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母親失了意氣而顯得愈發(fā)蒼老的眉眼，林卿硯終是沒能將實(shí)情說出口。
趙攸憐哭喪著一張臉跟她說，從小看著她長大的祖母還是走了，她身上帶著孝，他二人的婚期要推后了。林母心疼地將她摟在懷里，說了好些勸慰的話。
就這樣罷，就讓她以為，自己的小女兒在金陵學(xué)士府當(dāng)著少夫人，不日便會誕下一個乖覺可愛的外孫兒，榮華富貴享之不盡?？v是不得機(jī)會相見，心中也是欣慰的。
南昌乃是江南國的南都，南來北往消息靈通，是一個不適合藏秘密的地方。林卿硯和母親商量，府中進(jìn)了賊，人心惶惶，如今建陽那邊萬事皆備，索性早日舉家搬過去。又說，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明日罷。
林母雖沒料到兒子這般風(fēng)風(fēng)火火，卻也對此沒甚么意見——她很早就想回建陽了。
是以，當(dāng)晚林卿硯在府中備下酒席，請來南昌府治中之子姜楠敘舊作別。
姜楠沒想到他們今日剛從金陵回城，明天就要舉家遷往建陽。如此雷厲風(fēng)行，倒有些不像林家公子的做派。不僅如此，今晚的這頓酒，林卿硯竟然搬出了一大壇十多年的杜康老酒下菜，這般肯下血本，真真不像他……
姜楠幾杯十年老酒下肚，頓時將故人惜別之苦拋到了九霄云外，連連端碗將林卿硯敬了一遍又一遍，說不喝就是不給他面子。林卿硯向來看不起姜楠瓶蓋子一般淺的酒量，自然奉陪。趙攸憐勸他不住，想著他內(nèi)傷未愈飲酒傷身，心上一急，搶過他的酒碗咕嘟一口硬是全吞了下去。
從咽喉到腸道被一股火辣辣的嗆勁燒了個遍，她扭曲著五官忍過那一陣酒勁，待緩過來時，兩朵紅暈早已爬上了雙頰。
“趙老弟好酒量！”姜楠早已喝得迷迷糊糊，奪過趙攸憐手上的酒碗塞給林卿硯，不由分說地又滿斟上，“方才是趙老弟替你喝的，不算！你若不喝這一碗，就是不當(dāng)我、不當(dāng)我姜楠是兄弟！”
“喝就喝！我怕你不成？”
“哎哎哎！”趙攸憐一把抱住林卿硯的胳膊，將酒碗奪在了手里，沖姜楠道，“你這兄弟的名頭用過好多次了，不能再用了。我們今日這是作別酒，小酌怡情，不能再拼酒了！”
又扭頭跟林卿硯說：“你快命人將酒都收起來??！”
“趙老弟，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甚么叫小酌怡情？量小非君子，酒量小，別說走江湖了，你如何能放心嫁給他？”姜楠拍拍胸脯道，“今日難得這般好酒，你老哥我就替你考驗考驗?zāi)阄磥硐喙木屏?！?br/>
“阿佑，”林卿硯含笑勸道，“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日再見，這酒都開了，就讓姜楠喝個痛快罷……”
“可他都已經(jīng)醉成這樣了，拼起酒來不留退路、不分情面。你內(nèi)傷都沒好，不能陪他這么喝！”
林卿硯看看手中的酒碗，又瞟了兩眼高吟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江南公子，一臉為難。
“你就告訴我，你是不是想喝酒？”女子眉一橫，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卿硯。
“不不不……”他連聲辯解道，“我豈是好酒貪杯之輩！都是姜楠他……”
