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陳默想要搬出陳府的請求,陳矩顯得不太情愿。不過,架不住陳默三寸不爛之舌,到底還是答應(yīng)了下來,不過卻有一個條件,必須得先征得朱翊鈞的同意。
這是題中應(yīng)有之意,陳默自問絕對能說服朱翊鈞,并不放在心上。
陳矩急著要進宮,陳默親自將其送出了后門,這才回去馬廄牽馬,出了后門,徑往南行。其時早過了午飯的時間,他中午根本就沒吃飯,之所以不在陳府吃,不過是想著佳人相伴,飯才用的香甜罷了。
誰知道也是巧了,經(jīng)過東華門的時候,竟然正碰見申時行的轎子迤邐而來。
這下他倒不急著去見李九妹跟杏兒了,撥馬讓在路旁,靜等申時行的坐轎過來。
走在轎子前的申府管家識得陳默,遠遠的便打招呼。聽到聲音,原本靠坐在轎子里閉目養(yǎng)神的申時行倏地睜開了眼睛,提腳跺了跺,轎夫知機,停在了陳默的旁邊。
“申閣老,晚輩這廂有禮了!”陳默也不下馬,只在馬上沖掀開窗簾兒的申時行拱了拱手。
“小陳公公客氣了,下來,上轎子里來,本官有話跟你說?!鄙陼r行迅速說道,說罷就刷的將窗簾兒放了下去。
這是怕張鯨的人看到吧?
陳默暗笑,慢條斯理的下馬,申府管家早已將轎簾兒掀開,前邊兩名轎夫?qū)⑥I杠往下一壓,方便他上轎。
轎子是四人抬的,比起張居正來,申時行便顯得聰明了許多,堂堂首輔,顯得過于儉樸了一些。
不過轎子里邊還是挺寬敞的,淺綠色的絨布將整個轎子內(nèi)部全部包裹起來,上邊紅線繡著華美云紋圖案。座位寬里能有四尺,上邊鋪著厚厚的棉褥子,同樣的被一層絨布包裹起來。連同靠被,都是同樣的處理方法,坐到上邊,倒與后世的沙發(fā)有異曲同工之妙。
“申閣老這轎子里邊別有乾坤??!”陳默靠坐在申時行讓出來的位置上。手往前探,從一個格子里捻起一塊兒酥餅,咬了一口,邊嚼邊吧唧,贊嘆道:“誰的手藝?真香!”
你小子倒是不就客(qie)!
申時行苦笑一聲。說道:“拙荊的手藝,公公若是喜歡,回頭本官讓她多做些給你送去!”
陳默連連擺手:“原來是夫人……那可不成,堂堂一品誥命,哪兒能讓她給晚輩做酥餅啊,這不折煞晚輩了嘛!”腦袋也搖的跟撥浪鼓一般。
“什么折煞不折煞,公公身為我張馮集團魁首,你若是受不得,這天下間受得的人可就真的不多了?!鄙陼r行不想跟陳默繞彎子,索性直切主題。
其實昨天一下值他就找過陳默。不過當(dāng)時陳默尚在大運河上,讓他撲了個空而已。自從昨日早間陳默提前透露給他張四維要宣布其父死訊之后,他便下定了決心,要幫助陳默當(dāng)上魁首。
這選擇顯而易見,并不難理解。畢竟他在內(nèi)廷最大的靠山不是張鯨,而是張宏。而張宏上了歲數(shù),能活多久還是未知數(shù)。若真的想再重新找一個同盟,年輕聰明的陳默顯然比張鯨要占優(yōu)勢。
當(dāng)然,身為一個出色的政治家,是不可能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如今他雖無首輔之名。但代掌首輔之職,已經(jīng)擁有了跟任何人交易的本錢。只需小心周全,他相信,可以利用陳默和張鯨之間的矛盾。取得最大的利益。
不過,要想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得先讓陳默放下心來。而承認(rèn)陳默魁首的地位,便是他首先要做的第一步。
申時行的反應(yīng)雖然略顯突兀,不過本就在陳默意料之中,是以他并不感到多么驚訝。迅速將手里那塊酥餅吞進肚子,抹抹嘴說道:“閣老的意思,是承認(rèn)晚輩接替祖父,成為魁首這件事兒了?”
“沒錯,當(dāng)初清河店咱每擊掌盟誓,只要兩個月內(nèi)公公讓張四維退出朝堂,便同意公公接任魁首。此話言猶在耳,本官不曾一日或忘。如今公公踐約,咱每自然不能不履行承諾!”
陳默根本就不相信申時行如此好相與,心中暗道:“怕是沒這么簡單!”說道:“如此說來,閣老是贊同晚輩接任魁首了?”
“當(dāng)然贊同,公公雖然年少,不過運籌帷幄,有神鬼莫測之能,如今集團風(fēng)雨飄搖,分崩離析,只有交到公公手里,才能挽狂瀾于既倒,重塑輝煌,再攀高峰。日后下官必當(dāng)盡力配合公公,鞍前馬后,盡供驅(qū)策,絕不敢有一字怨言!”
說話間,申時行已經(jīng)改了自稱,借以表達他對陳默的擁護,心里卻不免憶起昨夜張鯨找他時說的那些話,暗暗冷笑:雖然不知道你怎么說服了張四維,不過,若是流言四起,將張允齡的死跟你扯上關(guān)系,怕也夠你小子喝一壺的。
“閣老客氣了,您是帝師,國之柱石,走過的橋比晚輩走過的路都多,日后晚輩有什么不懂的,還得您多提攜才是?!标惸蜌獾?,并沒有因為申時行改變了自稱便也改變自稱。
說到這里一頓,掀開窗簾向外看了一眼,午后的暖陽柔柔的照了進來,斜斜的落在他的胸口,讓他的臉陷入一片黑暗。
“說句實話,太岳公與咱祖父的時代畢竟已經(jīng)過去了,晚輩希望,日后的集團能夠被大家主動的換上一個名字――‘申陳集團’,你我聯(lián)手,讓我大明蒸蒸日上,萬邦來朝,重塑昔日之榮光!”
光暗對比,申時行一時間看不清陳默的表情。不過,從陳默這雖然低沉,卻鏗鏘有力的語氣中,他卻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自信心,便是接替張四維代掌首輔之時都未曾波動的心懷,竟然隱隱有沸騰的趨勢,忍不住在心底里問了一句:“真的能做到么?當(dāng)今天子雄心壯志,跟此子倒是相合,若老夫盡心輔佐,也許真有那一天吧?”
“可是,那又跟老夫有什么想干了?他一個宦官,現(xiàn)在瞧著倒是不錯,日后誰敢保證他不步馮保的后塵?將朝廷未來寄托在一個宦官身上,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申時行啊申時行,好不容易將馮保弄走,那些內(nèi)廷柄國的日子,難道你還沒過夠?當(dāng)初你立下的那將朝廷權(quán)利,收歸內(nèi)閣的誓言,莫非已經(jīng)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