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節(jié)只覺一股熱血從胸口直沖腦髓，撞得他五臟六腑震顫，腦海中一片空白?；馃愕臒霟嵬嗜ズ螅磉^全身的是仿佛赤身裸體于冰原中跋涉的寒冷。

    他踉踉蹌蹌地撲在地上抱起那枚官印，勉強站起身時，聽見楚識夏剝?nèi)チ巳饲榫氝_后，鋒芒畢露、惡意刻骨地說出一句“閹狗”。這句話背后不是一個十幾歲少女的盛氣凌人，而是大周幾十年來為閹宦所禍的文人武將直不起來的脊梁。

    多少年了？曹節(jié)自己都記不清了。

    皇帝重用閹宦與內(nèi)閣爭權(quán)，卻釀造了如今這樣荒誕的局面。十年寒窗苦讀的書生要向諂媚惑主的宦官討好，換取加官進爵的機會，縱有不平者，亦不敢言。更有厚顏無恥之人，向位高權(quán)重的閹宦卑躬屈膝。

    曹節(jié)眼前蜂群飛舞般的黑暗散去，他看見楚識夏握著雪痕般的飲澗雪，一步步逼得大驚失色的孫廈后退。少女披著一身濃烈的紅衣，像是冰天雪地里冉冉升起的一輪初日。

    “大小姐……何苦??？”曹節(jié)聽見自己喃喃地說。

    從他離開淳縣，在濱州刺史府求告無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想過要活著回去。

    曹節(jié)是個讀書人，一個除了微不足道的骨氣之外什么都沒有的讀書人?？墒浅R夏不一樣，她背后是鎮(zhèn)北王府，是偌大的云中楚氏，是闋北四州和擁雪關(guān)。為了一個將死之人得罪皇帝面前當(dāng)紅的大太監(jiān)，不值得。

    所以曹節(jié)孤身前來，除了不信任，也是不想連累楚識夏。

    楚識夏卻把曹節(jié)的話聽得真切，她一字一句道：“我們云中楚氏的家教，絕不向卑劣之人奴顏屈膝。蒙蔽圣上視聽，戕害忠良之臣，孫廈，你這是仗著許得祿么？你是不是當(dāng)真以為，你們的老祖宗可以一手遮天？你看看清楚，這大周，不是閹人的大周！”

    孫廈剛想開口狡辯，卻在楚識夏刀劍般的目光下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來。楚識夏像一塊堅硬的磐石，一步步地往前走，孫廈也不敢不后退——他要是慢上一瞬，飲澗雪瞬間就會劃開他的喉嚨。

    孫廈在內(nèi)心里一遍遍地尖叫，楚識夏不敢在午門前動手殺人，這是藐視皇權(quán)，是大不敬的罪名。可楚識夏的目光冷漠而鋒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體。于是孫廈就慫了，他不敢賭，只能隨著楚識夏前進的腳步后退。

    楚識夏和孫廈的身影沒入了午門的陰影中。

    曹節(jié)踉踉蹌蹌地跟在楚識夏身后，竭力高呼：“下官乃景泰六年舉人，濱州淳縣縣令曹節(jié)，意欲御前狀告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許得祿勾結(jié)濱州刺史，借新政之名，行貪墨之實！害死淳縣上下百余條人命！幾次三番追殺，意圖抹殺人證物證！官印、魚鱗圖冊俱在，均可驗明正身！”

    曹節(jié)的聲音嘶啞而嘹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淋漓的血。他捧著官印腳步虛浮地走在雪地里，對著宣政殿的方向深深叩拜——那是每年高中的學(xué)子們首次面圣時要行的禮。

    曹節(jié)對著縹緲風(fēng)雪中的宣政殿行大禮，像是在膜拜他心里純潔無瑕的神圣之所。渺渺長風(fēng)卷著曹節(jié)的呼喊聲直上云霄，仿佛深深云間傳來的白鶴悲泣。

    楚識夏沒有再進半步。

    曹節(jié)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呼喊，喉嚨里泛起鐵銹味的猩甜。

    早朝開始了。

    文臣武將從曹節(jié)、楚識夏和孫廈身側(cè)無動于衷地走過。不知過了多久，宣政殿里匆匆走出的人對著楚識夏和曹節(jié)一拜。

    是皇帝身邊伺候的白善。

    “陛下宣淳縣縣令曹節(jié)覲見，”白善尖著嗓子說，“楚小姐也一并來吧。”

