是過兩夜。雖然她很希望能常常見到他，一個月一次都覺不夠，卻也清楚他依然要像從前那樣，每隔兩個月就出半個月的門，若是出門的那一個月還要快馬趕到商州來見她，未免太過辛苦。

    縱然他該忙的一點都不會閑，可依然會堅持來看她。她更加受到了鼓舞，意識到他果然還是不嫌棄她的，她只有努力變得更好，才能讓他永遠都不會厭倦她。

    南門疏也會跟著他一起過來，順便送逢桐的書信給她。到后來她都跟南門疏說不要再讓逢桐給她寫信了，她看了之后不僅沒有一點“家書抵萬金”的感動，甚至再也不想見到他。逢桐總是這么優(yōu)秀，連傳達思念的信都能寫得讓人再不愿去想他。

    而妓館這邊，由于她收斂脾氣的能力日漸長進，“優(yōu)雅”這種東西便也學(xué)得快了許多。她很高興，看得出伏依依也很高興，所有人都很高興，只有付惜景的神情是不一樣的。

    不知為何，在她越來越滿意自己的行為舉止、每一次都溫順端莊地與他相見時，他卻變得越來越不自在了。隔著面具，她看不見他在皺眉，卻能想到他一定是不高興的?？蔀楹螘桓吲d，她又實在不確定。

    定居水鏡妓館的第六個月，她第一次以全貌出現(xiàn)在了眾人眼前。雖然那時的她并不算優(yōu)雅，但第一次被宣告身份的自己需要做的也就是走幾步路出現(xiàn)在所有看客面前而已，只微微勾一下唇，虛闔雙眸，就讓天下人都知曉了一個絕世美人的存在。

    自然，她是以藝伎的身份出現(xiàn)，不如說是作為一個觀賞物存在?？v然沒有人能得到完整的她，但無數(shù)人都為她這副容貌癡迷到癲狂，不惜浪擲重金，也只為見她一面。

    越溪橋想，付惜景大約是因此才會不高興。如果他希望她只屬于他一個，自然不想她的美名天下皆知，還是以妓人的身份。既然有人能看上她的臉，就會進一步渴求她的身體，縱然誰都不會做到這一步，但只要想到那數(shù)不清的男人見到她時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野獸的目光，他還是會氣。

    可當(dāng)初又是誰讓她到這里來的呢？既然她有美貌，伏依依就定然不會藏著她，同時也會保護好她。她理解付惜景的心情，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氣，眼睜睜地看著那么多男人看她就像是在看一具不著一縷的胴體，卻只能以微笑回望，同時也在心驚膽戰(zhàn)，甚至想將那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挖出來碾碎。

    但如今的她就是個妓人，藝伎也是妓，就該被如此賞玩，如此遐想，就該受著那數(shù)不清的狎昵的目光，甚至該為此感到愉快。

    她覺得他的不自在多半源于此，但也很想嘲諷他，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當(dāng)初他決定將她送來就該料到會有這么一日?？赏瑫r她也在害怕，怕他會以為她徹底臟了，即便她逐漸在往一個優(yōu)雅淑女的方向上靠，他還是會因此將她舍棄。

    然付惜景只是覺得除了體態(tài)舉止的沉穩(wěn)，她還變得不愛親近他了。不知從何時起，他再去探望她時，她已然不會興奮地撲抱住他。即使是他主動張開雙臂示意她來抱，她也只是平靜緩慢、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他，再抬起手臂輕輕將他摟住。

    雖然知曉她的姿容僅在短短數(shù)日內(nèi)就名揚天下，瓊?cè)A樓錦玉軒甚至要為了她修改如今的美人榜排名，但他到底不曾親眼見過她站在樓上對數(shù)不清的妄想著她的男人賣笑的樣子。縱是知道，也會強迫自己不去看；縱是會氣，也明白早晚會有這一日，這是在把她送來之前就能預(yù)料到的結(jié)果。