“行了！那今日的酒，我替你喝?！?br/>
“??？”
“以后可長點(diǎn)記性！”
“知道了……”
于是乎，趙攸憐端著酒碗攔在了林卿硯的跟前，同姜楠打起了商量。她說姜公子英明神武、風(fēng)流倜儻，是千杯不倒的酒量，今林卿硯內(nèi)傷在身不宜飲酒，她這一介弱女子想要替酒，怎么著也得她喝一杯、姜公子喝兩杯，這樣才稍稍公平些不是？
姜楠一聽，很是有幾分道理，遂一拍大腿，準(zhǔn)了。
那之后，但凡姜楠敬酒，趙攸憐便以半杯答禮。這原本火燒火燎的酒多喝了幾杯，習(xí)慣之后，倒也嘗不出太多辛辣的味道，只是她面上的紅暈愈擴(kuò)愈大，很快遍布了小臉上的每一個角落。腦子暈暈乎乎的，沉得厲害。
隱約中，她感覺到自己眼皮一沉，趴在八仙桌上再也抬不起頭。耳邊似乎傳來林卿硯的聲音，吩咐下人將醉倒的姜公子送回府，她昏昏沉沉地想著，今夜終于過去了，總算沒讓他多喝酒……
恍惚間，她覺著身子一輕，被人打橫抱起，火辣辣的面頰貼著他的胸膛，一時，似乎燒得更加厲害了。他走得很穩(wěn)當(dāng)，一點(diǎn)也不像喝過酒的樣子，果然姜楠的酒量在他的眼里就只有瓶蓋子一般淺——
“林卿硯，你說！我的酒量怎么樣！是不是比姜兄好多了！”
她似乎感覺到他在自己耳邊說了些甚么，究竟是甚么，她沒有聽清?；蛟S是聽清了，轉(zhuǎn)頭又給忘了。后來她困了，就不再說話。
朦朧中，她感覺自己被輕輕地放在榻上，仰面平躺著，鎖骨間的天突穴上隱隱傳進(jìn)溫暖的氣流。一開始只是如絲如縷的暖意，接著這份暖意很快在她體內(nèi)擴(kuò)散開來，仿佛一直融進(jìn)了血脈中。
她的眼皮沉得厲害，就這么睡了過去。
翌日早上，趙攸憐猛地睜開眼，一骨碌坐了起來——這是哪里、甚么時辰、她睡了多久……
她只記得她昨夜和姜楠一杯一杯地拼酒，拼到后頭直接倒頭大睡、人事不省了……
她趕忙翻身下床，踩了鞋，將外衣披在身上，往門口走去。說來也奇，她昨夜喝了那么多的酒，今早起來卻頭也不疼、眼也不花，走起路來覺著四肢百骸多了那么股子精氣神——十年佳釀，果然不同凡響。
剛走到門口，門就從外頭推了進(jìn)來，林卿硯站在門框里，一身靛藍(lán)勁裝，手上端著一只裝著清水的銅盆，正彎眼打量著她。
“起了？我還想著給你抹一下臉，直接抗到馬車上得了?！?br/>
他邁進(jìn)門檻，將銅盆放在桌上。
趙攸憐急急走到桌邊，取過搭在盆沿上的白巾，放在水里浸濕擰干，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嘴里抱怨道：“要出發(fā)了？你怎么不早點(diǎn)來叫我！讓夫人看笑話！”
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看得林卿硯是忍俊不禁：“好了，逗你的?，F(xiàn)在辰時剛過，蘇鳶還在打點(diǎn)車馬，少說也得半個時辰才能動身?！?br/>
“嗐！”女子將白巾往盆里一撂，狠狠地瞪了他兩眼，“你給我出去，我要換衣服?！?br/>
“你換衣服還不讓我呆著？你昨晚的衣服就是我給你換的……”
趙攸憐吃了一驚，忙低頭去看身上的衣服，正是昨日穿的那一套，才反應(yīng)過來她又著了這小子的道，拳打腳踢地將人給轟出了屋。