    曹節(jié)艱難地從雪地里站起來，險些一個踉蹌?chuàng)涞乖诘厣稀３R夏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胤鲎∷?，像是一株不可摧折的竹。曹?jié)粗重地喘息著，眼前一片夾雜著金星的黑色閃爍。

    “曹縣令，還能走嗎？”楚識夏低聲問他。

    曹節(jié)點點頭。

    ——

    宣政殿。

    曹節(jié)禮數(shù)周全地向高坐明堂之上的皇帝行君臣大禮，搖搖晃晃地支起身體。楚識夏被白善領(lǐng)到皇帝身后站著，皇帝輕描淡寫地掃她一眼，沒有要為她在午門前大動干戈而降罪的意思。

    “曹卿，何以弄成了今日的樣子？”皇帝皺眉問。

    “臣，位卑人輕，欲求公道而不得，長途跋涉至帝都。所以弄成了今日的樣子，君前有失體統(tǒng)，望陛下恕罪?！辈芄?jié)緩慢地呼吸著，鼻腔里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你說你要告許得祿與濱州刺史勾結(jié)，以新政之名，行貪墨之實，可有憑據(jù)？”皇帝慢條斯理地問。

    曹節(jié)微微挺直了脊背，說：“濱州，是許得祿的故鄉(xiāng)。許得祿為在濱州弄權(quán)，勾結(jié)濱州刺史，表面上聽從新政重新丈量土地，實際上伙同鄉(xiāng)紳瘋狂斂財，篡改魚鱗圖冊，剝削農(nóng)戶田地，加重農(nóng)戶賦稅。淳縣除臣之外，都是淳縣當(dāng)?shù)厝?，臣早已被架空，官吏受鄉(xiāng)紳指使，要求農(nóng)戶補繳賦稅，橫征暴斂，活活逼死了淳縣百余口人?！?br/>
    皇帝聽得臉色陰沉，一言不發(fā)。

    他一擺手，問身邊的白善：“許得祿人呢？”

    “回陛下，奴婢在?！痹S得祿乖巧地回應(yīng)。

    “你有什么想說的？”皇帝神色莫測地問。

    “奴婢冤枉??！”許得祿“撲通”一聲跪下，大喊道，“奴婢兢兢業(yè)業(yè)地侍奉陛下，不敢有半點不敬不端，更是深知陛下對新政寄予厚望，怎么會干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

    “那你說，曹縣令所言是怎么一回事？”皇帝摩挲著下巴，抬眼盯著許得祿。

    “曹縣令一心為民，說不定是被人蒙騙了。若有魚鱗圖冊，何不呈上來供陛下一閱？”許得祿道，“奴婢萬死不惜，卻萬萬不敢因此耽誤了陛下的大業(yè)。還請陛下明察?！?br/>
    “許掌印說得沒錯。”

    曹節(jié)的臉色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白，黯淡無光的眼珠轉(zhuǎn)動著，映出珠簾后許得祿卑躬屈膝的身影，“在臣動身前往濱州狀告此事無果之后，淳縣架閣庫走水，所有的魚鱗圖冊都被付之一炬?！?br/>
    楚識夏看見許得祿嘴角不易察覺地翹起，心頭狠狠一墜。

    “但，臣仍有憑據(jù)?！辈芄?jié)緩緩解開衣帶，露出他孱弱的、傷痕累累的身體來，“臣，就是淳縣枉死的一百零三口人命的物證?！?br/>
    破舊的衣衫褪下，輕若無物地墜地。

    曹節(jié)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皮膚像是打濕又曬干的紙張一樣皺起，單薄得一碰就要碎成粉末。他背上、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紋著青黑色的文字，細密如蟻頭。

    朝臣們難以抑制地發(fā)出陣陣抽氣聲。曹節(jié)背上深紅色的凍傷、青青紫紫的淤傷還有尚未痊愈的刀劍傷疤，讓這具身體顯得尤為觸目驚心。曹節(jié)一路進京，遭遇了什么不言而喻。

