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九曲橋上

    窗子雖然是開著的。

    卻看不見窗外的星光月色。

    楚留香木立在黑暗中。

    他悄悄地來，現(xiàn)在又悄悄地走。

    既沒有留下什么，也沒有帶走什么。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為什么如此痛苦？

    他為什么痛苦？

    為誰痛苦？

    來的時(shí)候他只敲了敲門，就這樣簡單地進(jìn)來了。

    走的時(shí)候他連一聲“珍重”都沒有說，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走了。

    在這里他雖沒有得到什么，卻也沒有失去什么。

    在他充滿了傳奇和危險(xiǎn)的一生中，這好像只不過是個(gè)很平淡的插曲，既不值得回憶，更不值得向人們訴說。

    但他自己卻知道，這件事是他畢生難以忘懷的。

    因?yàn)樗麖膩硪矝]有如此接近死亡過。

    “只有看不見的危險(xiǎn)，才是最可怕的！”

    他是不是真的已看出了危險(xiǎn)在哪里？

    他究竟看出了什么？

    這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只可惜他也許永遠(yuǎn)也不會(huì)說了。

    夜更靜寂。

    剛才那一聲鑼響，和那一聲大叫，仿佛根本沒有驚動(dòng)任何人。

    難道這里的人都是聾子？

    難道這里根本就沒有別的人？

    至少總應(yīng)該有一個(gè)——那大叫的女人。

    為什么她只叫了一聲？

    她從哪里來的？

    為什么又忽然走了？

    她是誰？

    這些問題也許連楚留香都無法答復(fù)。

    有風(fēng)吹過的時(shí)候，他仿佛聽到屋子里傳出一陣輕輕的啜泣聲。

    他想回頭，卻又忍住。

    因?yàn)樗溃炔荒馨参克?，也不能分?dān)她的悲哀和痛苦——除了同情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有狠下心來，趕快走，趕快將這件事結(jié)束。

    他這一生也從未如此狠心過。

    剛才來的時(shí)候，他本覺得自己很可笑，現(xiàn)在卻覺得自己很可惡。

    又有風(fēng)吹過，他忽然推門走了出去。

    他怔住。

    花園里很靜，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但有人。

    一長排人，就像是一長排樹，靜靜地等在黑暗中，動(dòng)也不動(dòng)。

    楚留香看不見他們的臉，也看不出他們究竟有多少人，只看見了他們的弓，他們的刀。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屋子在橋上，橋在荷塘間。

    他們已將這花林中的荷塘完全包圍住。

    但他們來的時(shí)候，卻連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

    這么多人的腳步聲，居然能瞞過楚留香。

    楚留香只有苦笑。

    當(dāng)時(shí)他的思想確實(shí)太亂，想的事確實(shí)太多。

    這些人的腳步聲也實(shí)在太輕，只有經(jīng)過最嚴(yán)格訓(xùn)練的人，才會(huì)有這么樣的腳步聲，才能在無聲無息中將弓上弦，刀出鞘。

    但真正可怕的并不是他們。

    可怕的是那個(gè)訓(xùn)練他們的人！

    就在這時(shí)，九曲橋頭上，忽然有兩支燃燒著的火把高高舉起。

    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光，總是令人炫目的。

    炫目的火光，點(diǎn)亮了一個(gè)人的臉。

    楚留香總算看見了這個(gè)人，看清了這個(gè)人。

    此刻他最不愿看見的，也正是這個(gè)人。

    在萬福萬壽園最有權(quán)威的人，幾乎就已可算是江南武林中最有權(quán)威的人。

    這個(gè)人并不是金老太太，她已剛剛成為一種福壽雙全的象征，已剛剛成為很多人的偶像。

    真正掌握著權(quán)威的人是金四爺。

    他一只手掌握著億萬財(cái)富，另一只手掌握著江南武林中大半人的生死和命運(yùn)！

    炫目的火光，照亮了一個(gè)人的臉。

    一張充滿了勇氣、決心和堅(jiān)強(qiáng)自信的臉，一個(gè)相貌威嚴(yán)、寬袍大袖的中年人。

    橋頭擺著張大而舒服的太師椅。

    金四爺頭發(fā)用黑緞子隨隨便便地綰了個(gè)髻，腳下也隨隨便便地套了雙多耳麻鞋，就這樣隨隨便便地坐在那里。

    但絕沒有人敢隨隨便便地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隨隨便便地說一句。

    有種人無論是站著，是坐著，還是躺著，都帶著種說不出的威嚴(yán)。

    金四爺就正是這種人。

    楚留香看過他，也知道他是那種人。

    他知不知道楚留香是哪種人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終于走了過去，等他走到金四爺面前時(shí)，臉色已很平靜。