    他知道成為一個優(yōu)雅的淑女是對藝伎的必然要求，為了讓伏依依對她更加垂憐，橋兒定然會努力去做。只是不想她在眾人前是一個溫婉典雅的美人，在他面前仍是如此。

    他沒辦法再喚她“小姑娘”了?？v然當(dāng)初會看上她是因為那副天人之貌，但他也發(fā)自內(nèi)心地喜歡著她的可愛純真，只想讓她一輩子都是這樣，縱然會因磨礪和成長而變，也不要在面對他時亦是那般。

    ……

    越溪橋容貌驚人，家世又不分明，伏依依在極度的興奮之后自然也會仔細調(diào)查她的底細。數(shù)月來，付惜景安排了不同的人前去水鏡妓館投遞伏依依想要知道的情報。沒過多久，伏依依就已經(jīng)能確認越溪橋就是數(shù)年前因為叛國而被昭和皇帝抄家流放的越家遺孤，以及她曾在七星教待過一段時日的事。

    以伏依依的聰明，首先想到的就是越溪橋是魔教之人安插在中原武林的棋子，只因她容貌驚人，所以他們選擇了他這個極重容貌的瓊?cè)A樓高職，選擇了以經(jīng)營妓館為招牌的水鏡軒。

    而越溪橋雖是中原人，更是帝都官家后裔，但家族為昭和皇帝所滅，就可能不會再忠于朝廷，甚至不再當(dāng)皞昭是她的故土?？此龤庑灶H大，說不定就很想向朝廷復(fù)仇，魔教收留她后答應(yīng)幫她復(fù)仇，而她也會答應(yīng)為他們做事。

    中原武林舉足輕重的門派之中與朝廷聯(lián)系得最緊密的便是國派昤昽莊，只是將她一個叛賊遺孤直接送到昤昽莊去想必隱瞞不了多久，于是七星教選擇了瓊?cè)A樓，他的水鏡軒。

    七大正派之中，重霄閣、歸元谷和鷙鴛盟是與昤昽莊完全對立的，此對立表現(xiàn)在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往，不會合作，更不會互相幫助，而非是開戰(zhàn)。皈依門、碧落宮和瓊?cè)A樓則保持中立，會同時與昤昽莊及另外三大門派合作交往，彼此之間沒有什么深仇大恨。

    無論他們江湖中人再怎么看不起朝廷，也都是皞昭的百姓，該為皇朝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只是不會對應(yīng)家人效忠罷了。武林會成長到今日這個地步與朝廷的縱容有很大關(guān)系，但朝廷也不會一味地縱容他們，還是會建立國派與另外六大正派彼此制衡。

    昤昽莊的整體實力不在當(dāng)今武林公認最強的重霄閣之下，背后又有皇室和朝廷的勢力，尤其是軍隊，即使是與昤昽莊結(jié)下了百年大仇的重霄閣也不會完全與國派對著干。

    重霄閣都如此，更別說他們瓊?cè)A樓，更別說他一個瓊?cè)A樓的分軒了。如果七星教真的要利用水鏡軒對付昤昽莊，那可是對國派和瓊?cè)A樓兩敗俱傷的事，漁翁就只有那群異域魔徒了。

    可真的只有昤昽莊么？魔教若想入侵中原，最先對付的不該是被譽為中原武林第一守護者的重霄閣？縱使昤昽莊和重霄閣同為正派之首、同樣為守護武林貢獻出了巨大的力量，但昤昽莊到底是為朝廷服務(wù)，重霄閣才完完全全是為了天下武者的自由之林而戰(zhàn)。

    魔教只針對昤昽莊，重霄閣定是站在一旁看好戲的立場，這樣對魔教能有什么好處？正常思路不該是挑起這兩大正派之首之間的斗爭，輕而易舉地就能掀起整個武林的風(fēng)浪，在中原各大門派內(nèi)斗之際一舉除滅所有正派勢力？這才是事半功倍的決策。