    “臣身上的魚鱗圖冊只是冰山一角，閹宦之罪，罄竹難書！還望陛下明察！”曹節(jié)重重地叩首在地，金磚與頭骨相撞，“砰”的一聲響。

    楚識夏忍不住上前半步，若不是曹節(jié)的脊背還在隨著呼吸起伏，她險些以為曹節(jié)已經(jīng)支撐不住昏厥過去了。

    “陛下，奴婢冤枉?。　痹S得祿慌張了一瞬，立刻跪在皇帝腳邊磕頭，“就算濱州新政有隱情，也不能證明這件事和奴婢有關(guān)啊！奴婢怎么敢做出這種事來？”

    “許公公?！?br/>
    楚識夏冷不丁地開口，直視許得祿細長的眼，“方才午門前，您的好兒子孫公公可是要拉曹縣令下去驗明正身。怎么您一到宣政殿上，對此事只字不提？若此事和你無關(guān)，你為何確認這個人就是曹縣令？還是說，你故土難離，時時關(guān)切故鄉(xiāng)近況，連一個小小縣令的相貌身份都了如指掌？”

    楚識夏游刃有余，許得祿牙都要咬碎了，強撐著說：“奴婢一時急于自證清白，忘記了……”

    曹節(jié)扶著地面想站起來，努力了幾次都沒能成功。白子澈頂著身后白煥針刺般的目光上前一步，攙扶起了曹節(jié)。曹節(jié)干瘦的身體在白子澈手上微微發(fā)顫，仿佛孤零零的竹架子。

    “許掌印，你進宮之前叫許多祿，你有個弟弟，叫許多壽，是或不是？”曹節(jié)眼前陣陣發(fā)黑，高堂上的皇帝、楚識夏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個影子。

    許得祿不敢在這種事上撒謊，咬牙說：“是。”

    “許多壽本是鄉(xiāng)間一個地痞流氓，許掌印還未位及掌印太監(jiān)的之時，他便橫行霸道、魚肉鄉(xiāng)里。地方官看在他‘宮里有人’的份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許掌印得勢之后，短短半年，許多壽低價強買良田百頃。”

    曹節(jié)說著說著咳嗽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掩住口唇，卻觸到溫?zé)岬难?。楚識夏在袖底握緊了拳頭，白子澈盯著自己袖子上星星點點的血色，巋然不動，仿佛曹節(jié)手上一根靜默的拐杖。

    “沒有這回事……”許得祿微弱地反駁。

    曹節(jié)的聲音更高地蓋了過去，“有沒有這回事，陛下在濱州官府的地契買賣文書上一看便知。那么多的田地啊，卻連一家人一年的口糧都買不起，就賣給了許多壽?！?br/>
    “沒有了田地，他們便要花錢租來田地耕種，交上租金和賦稅以后，連來年的種子都留不下，遑論一家人過冬的口糧。典兒賣女的典兒賣女，懸梁自盡的懸梁自盡，難道他們是自愿賤賣土地的嗎？”

    曹節(jié)聲嘶力竭，攥著白子澈的手猶如枯竹，“不是，但他們不敢不賣！因為許多壽有一個御前當(dāng)差的哥哥，地方官都不敢不賣他的面子！若是不賣，那戶人家便沒有活路可以走?？伤麄兡睦镏溃退阗u了田地，也不過是換一種死法！”

    壓抑在曹節(jié)心中的悲痛、憤怒噴薄而出，他捶胸頓足，指著許得祿顫顫巍巍地說：“許得祿，你盡管妖言惑眾，盡管威逼利誘！我曹節(jié)食君祿，忠君事，九死不悔！亦沒有九族給你算計、報復(fù)了！我曹家滿門，已經(jīng)死于你手，我再沒有什么可怕的！”

    曹節(jié)說完這句話，忽地沉寂下去。白子澈心頭一震，就見曹節(jié)猛地從喉中吐出一口帶著血塊的血污，重重地栽倒在地。白子澈感到掌心里一輕，他茫然地抬頭看向皇帝——和皇帝身后的楚識夏。

    楚識夏的臉上一片空白。

    她在想燕姝煮好的那碗粥。

    曹節(jié)甚至沒有吃飽最后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