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節(jié)輕叩材質(zhì)沉重，似木似金的房門，傳來非常沉悶安穩(wěn)的聲響。
敲門聲只響了三下，那人推門進來了。
他進來后似乎有一瞬間的沉默，并沒有直接開口發(fā)聲。然而楚封瓷卻敏銳的注意到了此人的存在，微微偏過頭去，頰邊的發(fā)滑到了頸窩，襯的皮膚愈白青絲如墨。
“和走之前有點不一樣?！背獯善届o的評價道。他溫馴的閉著眼，烏黑細密的眼睫垂下映出一小片陰影，自然而恬淡。讓人實在想不到那雙眼睛下隱藏的永墮黑暗的瑕疵。
第五涉遠笑了。
“有點小進步?！彼唤?jīng)心的說道，心口盛滿詭異的滿足感。衣兜中食指和中指夾住那只團成球的小咩，不斷揉搓著，終于把軟乎乎的小咩揉醒了，茫然的舔了舔那只捏著自己毛的手指。
陸慈唐倍利落的把自己丟下床，趿著鞋走到第五涉遠旁邊，手肘往他肩膀上一搭:“喲，回來了。享受一下你們?yōu)閿?shù)不多的溫馨時光吧，馬上我就帶著小楚扶搖直上九萬里了。”
第五涉遠配合的說:“前輩需要我曲下膝蓋嗎？”
陸慈唐:“哈？”
第五涉遠:“你看上去踮腳踮得很辛苦的樣子?！?br/>
“……瞎說啥，老子身高一米八八知道嗎?！标懘忍泼鏌o表情捂住胸口，感覺有一道利刃狠狠穿透了玻璃心。
隊內(nèi)體檢的時候，陸慈唐憑著自己后勤兼職醫(yī)師的職業(yè)優(yōu)勢，在表格上強行長高了八厘米。雖說副隊看到了，但是副隊一看就不像四處揭短的人啊。
所以一定沒人發(fā)現(xiàn)_(:3)∠)_
陸慈唐目光炯炯，鎮(zhèn)定的對上第五涉遠似笑非笑的眼神。
想詐我？
陸慈唐滿腹疑慮。
第五涉遠刻薄的目測了一下兩人的身高差，再看到陸前輩驚疑不定的表情:“……”
……
媽的智障。
軟乎乎的綿羊團子在衣兜里叫了一聲。
眼睛不好的人，其他感官大多會敏銳些。因此楚封瓷雖比起陸慈唐兩人五感要遲鈍，但也聽到了那一聲顫巍巍的羊叫。
“嗯？”他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這一聲實在太輕了，即便是印象中最軟幼的小羊，也沒有這樣軟塌塌的?！笆鞘裁礀|西？”
第五涉遠便不再和滿臉糾（zhi）結(jié)（zhang）的陸前輩糾纏了，兩三步走到楚封瓷旁邊，將衣兜中的小羊摸出來扔過去。
小羊咩：“……qaq”
它在空中自由飛翔，像一只毛絨絨的白球團。楚封瓷也不知怎么，福至心靈，一抬手竟然正好接住了那熱乎乎的小羊咩。
第五涉遠輕咳一聲:“送給你玩得?！?br/>
那一團重量不沉，卻十分溫暖。溫度熨燙了手心，掉在手中觸感十分彈軟。卷卷的羊毛蹭的楚封瓷心中一動，將它捏著羊毛翻了個身。
小羊幼崽被翻了過來，懵逼的它還沒反應(yīng)過來，卻已經(jīng)艱難的團不成球了。它毛絨絨的軟肚子被楚封瓷一根手指按住，慢悠悠的揉著，給它順毛。
羊咩整只羊都被揉軟了，初初形成的意識世界中，產(chǎn)生這么一個想法——好溫柔好想一直跟著這個會幫它揉肚子的長獸qaq
至于有著寶藏味道的第五涉遠？
那個粗魯?shù)膬传F和它有一根羊毛的關(guān)系嗎--
小羊咩舒服的頭上翹起了一根羊毛，掙扎了半天翻過身來，把自己白白軟軟的羊毛肚皮壓在了楚封瓷手心上。然后四只小羊蹄向前拼命劃動，磨蹭到了楚封瓷指尖上，粉嫩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楚封瓷的手指——被小羊咩一舔指腹，那濕潤柔軟、還有點癢癢的觸感實在十分新奇。
在星海之市中暗暗積累的磋磨與疲累似乎一瞬間散去了，楚封瓷輕輕翹起唇角，饒有興致的把小羊從指尖上拿下來:“是羊嗎？”
第五涉遠見楚封瓷好像挺喜歡的樣子，整個人氣場還溫和了一些。再一看這羊不對勁，蹭得不夠還帶舔的，整個人就冷下來了，板著一張臉，虎視眈眈的瞪著小羊咩，咬牙說:“是，長得挺丑的一只羊。”
傻白甜小羊咩恍若未覺，使盡全身解數(shù)要蹭著楚封瓷。
“丑？”楚封瓷溫和的言語中含著笑意，輕輕調(diào)戲著那只小羊:“……倒是挺好玩的，怎么會有這么小的羊？”
小羊咩睜著水汪汪霧蒙蒙的眼睛，還不知道自己被無情詆毀了，還傻萌的賣著乖。
副隊對這只小羊的介紹實在太概括了，因此第五涉遠回來時還特意查詢了一下有關(guān)“十方羊”的信息。此時雖有些不甘心，卻也娓娓道來:“這是羊亞科哺乳動物十方羊幼崽，出生也不過幾日，所以體型非常小，合手就能握住。
食物是新鮮的茶葉枝芽……當然現(xiàn)在喂點奶也可以。它們的嗅覺十分靈敏，可以采到山澗、崖壁、叢蔭偏僻之處的好茶，所以也有不少茶道師飼養(yǎng)來尋茶。”
說到這里，第五涉遠輕微的皺了一下眉頭，他沒有提到的是，星網(wǎng)上所反饋出的信息顯示，十方羊顯然不是受到人類友好對待的動物之一。