    能看到楚留香臉上有驚慌之色的并不多。

    金四爺那雙鷹一般銳利的眸子，正盯在他臉上，忽然道：“原來是你。”

    楚留香道：“是我?！?br/>
    金四爺冷冷道：“我們還真沒有想到是你?！?br/>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沒想到金四爺居然還認(rèn)得我?！?br/>
    金四爺沉著臉，道：“像你這樣的人，我只要看過一眼，就絕不會(huì)忘記?！?br/>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阌袕埡芴貏e的臉?！?br/>
    楚留香道：“我的臉特別？”

    金四爺?shù)溃骸盁o論誰有你這么樣的一張臉，再想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人都難得很?！?br/>
    楚留香又笑了，又摸了摸鼻子。

    他本來是想摸摸自己臉的，卻還是忍不住要摸在鼻子上。

    金四爺冷冷道：“所以我一眼就看出你絕不是個(gè)規(guī)規(guī)矩矩的人。”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沒有忘記我？”

    金四爺?shù)溃骸昂??！?br/>
    楚留香道：“但我也沒有忘記金四爺?！?br/>
    他微笑著，又道：“像金四爺這樣的人，無論誰看過一眼，都很難忘記的。”

    金四爺臉色變了變，厲聲道：“你既然還認(rèn)得我，你就不該來。”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已經(jīng)來了。”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阒恢肋@里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他本來的確不知道。

    就算他早已知道，還是一樣會(huì)來。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阒恢廊陙?，還沒有一個(gè)人膽敢隨意闖入這里！”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阍趺吹竭@里來的？”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金四爺怒道：“不知道怎么會(huì)來？”

    楚留香苦笑道：“就這樣糊里糊涂地來了?！?br/>
    金四爺?shù)芍戳税胩?，忽又問道：“你連剛才看見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卻很想知道?！?br/>
    金四爺一字字道：“她是我的女兒！”

    楚留香又怔住了，這下子才真的怔住了。

    金四爺表情變得很奇怪，沉聲道：“你若是看到有人半夜里從你女兒屋里走出來，你會(huì)怎么樣去對付他？”

    這句話問得好像也有點(diǎn)奇怪。

    楚留香卻還是搖搖頭，道：“不知道?！?br/>
    這次他說的不是真話。

    其實(shí)他當(dāng)然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做父親的人通常只有兩種法子——若不打死那小子，只有逼他娶自己的女兒做老婆。

    金四爺臉上現(xiàn)出怒容，厲聲道：“你真不知道？”

    楚留香道：“我沒有女兒。”

    金四爺怒道：“你知道什么？”

    楚留香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到現(xiàn)在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四爺?shù)溃骸澳募?？?br/>
    楚留香苦笑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好像已掉進(jìn)個(gè)圈套里，忽然間就莫名其妙地掉了下去。”

    他的確有點(diǎn)莫名其妙。

    等他發(fā)現(xiàn)這是個(gè)圈套時(shí)，繩子已套住了他的脖子。

    金四爺臉色又變，厲聲道：“圈套！什么圈套？”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他苦笑著，接著道：“我若知道這是個(gè)什么樣的圈套，就不會(huì)掉下來了。”

    金四爺冷冷道：“你是不是還想跳出去？”

    楚留香道：“想得要命?！?br/>
    金四爺?shù)溃骸耙粋€(gè)人若已真的掉在圈套里，就很難再跳出去。”

    楚留香道：“的確很難?！?br/>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阒恢酪趺礃硬拍艹龅萌?？?br/>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金四爺目光忽又變得很奇怪，道：“那只有一種法子?！?br/>
    楚留香道：“請教?！?br/>
    金四爺沉聲道：“只要你忘記這個(gè)圈套，你就已不在這圈套里?！?br/>
    楚留香想了想，道：“這句話我不太懂?！?br/>
    金四爺?shù)溃骸澳闳敉涍@是個(gè)圈套，哪里還有什么圈套？”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我還是聽不懂?！?br/>
    金四爺沉下了臉，道：“要怎樣你才懂？”