半個時辰后，南都留守府門前一長隊車馬浩浩蕩蕩地啟程了。林夫人因身子弱，半躺在密不透風(fēng)的馬車?yán)?，由兩個丫鬟陪伴看顧?；亟柕穆泛荛L，對于她現(xiàn)在的身體來說絕不是甚么輕松的路途，可那卻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是一切開始的地方。老人們常說，落葉歸根，或許是這么個道理。
趙攸憐不樂意另坐在一輛馬車中憋悶，林卿硯便也隨了她，讓她騎著那匹情有獨(dú)鐘的小紅馬，同他一起走在車隊的最前頭。
丫鬟下人分坐在后頭五六輛車馬之上，整個車隊從街頭拉到了街尾，也稱得上南都中一道勝景。
林家遷府之事早與官府通過了氣，昨日林卿硯著緊命人知會了早時與林仁肇有些交情的同僚，禮數(shù)周全，讓一眾老少官員感慨林家有繼。
是以今早城門前聚集了各府家丁幕客，奉自家老爺之命為林家送行。之中不乏南昌治中府的仆從，卻不見他們的大少爺姜楠。其中緣由不言而喻，昨夜那姜公子足足喝下了一斤十年老酒，今日不睡到日上三竿只怕是醒不過來。
百姓見此情此狀，方明白過來，江南戰(zhàn)神、南都留守林仁肇的家眷后嗣將搬離南昌城。林將軍忠義無雙卻死得不明不白，眾皆嘆惋，竟自發(fā)地聚集到城門口，分立道路兩頭，目送林家人離開。
車馬上的丫鬟下人何曾見過這般場面，念及這南昌城縱有千萬般不好，終歸算得上是一處故土，不由得潸然淚下。
江南林府的這二十幾口子，便這般聲勢浩大地離開了這個曾被他們當(dāng)做家園的豫章城。
按林卿硯這個拖家?guī)Э诘淖叻?，差不離要十日行程才能抵達(dá)建陽。前兩日，林母的精神尚好，連日顛簸之下，雖然她咬牙不說，卻能明顯看出來這面色是一日較一日地蒼白了下去。林卿硯只得一再放緩行程，走到第七日，行程好不容易過了半。
當(dāng)夜，他們在賢溪縣城中一家同華客棧下榻。
戌時將過，向母親請過晚安，林卿硯、趙攸憐雙雙退出門外，林卿硯伸手關(guān)門時，似有一道微風(fēng)刮過?；仡櫵南拢蜅５淖叩酪阅嗪龎?，四壁堵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你找甚么呢？”趙攸憐好奇道。
“沒甚么……”他搖搖頭，“送你回屋?！?br/>
女子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在了前面。
林母腿腳不便，客房擇在了一樓。下人則分住一二兩樓。而他二人的住處皆在三樓。
三樓的住客少，過道中只冷清地擺了兩盞忽明忽暗的燈燭。趙攸憐徑自走向自己的屋子。推開門的一瞬，一道極快的黑影從黑暗中閃出，猛地扯住她的手腕拉去。她尚未來得及驚叫一聲，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向內(nèi)倒去。右袂被人倏地拽緊，“刺啦——”凌厲的白光在空中一劃，匕首冰涼的刀鋒貼在她細(xì)嫩的脖頸上。
那人一襲夜行衣黑得像墨，粗糙的大手自后摁在她的肩上，掐得她的肩胛骨一陣鈍痛。更要緊的是脖間的那一柄匕首，森森然透著鋒利的寒光，將她頸上的雪肌割開了一道細(xì)長的口子，血珠子涔涔地冒了出來。
黑衣人劫持著她站在一片漆黑的屋內(nèi)，從她的角度正好看見，林卿硯站在屋門口，一雙眸子幽若寒潭，手上緊緊地攥著那片從她身上撕下的衣角。他周身散發(fā)著凜冽的寒氣，讓人望而生畏。
“久違了，林公子。”
她身后的黑衣人陡然發(fā)聲，聲線壓得極低，很是瘆人。
這聲音，在哪里聽過。