它尋找茶葉的能力是為了自己的生存積蓄能量，然而被人類飼養(yǎng)起來后，只要它試圖啃食那鮮嫩的茶枝，就會被圈養(yǎng)它的茶道師及時的“制止”——并且這制止的方法還十分殘暴。
茶葉資源如此的稀缺和珍貴，怎么可能用來喂養(yǎng)一只不值錢還可以大量繁殖的十方羊呢？
聰明的飼養(yǎng)者們還發(fā)現(xiàn)，這些十方羊只要用麥秸和干枯的茅草就能養(yǎng)活。只要餓不死，麥秸和茅草無法供應(yīng)上十方羊的營養(yǎng)需求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小問題，自然也沒有人關(guān)注了。
星網(wǎng)上還記錄了十方羊長大的樣子，這種傻乎乎的小羊成長的非常快，一年就可以長到15寸高，絨毛厚而潔白，軟乎乎的像個球，還有水潤烏黑的眼睛。抱上去像投進了柔軟的棉被里——這是十方羊原本的樣子。
現(xiàn)在被飼養(yǎng)的十方羊，由于食譜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那些廉價的麥秸和茅草維持了它們的生命，卻沒辦法維持它們可愛柔軟的外表。
骨架依舊詭異的瘋長著，卻變得十分消瘦。柔軟的白色羊毛全都掉光了，露出粉色的皮肉。更糟糕的是那一層皮肉也緊緊的繃著，血肉跟不上骨骼的生長，像裹住了一團血液的皮囊，骨骼鮮明的凸出來仿佛要撐破外囊，蹦出來一個血肉淋漓的怪物。
因為羊毛的脫落，皮膚直接接觸灰塵和蟲瘧，大多數(shù)十方羊都會患上嚴重的皮膚病，膿瘡和不知名的鮮紅斑包讓它們看上去十分可怕，已經(jīng)變成灰色的蒙昧而渾濁的眼睛，就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死氣沉沉。就算是心地再柔軟的小孩子，也不愿意接近它們。
第五涉遠眼睛稍稍沉了一點，卻十分平靜的述說著十方羊正確的圈養(yǎng)方法，好像他根本沒發(fā)現(xiàn)十方羊如今的普遍飼養(yǎng)原理似得:“這種羊偏好黃茶和青茶，貪食的很，養(yǎng)個兩年我估計你就抱不起了?，F(xiàn)在這個體型每日喂食三兩茶葉就好，飲水用清泉水和茶水都可。記得不要喂多——以后要是長得又胖又肥，我可就宰了吃了?！?br/>
——這一定是第一個害怕十方羊被養(yǎng)的體重超標，而不是瘦得快要死掉的主人了。
第五涉遠語氣中帶點嫌棄，楚封瓷卻是十分認真的記下了，從此嚴格的限制著小羊咩的飲食……然而小羊咩卻日益養(yǎng)得像顆球了orz
不同于楚封瓷對十方羊沒什么概念，陸慈唐對這種柔軟又可悲的動物印象深刻——他曾經(jīng)受邀去茶師協(xié)會處理過幾件事，那個殷勤而稚嫩的新晉茶師就帶他參觀了一下如何馴養(yǎng)十方羊。
當十方羊找到新鮮青翠的茶枝，正準備開口咀嚼時，將它的頭按在石壁上，用尖銳的巖角磕破，鮮血會染紅潔白的羊毛，再用小竹鞭抽打身軀。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個五六次……哪怕是笨一些的，也只要十幾次。這些羊兒就能聰慧的學(xué)會，靜靜的看著茶葉，讓主人上前采摘了。
那位年輕茶師用來演示的還是小羊，身上的羊毛還沒有脫落干凈，只是光禿禿的幾塊也顯得十分難看。
它大概被教訓(xùn)的不多，還會惶急、恐懼的叫著，一雙濕潤烏黑而無垢的眼睛，茫然的看著周圍，正好和陸慈唐對上。
輕輕的“咩”了一聲。
陸慈唐上前，撫摸了小羊還絨毛完好的額頭。小羊從未受過如此溫柔的優(yōu)待，上前輕輕蹭著陸慈唐的手心。
年輕的茶道師氣急敗壞的揮手抽了它一鞭，似乎害怕它沖撞了貴客。然而小羊痛苦的咩叫著，卻依舊不肯閃避，滿懷希望、濕潤的看著他，眷戀著撫摸和溫暖。
最終陸慈唐也沒有帶走它。
即便他的表情如此溫和，仿佛下一刻就會心軟。
陸慈唐是一個如此冷硬的人，此時卻沒有打斷第五涉遠的錯誤常識普及，反而笑瞇瞇的掏出一個匣子，放到楚封瓷手上，把小羊咩拿下來自己拎著:“身為小楚和第五愛♂的結(jié)晶，我這個長輩當然要給見面禮啦，喏?！?br/>
楚封瓷:“……”
第五涉遠:“……”真他娘的會說話。
匣子是木制的，但是表面被打磨的非常光滑，一點木刺也沒有。另外為了保持手感舒適度，也沒有點綴寶石雕刻花紋，因此看上去十分樸素。
第五涉遠:“……這一看就是準備給楚楚的，陸前輩少備一份禮這樣真的好嗎？”
陸慈唐被戳穿了，臉上表情也一點不尷尬:“都一樣，都一樣?！比缓髠?cè)頭望著楚封瓷，笑瞇瞇催促道:“快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