    楚留香道：“不知道?！?br/>
    金四爺厲聲道：“好，我告訴你！”

    他霍然長身而起，忽然已站在楚留香面前，左掌在楚留香眼前揮過，右手閃電般去抓楚留香的腕子。

    這并不能算是很精妙的招式。

    楚留香七八歲的時(shí)候，就已學(xué)會(huì)對付這種招式的法子。

    他就算閉著眼，再綁住一只手，一條腿，也能避開這一招的。

    但金四爺?shù)恼惺絽s已變了，忽然間就變了，也不知是怎么變的。biquge.biz

    楚留香忽然發(fā)現(xiàn)金四爺?shù)挠沂衷谒矍?，本來在他眼前的那只左手，竟已扣住了他的腕子?br/>
    他這才吃了一驚。

    這一兩年來，他會(huì)過的絕頂高手，比別人一生中聽說的還多。

    石觀音的身法，“水母”陰姬的掌力，蝙蝠公子的暗器，薛衣人的劍……可說無一不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每一招使出，幾乎都有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絕的變化，不能不驚心動(dòng)魄的威力。

    但楚留香卻從未見過，像金四爺這一招那么簡單，那么有效的武功。

    這一招好像就是準(zhǔn)備用來對付楚留香的！

    楚留香的腕子立刻被扣住。

    金四爺?shù)瓦骋宦?，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臂反掄，竟將楚留香整個(gè)人摔了出去。

    他拍了拍手，吐出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顯然對自己的武功覺得很滿意。

    誰一招能將楚留香摔出去，都應(yīng)該對自己很滿意。

    眼看著楚留香的頭就要撞上橋畔的石柱，金四爺就慢慢地轉(zhuǎn)過身，揮了揮手，意思是要他的家丁們將楚留香的尸體抬去。

    他已不準(zhǔn)備再看見楚留香這個(gè)人。

    一個(gè)人的腦袋被撞得稀爛，并不是件很好看的事。

    誰知他剛轉(zhuǎn)過身，就看見一個(gè)人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這人正是他永遠(yuǎn)不想再看到的那人。

    金四爺?shù)哪樛蝗唤┯病?br/>
    楚留香正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看著他，全身上下都完整得好像剛從封箱中拿出來的瓷器，連一點(diǎn)撞壞的地方都沒有。

    金四爺?shù)哪抗鈴乃念^看到腳，又從他的腳看到頭，上上下下看了兩遍，忽然冷冷一笑，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也笑了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cuò)。”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阍僭囋囘@一招！”

    說話的時(shí)候他已出手。

    他每個(gè)字都說得慢，出手更慢，慢得出奇。

    楚留香看看他的手。

    他的手粗而短，卻保養(yǎng)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凈。

    而且不像其他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爺一樣，小指上并沒有留著很長的指甲，來表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不必做。

    這雙手雖然絕不會(huì)令人覺得惡心。

    但有時(shí)卻的確可以令人送命！

    他左手的指頭看來更粗硬，更短，顯然也更有力。

    現(xiàn)在他的左手雖已抬起，卻沒有動(dòng)，右手也動(dòng)得很慢，慢慢地向楚留香伸過去，好像想握一握楚留香的手，跟他交個(gè)朋友。

    現(xiàn)在這只手看來的確連一點(diǎn)危險(xiǎn)都沒有。

    但也只有看不見的危險(xiǎn)，才是真正的危險(xiǎn)。

    這道理楚留香是不是懂得？

    他好像不懂。

    所以等他看出這只手的危險(xiǎn)時(shí)，已來不及了！

    忽然間，楚留香發(fā)現(xiàn)自己兩只手都已在這只手的力量控制之下。

    無論他的手想怎么動(dòng)，手腕都很可能立刻被這雙手扣住。

    他沒有動(dòng)，并不是因?yàn)椴幌雱?dòng)，而是根本不能動(dòng)。

    金四爺手背上的青筋也已凸起，指尖距離楚留香的腕子已不及三寸。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shí)，金四爺?shù)氖忠芽圩×怂耐笞印皇怯沂?，是左手?br/>
    他的右手還停在那里，左手卻已突然閃電般探出。