    唉，好可怕哦，自己這是撞了什么大運，居然用天價買下了這天大的麻煩。雖然這麻煩一開始脾氣不怎么好，但漸漸也學(xué)得很乖了，聰明美麗，更為他掙了不少錢，如果就只因為她可能是魔教棋子就卸磨殺驢，也實在對不住他自己的良心。

    ……也罷，畢竟一切只是他的猜測而已。就是往最壞的結(jié)果去想，這件事牽扯的也不過就是一個昤昽莊而已，重霄閣還置身事外，或許，大可不必這么大驚小怪。

    他該對越溪橋好的還是分毫不少，而且這丫頭的性子也真的沉穩(wěn)了許多，懂事了，不會動不動就甩臉子給他看，且與其他人的關(guān)系也漸漸熟絡(luò)了起來，這樣乖乖的美人就會讓人忍不住對她更好，加倍的好。

    只是打擊來得太快，不過一年多，伏依依就又得到了一件新的情報——越溪橋從十歲起就被迫修煉魔功，體內(nèi)魔氣累積了四年無法除去，這些魔氣會影響她的身體，這也是她長到十六歲了都還沒發(fā)育、連初潮都未至的主要原因。

    越溪橋腕間一直戴著一只鐲子，他猜那便是能抑制她體內(nèi)魔氣反噬的東西。這玩意兒還挺管用，至少這一年多的時間里他沒發(fā)現(xiàn)她有哪里不正常，除了身體發(fā)育遲緩，別的就與普通人無異。

    他一直讓人用藥為她調(diào)理身子，已經(jīng)能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有了些發(fā)育的跡象了。只是再多再好的藥也都是治標不治本，縱然通過藥物調(diào)理，她的身體能漸漸發(fā)育成正常的女子模樣，可若要成為真正健康的女子，這些魔氣不除不行。

    既然跟魔教有關(guān)，那就是不能輕易碰的。據(jù)他研究，魔氣這玩意兒只有修煉過的人的內(nèi)力才能承受，一般武者，甚至是內(nèi)功圣手都不能完全抵抗，想當(dāng)年武林榜首位的宣風(fēng)閣主不就是因此損了神智、變成了一個魔鬼么。

    若只是簡單地被魔氣傷了身體也就罷了，一旦這東西與真氣牽扯上，就會開始侵蝕人的內(nèi)核，輕者只會失心瘋，重者必逃不過慘死。

    故而內(nèi)力再深厚的武者都不能為越溪橋驅(qū)除魔氣——或許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要通過她體內(nèi)魔氣的多少尋出一定數(shù)量的內(nèi)功高手，讓他們依次去吸收她的魔氣，一個不行了就再換一個，直到將那些魔氣吸收完。如此她是沒事了，卻會有無數(shù)高手因此喪命，太過殘忍，實在不是正常人能想出的辦法。

    如果硬要想出個辦法，就只有如此，不然她便是真的沒救。也不知那鐲子能為她抵擋多久，魔氣日復(fù)一日地停留在她的身體里，除了滯緩她的成長發(fā)育，又會吸收她多少壽命。

    那就真沒辦法了？就算選擇用那個殘忍的法子，伏依依也找不出那么多可以為她犧牲的武者。那就只能什么都不做、就這樣得過且過，待她徹底被魔氣侵蝕或是被魔氣吸盡壽命的那一日，再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將她處理掉，反正也已經(jīng)用她賺了不少錢，也不虧了？

    越溪橋來到水鏡軒的第二年整，伏依依才發(fā)現(xiàn)這兩年來自己一直在被暗處不知名的人牽著鼻子走，一直收著他們故意賣出來的情報，且已經(jīng)被拖下了魔教攪亂的渾水。

    想要完全治好那姑娘是可以做到的，而且不必用那么殘忍的法子犧牲那么多無辜的人，只要一人，且只有一人，便能夠救她。

    練成九霄七日華的宣庭閣主——意識到這一點后，伏依依才徹底明白自己當(dāng)初的顧慮并非只是猜測而已，越溪橋的身份，七星教的目的，全都是真的。

    果然還是扯上了重霄閣……這下無論怎么做，他都要折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