    這種招式說來并不玄妙，甚至可以說是很陳舊很老套的變化。

    但他卻用得實(shí)在太快，太有效！

    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沒有防備他這只左手。

    要命的左手。

    金四爺再次低叱一聲，楚留香的人就立刻又被掄了過去！

    眼看著他又要撞上橋畔的石柱。

    這次金四爺既沒有轉(zhuǎn)身的意思，也沒有準(zhǔn)備再看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眨也不眨地盯著楚留香。

    幾十個(gè)人站在這里，四下里卻靜得像完全沒有人一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喝彩。

    這些人已被訓(xùn)練得鐵石般冷靜，金四爺一招得手，他們甚至連手里已張滿了的弓弦都沒有顫動(dòng)一下。

    但他們的眼睛卻也不能不去看楚留香。

    在每個(gè)人的計(jì)算中，都認(rèn)為這是楚留香的頭要撞上石柱的時(shí)候。

    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轉(zhuǎn)——就像是魚在水中一轉(zhuǎn)。

    這一轉(zhuǎn)非但沒有絲毫勉強(qiáng)，而且優(yōu)美文雅如舞蹈。

    看到楚留香的輕功身法，簡直就好像看著一個(gè)久經(jīng)訓(xùn)練的苗條舞女，在你面前隨著樂聲起舞一樣。

    幾乎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同一剎那間，他的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金四爺?shù)难劬κ冀K沒有離開過他，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突又出手。

    誰也沒有看清他的動(dòng)作。

    只看見楚留香的身子又被掄起，死魚般被摔了出去，只不過換了個(gè)不同的姿勢而已。

    但他回來的方法卻還是和剛才一樣。

    眼見著他要撞上石柱時(shí)，他身子突又一轉(zhuǎn)，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只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

    金四爺?shù)纳碜铀埔驯╅L半尺，似已將全身力量都用作這孤注一擲。

    楚留香的人箭一般向后飛出。

    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楚留香的人似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這種力量下，根本就沒有人還能控制自己。

    眼看著他這次勢必已將撞上石柱，卻忽然從石柱欄桿間穿了過去。

    他腳尖鉤住了石柱，用力一鉤，忽然又從欄桿間穿了回來，來勢仿佛比去勢還急，到了金四爺面前，才突然轉(zhuǎn)身。

    就像是魚在水中輕輕一轉(zhuǎn)。

    然后他的人就輕飄飄地落在金四爺面前，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懶懶散散的微笑，就好像始終都一直站在那里，根本就沒有動(dòng)過。

    沒有人動(dòng)，沒有人出聲。

    但每個(gè)人眼睛都不禁露出驚嘆之色。

    這一戰(zhàn)雖然是他們親眼看見的，但直到現(xiàn)在，他們幾乎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有很多種，但大多數(shù)人卻都屬于同一種。

    這種人做的每件事，幾乎都在預(yù)料中——在別人的預(yù)料中，也在自己預(yù)料中。

    他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br/>
    他們工作，然后就等著收獲。

    他們總不會(huì)有太大的歡樂，也不會(huì)有太大的痛苦，他們平平凡凡地活著，很少會(huì)引起別人的驚奇，也不會(huì)被人羨慕。

    但他們卻是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每件事，幾乎都不是別人預(yù)料得到的，幾乎難以令人相信。

    因?yàn)樗焐褪莻€(gè)傳奇人物。

    火把的火光在閃動(dòng)。

    閃動(dòng)的火光，照著金四爺?shù)哪槨?br/>
    他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但額上卻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閃動(dòng)。

    他凝視著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沒有移動(dòng)。

    楚留香還在微笑著。

    金四爺忽然道：“好，好功夫?！?br/>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cuò)?！?br/>
    還是和剛才同樣的兩句話，但現(xiàn)在聽起來，味道卻已不同。

    金四爺忽然轉(zhuǎn)身，慢慢地走回去，坐下來，椅子寬大而舒服。

    楚留香卻只有站著。

    金四爺看著他站在那里，臉上還是一絲表情也沒有，汗卻已干了。

    楚留香忽也轉(zhuǎn)過身，走回那水閣。

    金四爺看著他，既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

    過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來，搬著張椅子走了出來。

    他將椅子放到金四爺對面，坐下。

    椅子寬大而舒服。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坐著，面對面地看著，誰也沒有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四爺忽然揮了揮手。

    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數(shù)十人同時(shí)退入黑暗中，連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發(fā)出，連腳步聲都沒有。

    只有橋頭的兩個(gè)人，仍然高舉著火把，石像般站在那里。

    火焰在閃動(dòng)。

    金四爺突又揮了揮手，道：“酒來?！?br/>
    他說的話就好像某種神奇的魔咒。

    忽然間，酒菜已擺在桌上，桌子已擺在他們面前。

    食盒中擺著八色菜，精致而悅目。

    酒是琥珀色的。

    斟滿金杯。

    金四爺慢慢地舉起金杯，道：“請?！?br/>
    楚留香舉杯一飲而盡，道：“好酒?！?br/>
    金四爺?shù)溃骸坝⑿郛?dāng)飲好酒?！?br/>
    楚留香道：“不敢?！?br/>
    金四爺沉聲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論英雄，佳話永傳千古，卻不知今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劉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

    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爺?shù)溃骸霸跻姷?？?br/>
    楚留香道：“英雄絕不會(huì)坐在別人的圈套里走不出去?！?br/>
    金四爺沉下了臉，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還在圈套里，怎能舒舒服服地坐著？”

    圈套里的人總是躺著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dòng)，微笑道：“如此說來，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爺?shù)溃骸澳沁€得看你?！?br/>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一聲，道：“你做過父親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br/>
    金四爺?shù)溃骸暗珵槿俗拥模傇撁靼鬃龈赣H并不是件容易事?！?br/>
    楚留香道：“的確不容易?！?br/>
    金四爺?shù)纳袂楹鋈蛔兊煤芟粒瑑A滿金杯，一飲而盡，長嘆道：“尤其是做一個(gè)垂死女兒的父親，那更不容易?！?br/>
    楚留香也嘆了口氣，道：“我明白。”

    金四爺突又抬起頭，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臉上，厲聲道：“你還明白什么？”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來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卻已忘記了。”

    金四爺?shù)溃骸澳阌质峭浟耸裁?？?br/>
    楚留香道：“忘記的是那些不該記得的事?！?br/>
    金四爺目光垂落，看著自己的手，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件事你也會(huì)忘記？”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現(xiàn)在就已忘了?！?br/>
    金四爺?shù)溃骸皬拇嗽僖膊粫?huì)記起？”

    楚留香道：“絕不會(huì)。”

    金四爺?shù)溃骸斑@話是誰說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說的。”

    楚留香的話，一向永無更改。

    金四爺忽又抬起頭，看著他，慢慢地舉起金杯道：“請。”

    楚留香一飲而盡，道：“好酒。”

    金四爺?shù)溃骸坝⑿郛?dāng)飲好酒。”

    楚留香道：“多謝?！?br/>
    金四爺仰天而笑，大笑了三聲，霍然長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中。

    火把立刻熄滅！天地間又變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橋頭的兩個(gè)人也跟著消失在黑暗里。

    沒有腳步聲，什么聲音都沒有。

    楚留香一個(gè)人靜靜地坐在黑暗里，凝視著手里的金杯。

    金杯在星光下閃著光。

    他很想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yún)s亂得很，根本無法集中起來思索一件事。

    因?yàn)檫@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發(fā)生過。

    世上怎么會(huì)有這種荒謬離奇的事發(fā)生？

    這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但金杯仍在閃著光。

    金杯是真的。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前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再回頭，屋子里的燈也已滅了。

    人呢？

    楚留香忽然發(fā)現(xiàn)人已到了橋上，正倚著欄桿，默默地看著他。

    白衣如雪，星眸朦朧，也不知藏著多少愁苦。

    但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別人能從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種絕望的空洞。

    “做一個(gè)垂死女兒的父親，的確太不容易?！?br/>
    沒有一個(gè)父親能看著自己女兒死的。

    死，慢慢地死……楚留香忽然覺得金四爺也很值得同情，因?yàn)樗惺艿耐纯?，也許比他女兒更多。

    她看著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淚光，忽然道：“現(xiàn)在你是不是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

    楚留香點(diǎn)點(diǎn)頭。

    他但愿自己永遠(yuǎn)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相實(shí)在太可怕，太丑惡。

    她又問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頭，輕輕道：“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經(jīng)來了?！?br/>
    她凝望著橋下的流水，道：“你怎么會(huì)來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嘆道：“不知道也好?！?br/>
    她忽又抬起頭，凝視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過你？”

    楚留香搖搖頭。

    她慢慢地接著道：“就因?yàn)槲铱催^你，所以才要你來?！?br/>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來的？”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輕如耳語。

    “別人都說，我這種病只有一種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后，才能治得好，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試過?！?br/>
    “為什么？”

    “我不信，也不愿意?！?br/>
    “不愿意害別人？”

    “我并不是個(gè)心腸那么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么樣？”

    “我討厭男人，一碰到男人就惡心。”

    她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種又縹緲又虛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開了楚留香的眼睛，輕輕道：“我要你來，只因?yàn)槲也挥憛捘恪背粝阒挥谐聊?br/>
    他實(shí)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無論如何，一個(gè)女孩子告訴你，她不討厭你，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實(shí)在沒法子高興起來。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著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出來的。”

    楚留香道：“你為什么要說？”

    她的手緊握著欄桿。

    好冷的欄桿，一直可以冷得進(jìn)入心里。

    “我說出來，只因?yàn)槲蚁肭竽阋患隆！?br/>
    “什么事？”

    “不要怪我的父親，也不要怪別人，因?yàn)檫@件事錯(cuò)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著，忽然問道：“你以為我會(huì)怪什么人？”

    “那個(gè)要你來的人。”

    “你知道她是誰？”

    她搖搖頭，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為了十萬兩銀子，連自己兄弟都一樣會(huì)出賣的?！?br/>
    楚留香立刻追問：“你不認(rèn)得張潔潔？”

    “誰是張潔潔？”

    “艾青呢？

    卜阿鵑呢？

    你也不認(rèn)得她們？”

    “這些名字我根本從未聽說過。”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道：“其實(shí)你也該怪你自己?！?br/>
    “為什么？”

    “因?yàn)槟阋彩潜蝗死玫摹焕米鳉⑽业墓ぞ撸　?br/>
    她張開了眼睛，仿佛很驚異：“是誰利用了我？

    是誰想殺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現(xiàn)在我還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我會(huì)找到她的！”

    高墻上風(fēng)更冷。

    站在墻頭，依稀還可以看見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還在倚著欄桿，發(fā)冷的欄桿。

    但世上還有什么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的父親。”

    楚留香絕不恨他們，只覺得他們值得憐憫，值得同情。

    他們也和楚留香同樣是在被人利用，同樣是被害的人。

    楚留香應(yīng)該恨的是誰呢？

    “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他的確很后悔，后悔不該太信任張潔潔，他只希望能見到她。

    那時(shí)他說不定會(huì)揪住她的頭發(fā)，問個(gè)清楚，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子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怕是永遠(yuǎn)再也不會(huì)看到張潔潔了。

    她當(dāng)然絕不敢再來見他。

    他也沒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張潔潔之外，他對她這個(gè)人根本一無所知。

    甚至連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不知道。

    “其實(shí)能永遠(yuǎn)不見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這樣的女孩子除了會(huì)害你，害得你頭暈?zāi)X漲，頭大如斗之外，對你還能有什么別的好處？

    但也不知為了什么，只要想到以后永遠(yuǎn)再也看不到她時(shí)，楚留香心里就會(huì)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悵惘，仿佛突然失落了什么。

    高墻上的風(fēng)真冷。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從墻頭躍了下去。

    這次躍下時(shí)他并不覺得惶恐，因?yàn)樗苡邪盐铡?br/>
    他知道自己會(huì)落到什么地方。

    那既不是陷阱，也不是火坑，只不過是條很僻靜的小巷子。

    他可以盡量放心。

    他太放心了。

    直到他落下去之后，才發(fā)覺下面雖沒有火坑，卻有個(gè)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這水盆里。

    然后他立刻就聽到一個(gè)人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